桃花岛的黄昏,比别处更长一些。
或许是海风的缘故,夕阳像是被谁拽住了衣角,迟迟不肯沉入海面,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酡红色。
岛上今天不一样。
哑仆们天不亮就开始忙。有人在海边搭起了红绸扎的牌楼,有人在清心亭到主屋的路上铺满了花瓣,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天。黄药师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哑仆们递上菜谱请他过目时,他在"桂花糯米藕"那道菜下面画了个圈。
那是蓉儿最爱吃的。
申时刚过,黄蓉就被哑仆们请进了内屋梳妆。
"你们轻点——"黄蓉坐在铜镜前,被三个哑仆围着一通摆弄,头发又被拽了一下,忍不住龇牙咧嘴,"我爹呢?"
一个年长的哑仆比划了一下:岛主在书房,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过。
黄蓉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鼻酸。
她知道她爹在干什么。那个嘴硬了一辈子的男人,大概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她娘的灵位念叨。说什么呢?大概是"丫头被人拐走了""你放心,那丫头……还凑合"之类的话。
"爹爹。"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铜镜里,凤冠的珠翠晃了晃,映出一张她几乎不认识的脸。太漂亮了,漂亮得她看了自己都心跳漏一拍。
黄蓉用力甩了甩头,凤冠上的流苏跟着乱晃。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嫁给知薇了,脸在铜镜里肉眼可见地烧红了。
完了,还没拜堂呢,先把自己烧熟了。
另一边,林知薇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洪七公拎着一件大红喜服,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抖开,眉开眼笑地端详了半天。
"嚯,这料子,这针脚,黄老邪这回总算舍得下血本了。"
哑仆在一旁连比带划,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岛主亲自挑的云锦,说是只给姑爷用,旁人碰都不让碰。
洪七公啧了一声,回头冲林知薇挤挤眼:"听见没,姑爷。能从黄老邪嘴里蹦出这两个字,你可是头一个。"
林知薇接过喜服,指尖触到缎面的一瞬,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衣料柔滑微凉,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像捧着一团安静的火。
她费了半天劲把喜服穿好,又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喜服,腰身收得刚好,袖口绣着暗纹。
洪七公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去吧,别让蓉儿等急了。"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师父我这辈子没成过亲,教不了你什么。就一句话,对人家好,比会什么武功都强。"
林知薇看着师父泛红的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红衣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张家口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好。蓉儿拽着她的手往长庆楼里走,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嘴里念叨着"桂花糕是招牌"。
那个小乞丐的手很脏,抓着她腕子的力道却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没跑。
这一留,就留到了今天。
桃花岛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吹锣打鼓。
黄药师不喜俗套,岛上也没有外人。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红绸从清心亭一路铺到主屋门前,沿途的桃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海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像一串串跳动的心事。
哑仆们分列两旁,虽不能言,却一个个换上了干净的青衣,站得笔直。有几个年迈的哑仆眼眶泛红,他们是看着黄蓉长大的。
吉时到。
黄药师站在主屋门前,身着一袭暗青色长袍,衣襟上别了一块白玉。他依旧板着脸,但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欣喜与惆怅。
洪七公站在另一侧,难得正经了一回,酒葫芦也没拎,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慈祥的长辈,前提是他不去抠手上的老茧。
林知薇从红毯那头走来。
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目如画,清隽中带着几分英气。她走得稳当,但洪七公看得出,她握着袖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到主屋门前,黄药师就站在三步之外。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
"岳父大人。"
黄药师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红衣的年轻姑娘,不,该说是看着自己女儿的归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洪七公都忍不住想催他了。
"我桃花岛的规矩,不讲那些虚礼。"黄药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我有一条,你须记住。"
"岳父大人请讲。"
"蓉儿若是哭了,就是你的错。"
"记住了。"林知薇的声音很稳,"一辈子都不会忘。"
黄药师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是双鱼纹,一阴一阳,通体温润。这是黄药师给黄蓉准备的嫁妆。
"去吧。"黄药师侧过身,让出了门。
林知薇接过玉佩,再拜,然后迈步走进了主屋。
身后,洪七公凑到黄药师身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黄老邪,你那玉佩……"
"闭嘴。"
洪七公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见黄药师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擦了擦什么。
海风把红灯笼吹得晃了晃。
两人认认真真地举行着仪式。
一拜天地,对着窗外的大海与明月,桃花岛的海风是最好的见证。
二拜高堂。黄药师坐在堂上,身侧是冯衡的灵位,洪七公坐在另一边。
黄蓉跪下去,膝盖碰到了冰凉的地面。她对着三位长辈磕了一个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知薇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黄蓉的手指冰凉,在林知薇掌心里慢慢暖了回来。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娘一定很高兴。"
"嗯。"
黄药师的目光落在冯衡的灵位上,没有说话。
阿衡,你看见了吗?蓉儿嫁人了。
黄蓉跪在地上没起来,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已经慢慢翘起来了。她低头擦了擦脸,擦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丢人了,便故意吸了吸鼻子,仰起下巴,摆出一副"我才没哭"的架势。
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怎么看都是哭过。
林知薇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黄蓉的眼底还噙着泪,但笑意已经漫上来了,泪水和笑意一起浮在脸上,像雨后的桃花。
林知薇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张家口那个阳光洒满石板路的下午。蓉儿把她的手往掌心里塞了塞,歪着头说:"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就算有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满身秘密的姑娘,她想护一辈子。
现在,她终于可以说了。
"蓉儿。"
"嗯?"
"从前你是我公式里唯一的变量。从今天起……"林知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常数。不管世界怎么变,你是不变的项。"
黄蓉愣了一下,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被甜到了牙疼。
"林知薇,你说情话还带公式的!"她抬手在林知薇胸口捶了一拳,声音又哑又软,"你是不是欺负我没学过物理!"
"公式不会说谎。"林知薇认真地回答。
黄蓉又捶了她一拳,这回力道轻了很多,更像是在撒娇。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洪七公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送入洞房。
哑仆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把整个世界隔在了外面。
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
黄蓉坐在床榻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骂过人、骗过人、糊弄过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的。
林知薇就站在她面前。
大红喜服映着烛光,清隽的眉目添了一层暖色,像一柄被火淬过的剑。好看。好看得黄蓉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蓉儿。"
"干嘛?"黄蓉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林知薇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她拦腰抱起,轻柔地放在床榻正中。红帐低垂,锦被生香。
"你放我下来就行了,干嘛要抱?"黄蓉的声音还在嘴硬,但搂着林知薇脖子的手一点都没松开。
"洞房嘛,讲究。"
"什么讲究!又不是我自己……"
黄蓉的抱怨戛然而止。因为林知薇没有松手,她就着抱的姿势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蹭着黄蓉的鬓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黄蓉浑身一僵:"你干什么?"
"桂花味。"林知薇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洗头发用的桂花水,从张家口到现在,没换过。"
黄蓉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想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林知薇放开她,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两杯。
她递了一杯给黄蓉,自己端起另一杯,手臂环过去。交杯酒,臂弯交错,烛光在酒面上晃了一晃。
黄蓉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皱起了眉。
"这酒好烈……"
"嗯。"林知薇也喝了一口,眼眶被酒气熏得微红。
两人放下酒杯,对视。
就那么看着。
烛光跳了一下,黄蓉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林知薇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滑到唇,又拉回来。来回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更舍不得移开。
黄蓉的脸越来越烫。
"你……你老看我干什么?"她别开目光,手指绞着喜帕,声音又小又快,"又不是没见过。"
"没见过这样的。"林知薇说。
"哪样?"
"这样的蓉儿。"
黄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样"是哪样,林知薇已经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红妆的蓉儿。"林知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数她的睫毛,"嫁给我的蓉儿。"
黄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攥住林知薇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拽。力道很小,像是在说:别再说了。
林知薇低下头。
唇先是擦过唇角,温热的,试探的。黄蓉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攥紧了衣领。
林知薇的吻落下来。
很轻,像落了一片花瓣。黄蓉等了一秒,两秒,花瓣没有变重,反而更轻了,轻得像在故意磨人。
"你……"黄蓉憋不住了,微微仰起下巴,声音又急又恼,"你亲就好好亲!"
林知薇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终于吻了下来,不再试探。黄蓉的唇被轻轻含住,又放开,又被含住,每一次贴合都比上一次更笃定,像是确认了一道演算了很久的题,终于敢写下答案。
林知薇的手滑上去,插进黄蓉的发间,指尖碰到了珠钗,冰的,硬的,硌了一下。她停了一瞬,抬手替黄蓉摘掉凤冠。
凤冠取下的瞬间,如绸缎的长发披散开来,瀑布似的落在肩上、背上,将黄蓉的脸颊衬得更加白皙明艳。
烛光穿过散落的长发,映出碎金般的流光。
林知薇看着她,呼吸重了一拍。
黄蓉被那道目光烫得浑身发紧。她知道林知薇在看什么,散了头发的她,卸了盔甲的她,什么遮挡都没有的她。她应该害羞的,她确实害羞了,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渴望,等了太久的渴望。
"知薇。"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抱我。"
林知薇的呼吸乱了。
她低头吻住黄蓉,一只手插进她的黑发里,掌心贴着后脑,把她整个人拢向自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指尖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黄蓉的手攥紧了林知薇的衣襟。
生怕这是梦。怕一松手,梦就醒了,她又变回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乞丐,而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曾走过来说"擦擦"。
林知薇的唇从她唇角滑向脖颈,呼吸滚烫地落在皮肤上。黄蓉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从尾椎骨一路烧上头顶,手指攥得更紧。
"蓉儿。"林知薇的声音贴着她的锁骨,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破庙那晚你在我旁边,我一整夜没敢动。所有数据都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黄蓉。
“只有你,算不对。”
黄蓉的大脑宕机了。
她的嘴硬功力此刻本该全员到齐,反驳的话在舌尖排了一整排,可没有一个能说出口。林知薇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像要把她拆开了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太犯规了。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
"我……"黄蓉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猫叼走了,“我也是。”
“嗯?”
"长庆楼你递手帕给我,"黄蓉的耳朵红得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心跳就不对了。”
她心里疯狂补充:不对不对不对,是更早,是你蹲下来平视我的那一刻,是你把手帕递过来却没有嫌我脏的那一刻,是你说"擦擦"那一刻,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跟一只猫说话,而不是一个满身泥垢的小乞丐。
她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这辈子都不会。
然而她的耳朵已经出卖了她。红得像两片要烧起来的花瓣,在烛光下无处可藏。
林知薇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蓉儿。”
“又干嘛!”
“我爱你。”
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不想哭的,明明应该翻个白眼说"我知道"的,可这三个字从林知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她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拧开了。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让人看。
"你好烦。"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哭又笑,“每次都这样。”
林知薇轻轻拉下她的手。
黄蓉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嘴角翘着,泪和笑搅在一起,像雨后的桃花。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覆上林知薇的手,带着她,把第一颗盘扣解开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碎银。红帐摇曳,锦被翻涌。
窗外,桃花岛的海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像两颗终于靠在一起的心,同一个频率,同一种温度,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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