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城门口的登记桌,被一把铁锤砸裂了。
一个铁匠来投奔,太激动,放锤子的时候没收住力。
那张桌子“咔”的一声裂开,负责登记的小弟子也跟着裂开了。
小弟子抱着登记册,整个人都懵了。
“这位大哥,您会打铁我信了,真的信了。锤子先放地上,桌子不抗造。”
旁边排队的人笑成一片。
黄蓉看着这一幕,心情好得很。
林知薇正低头翻着人才登记册,眉尖微蹙,专注得很。
黄蓉站在她身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又落到微微抿起的唇角,像是在验收一件怎么看都看不腻的宝贝。
林知薇没抬头,声音淡淡的:“盯够了没有?”
“没有。”黄蓉连否认都省了,还往她那边凑了凑,叹气,“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是看不够。你说这账是不是有点亏?”
林知薇终于抬眼,拿册子抵住她凑近的脸,面无表情道:“亏的是我。娶了个厚脸皮的,整天在城楼下也不怕人笑话。”
黄蓉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握住那本册子,顺势把她微凉的手指也包在掌心里:“谁爱笑谁笑。反正我又没盯着别人家的娘子看。”
林知薇抽手没抽动,便由她握着了,目光却还落在册子上。过了片刻,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低说了句:
“嗯。也只能看你家的。”
声音轻得像风,却稳稳地落在了黄蓉心上。
城门口越来越热闹。
招贤令贴出去三日,来的人比黄蓉预想得多。
有江湖侠客。
有流民。
有被南宋官场排挤的才子。
有被金人抢过家产的商户。
有会治水的老人,有会写字的书生,有会接骨的游医,有会造船的船工,还有一个大嗓门的婶子,自称能做五百人的饭,擅长管伙食和骂偷吃的。
林知薇当场在册子上写下:军营伙食,优先。
黄蓉凑过去看,乐了。
“骂偷吃的也算本事?”
林知薇认真点头:“当然。军营的伙食最怕混乱。能让五百人排队吃饭,已经是很有组织能力了。”
那婶子一拍大腿:“林夫人识货!”
黄蓉笑眯眯道:“她当然识货。”
婶子看看林知薇,又看看黄蓉,忽然压低声音:“帮主,林夫人这么会过日子,你真有福气!”
黄蓉耳尖一热。
林知薇低头翻册,唇角却弯了起来。
黄蓉心想:不行。不能让一个伙房婶子看出来自己被夸得很开心。
她清了清嗓子:“下一位。”
下一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
他抱着几卷旧图,衣摆洗得发白,鞋底还有干泥。进门时,他先看黄蓉,再看林知薇,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
“我姓蒋,原在襄阳附近管水渠。”
他说自己因为得罪上官,被罢了差事。如今听闻岳州招贤,不问出身,只问本事,便一路赶来。
林知薇立刻让人取来岳州舆图。
“城北旧校场扩成军营,排水沟怎么走?”
蒋老吏本来还有些局促,一听这个,眼睛亮了。
“不能只往城内渠里引。旧校场地势低,夏日一场大雨,营地必定积水。要从西侧开暗渠,绕旧仓,入城北小河。沟深三尺半,底铺碎石,不能省。”
林知薇问:“如果敌人夜里从暗渠潜入?”
蒋老吏立刻答:“每隔二十丈设铁栅,栅口外窄内宽。水能过,人不好过。若怕有人撬栅,再在内侧设响铃。”
林知薇眼睛亮了。
黄蓉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也跟着一振。
这是找到宝了。
黄蓉上前一步:“蒋先生,城北军营排水交给你。如果做得好,岳州以后所有水渠,都归你管。”
蒋老吏愣住。
他原本只是想来讨口饭吃。
没想到黄蓉一开口,就给了他真正的岗位。
他缓缓拱手,声音发哑:“帮主不嫌我年纪大?”
黄蓉笑:“水渠嫌人年轻吗?”
蒋老吏一怔,随即也笑了。
“不嫌。”
“那我也不嫌。”黄蓉说,“我黄蓉用人,只看本事。”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不少人原本只是来试试,此刻眼神都变了。
鲁有脚在另一边忙得满头汗。
他负责江湖人的登记。
这边就没有那么省心了。
一个江湖侠客说自己剑法天下第七。
鲁有脚问:“前六是谁?”
那人卡住。
旁边有人笑出声。
另一个汉子说,自己曾单枪匹马,杀退金兵二百人。
林知薇看了看他的手茧,又看了看他的鞋底。
“你常用弓,不常骑马。鞋底是江南细泥,最近没有走过北路。杀退二百金兵这事,建议你去茶馆说,那里比较容易通过。”
那汉子脸涨成猪肝色,灰溜溜走了。
黄蓉在旁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林夫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损了。”
林知薇一本正经:“我只是提高筛选效率。”
黄蓉心想:一本正经的,太可爱了。
正热闹时,水门方向传来船号。
一艘艘船从洞庭水面驶来,船头挂着太湖旗。为首的青衣男子站在船头,衣袂被风吹起,远远抱拳。
“太湖陆冠英,率水上弟兄三百,战船十二艘,前来听黄帮主调遣!”
城门口顿时沸腾。
陆冠英上岸后,先向黄蓉行礼,又向林知薇行礼。
“黄帮主,林夫人。岳州一战,太湖弟兄听得热血都烧起来了。陆某不才,愿以水军效力。”
黄蓉伸手扶他:“陆庄主来得正好,岳州正缺会打水战的人。”
林知薇看着那十二艘船,已经开始算船载、速度、补给和未来水上粮道。
黄蓉看她眼神,忍不住小声问:“又在算?”
林知薇:“嗯。”
“算出什么了?”
“算出来你现在很高兴。”
黄蓉一怔:“这也能算?”
林知薇看她:“你眼睛都亮了。”
黄蓉耳朵一热。
她正要怼回去,北门又有弟子飞奔而来。
“帮主!黄岛主到了!”
城门口瞬间安静。
黄蓉猛地抬头。
晨雾里,一个青袍人缓步入城。
黄药师青袍缓带,神色冷淡,手里连包袱都没拿。梅超风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马背上驮着三个箱子。
黄蓉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压住。
她快步迎上去:“爹。”
黄药师看她一眼:“嗯。”
黄蓉看向那三个箱子:“爹,这是?”
“路过。”
梅超风低头咳了一声。
黄蓉眯眼:“从桃花岛路过岳州?”
黄药师神色不动:“江湖很大,路也很多。”
林知薇站在旁边,低头忍笑。
黄药师目光落到她身上。
林知薇立刻拱手:“岳父。”
空气安静了一下。
黄蓉脸腾地红了:“林知薇!”
林知薇一脸无辜:“称呼错了吗?”
黄药师看了她片刻,淡淡说:“没错。”
黄蓉心想:爹你怎么回事?你不是最喜欢挑刺的吗?你怎么直接认了?
梅超风识趣地看天。
陆冠英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根桩子。
林知薇也愣了一下。
黄药师却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卷阵法图,递给黄蓉。
“桃花岛阵法,我改了一些。大阵不可轻传,但基础方位、旗语变化、步法挪移,可以给新军用。”
黄蓉怔住。
林知薇也抬头。
这份礼太贵重了。
黄药师向来傲气,桃花岛阵法更不轻易外传。他现在肯拿出来,比寻常帮忙重得多,也替黄蓉和林知薇压住了整个江湖的质疑。
黄蓉握着阵法图,声音轻了些:“爹。”
黄药师移开视线:“别多想。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拿规矩压我女儿。”
洪七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只鸡腿,油都没擦,往黄药师旁边一靠:"黄老邪,你这话说得还算像个人。"
黄药师冷冷看他:“你吃鸡的时候,不太像人。”
洪七公立刻不乐意:“老叫花子吃个鸡腿碍着你了?”
黄药师:“脏。”
黄蓉看着两个长辈拌嘴,眼睛有些发热。
她和林知薇的身后,终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
林知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黄蓉没有回头,只悄悄反手握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但林知薇懂。
午后,招贤的队伍更长了。
林知薇把人分成六类:军务、内政、工匠、医药、商路、教书。笔尖落在纸上,工整利落。
黄蓉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夫人,我若来投,你给我安排什么差事?”
林知薇笔尖一顿。
她没抬头,语气淡淡的:“你?你的履历不太好看。”
黄蓉挑眉:“哪里不好看?”
“前科累累,”林知薇翻过一页册子,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擅闯闺房、盗取私人物品、还拐走了主事的人。”
黄蓉忍着笑:“这么严重?”
“嗯,”林知薇终于抬眼看她,眼里的笑意藏得很好,只漏出了一点点,“所以不安排。”
“那怎么办?”
林知薇收回目光,继续落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怎么办。反正早就被你拐走了,这个案子,我不审。”
黄蓉愣了一瞬,随即耳尖开始发热。
她伸手在桌下轻轻踩了林知薇一脚。
林知薇笔尖一歪,在纸上画出一道墨痕。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痕,没恼,只说了两个字:“赔我。”
黄蓉心想:纸算什么,命都给你。
嘴上却只说了句:“赔。赔十张。”
就在这时,上午抓到的那个可疑人被押了上来。
那人穿着青衫,背着书箱,脸色发白,自称周账房,原本在蔡州商号做账,东家被金人抢了,逃到岳州来投。
林知薇翻开登记纸。
“蔡州来的?”
“是。”
“蔡州城南盐铺,一斗盐如今卖多少?”
“三百文。”
林知薇抬眼:“两个月前是三百文。白马渡一战后,金兵封过路,盐价涨到四百六十文。你若真从蔡州商号逃来,不该不知道。”
周账房额头冒汗。
黄蓉慢悠悠接着问:“你说走唐州、随州绕到岳州,路上花了十五日。十五日就能到,除非你骑的是汗血宝马。可你鞋底磨得不重,肩上也没有久背书箱的勒痕。”
周账房忽然抬手,袖中短刃滑出,直刺林知薇。
黄蓉的打狗棒比他的刀更快。
棒尖一点,正中手腕。
短刃飞起。
谢未央的剑鞘从旁边横过来,把人重重压跪在地。
整个城门口惊呼一片。
林知薇坐在原地,连笔都没掉。
黄蓉却脸色沉了下来。
她先捏住林知薇的手腕,确认没有伤口,才看向周账房。
“你胆子不小。”
鲁有脚从书箱夹层搜出飞鹰卫铜牌,还有一卷密信。
林知薇展开看完,眉头微皱。
“他不是来刺杀我的。”
黄蓉眼神更冷:“那是来做什么?”
林知薇把信递给她。
信中写着:岳州借抗金之名,实则欲吞并江湖各派。林知薇正编训练册,要将各派武学拆开传给流民新兵。黄蓉任由外人乱改武学根基,若不趁早阻止,日后门派传承尽毁,江湖再无尊卑。
城门口安静下来。
不少江湖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愤怒,有人警惕,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被“门派传承”四个字戳中。
黄蓉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把信藏起来,反而让鲁有脚高声念给所有人听。
念完后,她笑了笑。
“正好。我也不喜欢藏着掖着。”
她抬手指向城北校场。
“岳州守军确实要编训练册。”
人群一片哗然。
一个铁刀门汉子皱眉:“黄帮主,你真要把各派武功拆出来教给流民?”
黄蓉看着他:“你是哪派的?”
“淮南铁刀门。”
“你门中武功,我见都没见过,怎么拆?”
那汉子噎住。
人群里有人笑了。
黄蓉继续说:“岳州要教的,是怎么站稳,怎么护住身边的人,怎么在战场上听令杀敌,怎么受伤后不连累同伴。这些本来就不该锁在谁家的祠堂里,活命的本事,拿来救命才像话。”
林知薇站到她身旁。
“如果有门派愿意贡献基础功法、呼吸法、身法,岳州记名,给粮,给药,给军功。如果不愿意,也不强求。我们不偷,不抢,不骗。”
她顿了顿。
“但我也说清楚。若有人只想把活命的本事锁起来,看着普通百姓死在战场上,还要骂我们坏了规矩,那这规矩,我确实不打算守。”
城门口静了很久。
黄蓉看着林知薇,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她最喜欢林知薇这样。
平日里温柔,会给她递茶,会管她睡觉,会被她逗得耳尖发红。可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林知薇从不退让。
黄蓉忽然握住林知薇的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握住。
“她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黄蓉看向众人,笑得明亮。
“岳州唯才是用,也唯理是听。你有本事,就来。你有道理,就说。你若只会抱着祖宗牌位吓人,那就把牌位抱稳些,别被一阵风给吹倒了。”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那个铁刀门汉子沉默片刻,忽然抱拳。
“黄帮主,林夫人,我门中有一套基础步法,不是什么高深东西,但能让新兵少砍到自己的脚。若你们不嫌弃,我愿拿出来。”
黄蓉眼睛一亮:“不嫌弃。”
林知薇立刻道:“来人,记下名字,给他们粮食,安排教官考核。”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
一个老拳师说自己会教孩童扎马步。
一个跑船的说水上打斗最怕脚滑,他会训练船上的人站桩。
一个女镖师说她有一套护住手腕的短刀法,女子和少年都能学。
鲁有脚一边登记一边感叹:“帮主,林夫人,这哪是招贤令,这是把江湖人的箱底都撬开了。”
黄蓉笑眯眯:“撬箱底不好听。”
林知薇补充:“这叫资源整合。”
鲁有脚沉默。
黄蓉侧头看林知薇,压低声音:“你刚才那句规矩不打算守,很有气势。”
林知薇问:“有奖励吗?”
黄蓉眨了眨眼:“林夫人学会讨赏了?”
“跟帮主学的。”
黄蓉心想:糟糕,教坏了。
她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林知薇掌心。
“先付定金。”
林知薇低头看那颗糖,又看黄蓉。
“剩下的呢?”
黄蓉耳尖红了,面上却凶巴巴:“晚上再议。”
林知薇笑了。
她正要说话,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声音不重,却很稳。
像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
守城弟子探头一看,愣住了。
城外尘土里,八十名女骑列阵而来。她们穿着改短的皮甲,背负短弓,腰悬长刀,马缰收得极稳。
为首女子翻身下马,抱拳朗声说:“在下韩铁衣,率女骑八十,前来投奔黄帮主。”
城门口再次沸腾。
可沸腾里很快夹了刺耳的笑声。
“女骑?”
“女子骑兵?这也能打仗?”
“抗金又不是绣花,别到时候上了战场还得人护着。”
一个魁梧江湖汉子笑得尤其大声:“黄帮主收女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收一队娘子军?女人骑马拿刀,吓唬谁呢?”
韩铁衣面色不变。
她身后的女骑也没有动。
林知薇合上登记册。
谢未央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黄蓉却忽然笑了。
她看向那个江湖汉子,声音甜得很。
“这位壮士,你觉得女人不能打仗?”
那汉子梗着脖子:“战场凶险,女子天生力弱,何必逞强?”
黄蓉点点头:“说得很好。”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黄蓉每次说“说得很好”,对面通常就不太好。
黄蓉转头看向韩铁衣。
“韩姑娘,远道而来,先歇歇?”
韩铁衣平静说:“不必。”
黄蓉眼睛一弯:“那正好。”
她抬起打狗棒,指向城北旧校场。
“谁若觉得女子不能打,明日校场见。”
那江湖汉子脸涨红:“比就比!”
黄蓉笑得更甜。
“别怕,只是演练。”
她顿了顿。
“当然,如果被女人打得太难看,也可以去义诊棚排队。那里的医师下针很稳,一点都不疼。”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大笑。
韩铁衣抬眼看向黄蓉,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多谢帮主。”
黄蓉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手臂。
“不用谢我。”
她看了看韩铁衣身后那八十女骑,声音清亮,足够让城门口所有人听见。
“明日不是我替你们正名。”
“靠你们自己,把名号打出来!”
林知薇站在她身旁,看着风卷尘沙,看着女骑一齐抱拳,也看着那些原本嬉笑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岳州这面抗金旗帜,真的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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