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旧校场三天没落过雨,黄土硬得能磕掉门牙。
八十匹马排成两列,尾巴甩来甩去,把浮灰抽成一道道小烟柱。前排看客拿袖子捂着鼻子往后缩,被后头的人又挤回来。有人踩着别人脚后跟,骂了一声,又伸长脖子往前瞅。
来的人比黄蓉想的多。
报名的,看热闹的,专门来挑刺的,还有几个赌坊的混混,已经在人群里开起了盘口。赔率三赔一,押赵横赢。
韩铁衣翻身下马,靴跟磕在镫铁上,"当"的一声脆响。她没急着列队,先绕到马屁股后头,拿拇指摁了摁鞍带扣。有点松了。她抽出来重新勒紧,勒到那匹灰马打了个响鼻才撒手。
第二匹,第三匹,她挨个摸过去。有匹马耳朵一直朝后撇,她伸手在耳根底下揉了两把,那马才把耳朵转回来。
"耳朵朝后,是它在紧张。"她头也不回,"它紧张,你就深呼吸。不然,两个紧张凑一块,上了场就是事故。"
队尾有个小丫头,十五六岁模样,枪杆子攥得指节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枪尾在掌心里打了个滑,"啪"地磕在自己脚面上。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够她听见。小丫头脸一下子红透了。
韩铁衣走过去,把她右手掰开。拿自己袖口把那截枪杆擦了一遍,再把她的指头按回去。
"这儿有个坑,"韩铁衣拿指尖点了点,"食指卡进去,手就不会打滑了。"
小丫头点头,点得太快,像啄米。
"待会乱了不要紧。别一个人往前头冲,找着旁边人的后脑勺,跟着走。"
"韩统领,我要是拖后腿……"
"那就把吃奶的劲使出来跟上。"韩铁衣拿掌根在她肩甲上拍了一下,铁片子"哐"地一响,"我又不会跑,你怕什么。"
她站起来,走回队前,拿刀鞘在地上划了条线。
"盾手,脚不许过线。枪手,盾后三步。弓手自己找位置,别挡马道。听明白了跺一下脚。"
八十只靴子砸在黄土上。跟闷雷似的。
看台上,黄蓉坐在正中的条凳上,打狗棒搁在手边。林知薇坐她旁边,低头替她把护腕的带子收紧了一扣。
“我又不用上场。”黄蓉微微侧头,看着林知薇专注的侧脸。
“可是你带了打狗棒。”
“带着安心嘛。”
林知薇抬眼,目光在黄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牵起极浅的笑意:“那我系紧一点,也安心。”
黄蓉"嗤"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林知薇的下巴,拇指在她颔骨上蹭了一下:“你比打狗棒管用。”
林知薇由着她捏,把护腕的带子又紧了一些,顺势握住黄蓉的手,揣进自己袖筒里。
黄蓉手心贴着林知薇的小臂内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的皮肤。两人都没再说话,目光一同落向校场中央。
校场中央,赵横骑一匹枣红马,身后黑压压一片。
淮南三寨的骑手来了二十个,使长枪,枪尾坠着铁锤。巢湖帮来了十五个,皮甲外头套着锁子甲,马背上挂着飞斧。加上铁刀门自己的,整整四十七骑。
四十七匹北地挽马,肩高腿粗,鼻孔里喷着白气。往那一站,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赵横拿刀背敲了敲鞍桥,声音传遍校场。
"韩姑娘,我让你先布阵。你摆好了,我再冲。省得人说铁刀门欺负人。"
看台上有人起哄:"赵爷大气!"
韩铁衣骑在灰马上,手里只攥了根三尺白蜡杆。她拿杆尾在地上画了个圈,不大,刚好罩住赵横的马头。
"不用让。"
她顿了顿。
"你只管冲。冲得过去,算你赢。"
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横笑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四十七匹马同时刨蹄,铁掌刮在硬土上,"嚓嚓"地响。
"那就得罪了。"
他两腿一夹,枣红马窜出去。四十七骑跟着压上,马蹄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拿锤子敲棺材板,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浮灰被踢起来,黄雾似的往前推,把前排看客的脸全糊了。
有人往后躲。有人踮脚看。赌坊混混扯着嗓子喊:"赵爷冲!三赔一压赵爷!"
黄蓉眼睛眯着,盯着韩铁衣。林知薇的手不自觉收紧,扣住黄蓉的指节。
韩铁衣没动。
八十匹马也没动。
赵横冲到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挽马的速度起来了,四十七骑拉成一道横线,枪尖和刀刃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地面开始震颤。看台上的条凳"嗡嗡"地抖。
三十步。
韩铁衣把白蜡杆往天上一举。
"散。"
八十匹马同时动了。
往两边散开。左四十,右四十,各拉出一道弧线,像一把剪刀张开刃口,围着赵横的冲锋路线画了个半圆。川马矮,重心低,转弯的时候马肚子几乎擦着地,扬起的灰尘贴着地面飞。
赵横的横线冲进了那个半圆。
冲进去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因为剪刀合上了。
左右两翼同时往中间收,贴着挽马的侧腹擦过去。川马矮半头,正好从挽马的腋下钻。赵横的骑手想挥刀,刀举起来,胳膊肘撞在旁边同伴的马脖子上。想刺枪,枪尖够不着矮马的背,全扎进了空气里。
"散开!往两边突!拉开间距!"赵横怒吼。
重骑兵的爆发力在这时显出可怖的威压。一匹挽马猛地横撞过来,川马吃不住劲,硬生生被挤得侧滑两步,背上的女骑手身子一歪,险些被挂在马镫上拖行。旁边一柄铁锤趁虚砸下,正砸在那女孩马鞍前沿,木屑横飞。
"稳住!别乱!"韩铁衣声音冷冽。她手中白蜡杆猛地一挑,借力打力,杆尖在挽马肩胛上一点,卸了那股冲撞的巨力,生生把那匹偏向女孩的重马拨开,救下她一命。
但赵横的铁刀已经劈面而来!
韩铁衣没躲,灰马极其默契地往侧前方一挫,让过刀锋。白蜡杆贴着刀背缠上,划了个圆弧,将赵横的下劈之力尽数牵引到地面,"砰"地砸起一蓬黄土。
赵横到底是老江湖,一击不中便知道遇上了硬茬。他手腕一翻想抽刀再砍,但韩铁衣没给他散开的时间。
白蜡杆往下一压。
"收。"
两翼加速。八十匹马从两侧往中间挤,马肩贴着马肩。像两只手慢慢合拢,把中间的东西攥碎。
有匹挽马被挤得四蹄打滑,"咴"地一声长嘶,前腿跪下去。庞大的身躯倒地时带起一片惊呼,它往侧边一歪,眼看就要压住一匹川马。
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还在抖,但腰板没塌。她死死咬住嘴唇,猛地一拽缰绳,川马前蹄腾空,堪堪让过倒下的马身。就在这错身的一瞬,她看见倒下的挽马背上那个铁刀门的骑手正要拔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伸手,揪住那骑手的后领,借着两马交错的冲力,往马下一拽。
那骑手重重砸在黄土上,而小丫头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半个身子扑在马脖子外头,全靠脚尖死死扣住马镫才没掉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挽马一匹接一匹跪下去,被挤得站不住。四十七骑被压缩成一小团,马头撞马屁股,枪杆别着枪杆,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赵横的枣红马被两匹川马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原地踏步,鼻孔里喷着粗气。他举刀想砍,刀刚抬起来,三根白蜡杆同时架在他手腕上。
韩铁衣策马走到他面前。灰马比枣红马矮半个头,她仰着脸看赵横。
白蜡杆横在枣红马脖子前面,离喉管三寸。
"赵壮士,"她声音不大,"冲得过去吗?"
校场安静得能听见马嚼铁链子的声音。
赵横盯着那根白蜡杆。盯了三息。
然后他把刀往鞍桥上一挂,抱拳。
"韩姑娘。赵某服了。"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城门口那些话,是赵某嘴欠。"
韩铁衣把白蜡杆收了,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看台上那个大嗓门婶子第一个蹦起来,馒头渣飞了前排一脑袋。
"好!韩姑娘威武!婶子今晚给你炖蹄髈!"
掌声雷动。赌坊混混的脸绿了,被人揪着领子要钱。
黄蓉长出一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林知薇笑了笑,抬手拿帕子替黄蓉拭去鬓角的细汗,顺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顺着耳廓往下滑,捏了捏她的耳垂。
“方才那铁锤砸下,我险些要跳下去了。”
"你若跳下去,这校场里谁还镇得住?"黄蓉偏头,在她手心蹭了一下,眼底洇着化不开的笑意,“倒是那小丫头,是个好苗子。”
她没急着走。校场中央,八十匹马正慢慢归列。小丫头还骑在马上,手还在抖,但腰板挺得笔直。韩铁衣从她身边经过,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小丫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韩铁衣把马拴好,走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靴子上的土比上场前厚了一层。
黄蓉递了碗水过去。
韩铁衣接了,灌了两口,拿手背抹嘴。
"我这八十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她问。
黄蓉没急着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自己想怎么带?"
韩铁衣想了想。
"编入步兵营里,肯定不行。"她拿杆尾在地上划了个圈,"盾手跟不上马速,弓手没有纵深。硬混在一块,只会互相绊脚。"
"我也是这个判断。"林知薇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所以,单立一营,骑兵营,你领营官衔,下辖岳州的骑兵,怎么样?"
韩铁衣眨了一下眼。
"只有八十骑,肯定不够。"她说。
"我知道。"林知薇头也没抬,"先拿八十骑把架子搭起来。下个月淮南那边有一批军马。我写了条子,蒋老吏去谈。到了之后,骑兵营的规模可以逐步扩充到一千人。"
“好。”
暮色从城墙下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黄蓉走着走着,伸手勾住林知薇的小臂,身子往她肩头靠了靠。
“今日立营,算是个大日子。晚间让厨房备些好酒菜,庆一庆。”
林知薇侧头,下巴抵在黄蓉发顶,闻到一点松木似的发香,低声道:“好。我让厨房把你爱吃的桂花糕也备上。”
“那今晚回咱们院子吃?不去前厅了。”
"好。"林知薇伸手把她滑落的披帛重新拢好,指腹擦过她后颈,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意,“天凉,回去早些。热水我让人提前烧上了。”
韩铁衣走在后头,看着这两人旁若无来的黏糊劲,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我先去马厩盯着刷马……你们慢走。”
城门口值夜的弟子正打哈欠。
他揉着眼睛往官道上瞥了一眼,哈欠卡在嗓子眼里。
官道上走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中年汉子,方脸膛,颧骨高,背上斜插一杆铁枪。枪杆子磨得发亮,红缨秃了大半,枪尖却亮得晃眼。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跛,但腰板挺得笔直。
后头跟着个年轻姑娘,粗布衣裳,头发拿根木簪子别着。背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壶箭,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稳。
汉子在城门口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门楼上"岳州"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铁枪从背上卸下来,枪尾朝下,杵在地上。
"在下杨铁心。"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携义女穆念慈,求见丐帮黄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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