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后的第一夜并未这样草草结束。他们玩完游戏之后虽然散伙了,但没人去睡,一来是因为天还亮着,二来是因为除了芬,根本没人觉得困。
芬虽然有些困了,但她还想跟皮尔斯多呆一会儿。
原本芬还希望能有机会独处,但客厅里始终有别人在:克里斯拉着里昂、杰克,三个人居然开始打扑克了。克莱尔倒是想出门走走,于是在得到哥哥批准之后绕着安全屋周围散步。
芬想了想,小声问皮尔斯伤到的右脚现在怎么样了。她本来打算见面就问的,但见面的时候皮尔斯抱了她,后来他走路的样子又很正常,芬就给忘掉了,现在才迟钝地想起来。
“没事了。”皮尔斯说着活动了一下脚腕,轻轻跺了跺,“骨头都长好了。”
然后他倒是被提醒了,瞄了一眼摆着扑克脸认真打牌的克里斯,转头也压低声音跟芬说道:“白天在那个核心区域,我被菌丝攻击的时候,‘电涌’好像自己被触发了。”
芬立刻拖着屁股下面的凳子挪到了皮尔斯边上,“我看一下你的胳膊,不、不、不,你放松就好。”
她隔着T恤摸了一下皮尔斯的右肩,然后顺着骨头一寸一寸往下摸。
皮尔斯默默地觉得自己他妈的出问题了,因为这是他妈的义肢,不是原装货,没道理那种酥麻麻的感觉会如此逼真的。
但他是狙击手,保持镇定就像呼吸一样自如。因此皮尔斯不动声色地看着一脸认真做检查的芬,呼吸如常、心跳如常。
等检查完,芬正对上皮尔斯灼灼的目光,几乎有种自己正在被X射线扫描的错觉。
“确实是电涌。”芬小声说,放开皮尔斯的手臂,“但不全是自己被触发的,我觉得其实是应激了。”
“应激?”皮尔斯可不觉得自己在办公室里遇到的危险能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排上号,但这种强度的放电在康复后的确也是第一次发生。
芬戳了戳他的手臂,“不是你,是这个,应激了。”
“这个?”皮尔斯觉得自己没听懂芬的意思,“你想说,我的机械义肢对危险和压力做出了反应?”
“嗯。”芬认真地点点头。
皮尔斯皱了皱眉,“机械义肢没有自主意识,对吧?”
芬张口欲言,然后挠了挠脸颊,“啊,也不算自主意识吧。”她抓着屁股下面的凳子下意识地摇晃着上半身,显得有些紧张。
“芬?”皮尔斯有些好笑但又不动声色看着她,“你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唔。”芬撇了撇嘴,“义肢里其实有神经系统,和你的神经是直接相连的。”
皮尔斯看了一眼自己的义肢,“你是说人造神经系统?”这倒不是什么新信息了。通过电流强度对手臂进行控制,他记得芬当年这么说过。
芬连连点头,又说道:“其实、其实不完全是人造啦。”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一些我没有写进规格书里的,因为、因为比较难以解释。”
“什么比较难以解释?”皮尔斯扬起眉。
“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芬孩子气地瞄着皮尔斯,在皮尔斯点头之后说道,“当初你的变异手臂不是被我切除了嘛,但、但我并没有销毁那些变异组织,因为你跟那部分有些、有些共感。”
“共感?”皮尔斯觉得自己可能只在科幻作品里见过这个说法,“在切除之后?”
芬用力点头,“我想可能是因为异常生物电的原因,只要在一定距离之内,你就会对变异组织受到的刺激做出同等反应。”
皮尔斯觉得脖子后面起了鸡皮疙瘩,“所以你没有销毁变异组织?那玩意儿还在?”
“理论上来说?”芬伸出手指戳了戳皮尔斯的义肢,“的确有一部分变异组织还在。我把里面的神经剥离出来进行了工程改造,通过完善形成义肢的神经系统。至于其他的部分,我就都销毁掉了。”
“神经……”皮尔斯控制不住地抬起右手张开、握住,重复了几次,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芬。
芬缩了缩脖子,小声恳求:“不要生气。我也想告诉你的,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时皮尔斯光是听到体内病毒没清除干净就已经要发怒了。
皮尔斯缓慢地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嗯?”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眼巴巴看着皮尔斯。
“没什么。”皮尔斯说,“算了,别管那些了。跟我说说,这次的‘电涌’是因为义肢里面的神经受到了刺激吗?”
芬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会引发这种、这种应激吗?”皮尔斯一边提问,一边努力回忆在过去三年里,这条手臂究竟有没有其他异常情况。
他怎么会全无所知呢?
“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得出进一步结论。”芬鼓起脸,“理论上来说,这次是由生死危机触发的,那再弱的条件肯定不行。”
皮尔斯说:“这些年我也不是第一次应对生死危机了,但之前几次都没有这样。”
芬“哦”了一声,有些担忧地看着皮尔斯,“一共有多少次啊?”
“呃,也就几次。”皮尔斯不想细数这几年出的任务。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花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芬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霉菌?你当时陷入了生死危机,具体是哪种生死危机呢?白天的时候我从画面上看不清楚,只看到好多菌丝一股脑缠过来。”
皮尔斯耸了耸肩,说:“差不多就是那样。菌丝缠得太紧了引发了窒息。我还摘掉了防毒面具,所以也可能吸入了一些孢子或者该死的病毒。”
芬歪头看着他,“路易斯安那的孢子就对我没用作用,我觉得你可能也会免疫。不过得观察6到10天我才能完全确定。”
“好吧。”皮尔斯说,“只是不想随随便便一激动就放电。”他开了个玩笑。
“如果以前没有的话,现在肯定也不会。”芬有把握地说,“别担心。肖氏出品,质量保证。”她还拍了拍胸脯。
皮尔斯没听懂她说的最后一句,不过猜大概是“没问题”的意思。
虽然检查完了,但芬也没有立刻把屁股下的凳子拖回原位。她看了一眼挂在客厅的钟,努力憋回去了一个哈欠,思考在客厅里干点儿什么不容易干着干着就睡过去了。
她不想这么早睡觉,尤其天还亮着。虽然阳光已经不像白天那么明亮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蜂蜜色。
“困了的话就去休息吧,”皮尔斯竟然发现了芬偷偷打瞌睡,“守夜的话应该不需要你。”
“咦,还得守夜吗?”芬吃了一惊。
“当然得守。”皮尔斯说,“回头克里斯应该会排个班出来。”
芬板着指头数了数,“加上我才有六个人啊,守夜不应该两人一组吗?”
皮尔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是啊,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一个人也行。”
“哦,这样啊。”芬有些蔫儿,她并不想当队伍里搞特殊的那个,但在技术活动以外的事情上她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你想守夜?”皮尔斯偶尔还是能猜中芬的心思的,主要是这次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不习惯的话,白天可能会很困。”
芬立刻表态:“困就困吧,困了喝咖啡。”
皮尔斯点点头,朝牌局那边喊了一声:“嘿,克里斯。”
“我听见了。”克里斯的扑克脸有一秒钟换成了欣慰的微笑,然后再次转回到牌桌上。
“谁赢了?”芬红着脸跳下凳子跑到牌局那边,偷看了一下里昂的牌,然后又去偷看别人的牌。
杰克挥手赶她,“哪里来的小间谍,保持安全距离,不然踹了。”
芬笑嘻嘻地绕着拍桌兜了一圈,又看了看被三人当作筹码摆在桌上的子弹,目前赢得最多的竟然是克里斯。她还以为克里斯会是那种更直来直去的人呢。
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当团队首领的人啊。
她又坐回到凳子上,抓着凳子边缘无所事事地晃荡着两条腿。皮尔斯正把一些武器摆在桌子上整着手清理,芬看了一会儿也有些跃跃欲试,于是皮尔斯分了她一半,两人一起干活。
“哎哟,基本没剩多少弹药了嘛。”芬上手之后扫了一眼大家的装备库存,“那鬼地方真的好多感染者啊。幸好大家都没事。”
“感染扩散太快了。”皮尔斯也有同感,“至少封锁够及时,有这种传播速度的生物武器要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芬点了点头,感叹:“这么危险的生化武器,人们研究的时候真的不害怕吗?”
“那些从感染中生还的研究员应该已经被B.S.A.A.北欧分部的人救出来了。”皮尔斯说,“也许他们能从这次教训中学到什么。”但按照皮尔斯的经验来说,这群人里能吸取教训的可能还不到1/5。
军火贩子和雇佣兵是为了钱,这些研究员们固然也有被钱权所惑的,但上帝情结永远是最恐怖的动力。
芬把视线从手里的枪械上移开,偷看了一会儿皮尔斯,然后被对方敏锐地发现了。“啊,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皮尔斯回答。
其实皮尔斯在想,他很喜欢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像是温暖到恰到好处的阳光。
当然,这种话打死他他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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