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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在仿佛永无止境的黄昏下,织田安静地等待着。

太宰的呼吸,逐渐从轻浅而克制,变得深重而绵长,他肩头那些沉重之物似乎也随之慢慢消散。最后一丝紧绷的力道也卸去了,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虚虚地环着曲起的膝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安宁的无力。织田半跪在他的右侧,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起他大半部分重量。

夕阳爱怜地吻过太宰的发丝,抚摸着他的面颊,想要将自己的热量渗入他冰凉的肌肤。不知过了多久,太宰依然在细微地颤抖着,但呼吸已经渐渐趋于稳定,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一下又一下,沉重地响着。

织田掌中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它的主人极其缓慢地将头转过来,视线垂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蒙在左脸上的绷带早已松散,他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脸颊却干干的。他从不会落泪。

“……第一个条件,”他的声音嘶哑,“那,第二个条件呢?”

织田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个条件,”他握紧太宰的手,轻声说道,“你也知道了,不是吗?”

太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想要抽离,想要躲避,想要藏进黑暗的角落。织田早有预料,他收拢了手指,将那细微的抵抗不由分说地镇压下去。

“第一次静止,发生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来到这里拉住你的时候,”织田看着他,说的却是看似无关的往事,“那时候我想拉住你的愿望足够强烈,强到触发了结束循环的可能。但我对你一无所知,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世界静止了。”

【またね、織田作。】

相似的黄昏下,太宰那张安静而温柔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织田稍作停顿,将那股翻涌的钝痛压下,然后才继续说道:“我不能强行把你拉回这里,而是必须要了解真相,了解你。”

“于是我去思考了。我接住了你,你引导我,我慢慢接近真相。世界没有静止,因为你的计划在顺利推进,我在了解真相。”

“而现在,是第二次。”

织田松开太宰的左手,以一个略有强势的姿态轻轻按住了对方的肩头:“我们再次触发了结束循环的可能。但这一次静止,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因为,在第二个条件上卡住了,真相属于‘过去’,我们困在‘现在’,困住我们的,就是‘未来’。”

“……未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语,太宰的肩头轻轻颤了颤,他的唇角扯出了一个弧度,用那副轻快的语气说道:“织田作,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会离开Mafia,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这就是我的未来啊。”

织田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注视着太宰。太宰与他对视,眼中那种故作轻松的光芒缓缓散去,如同一支缺少氧气、最终熄灭的蜡烛。

“……不要这样。”太宰低声说道。

“在你意识到我们的关系不能固定在‘债务人-债权人’的时候,”

“……不要这样。”

“在你听到我说我们可以‘创造’一段新关系的时候,”

“不要”

“在上一个循环末尾,你……”

“织田作!”

尖锐的声音响起。

太宰推开了织田的手,挣扎的力道太大,他猛地向后倒去。织田的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果断地扳住他的肩头,将那个试图逃离、颤抖不止的身体牢牢按在了自己怀中。

太宰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更加疯狂地挣扎,仿佛织田的怀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让他感到恐惧。本就松垮的绷带彻底散开,从他的发间与面颊上滑落,胡乱地挂在他的脖颈,最后流淌到织田的手臂与腰间。织田一手按住他,一手慢慢地拈起那恼人的绷带,将它们从太宰身上、也从自己身上一点点绕开,让那洁白的束缚离开这具黑色的身体,在地面上无力地堆成失去生命的一小团。

当最后一点绷带从太宰身上剥离,织田伸出双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他感受着太宰的颤抖,那只按住太宰后背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抚过他嶙峋的脊骨,动作依旧并不熟练,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安抚意味。

“第二个条件是,我们要真正建立起一段关系。不是吗?”

织田的声音从太宰头顶上方传来。

太宰的挣扎停止了,就连那细微的颤抖都消失了,他在织田怀里僵成了一块冰。只是这块冰不会融化,并且有着一颗鲜活跳动着的心脏。隔着衣料,织田也能感受到它剧烈的搏动。

良久,织田听到一声呜咽。

它出现得太短暂,也太轻微。织田感受不到胸口的湿意,大概那个人确实不会流泪。那声呜咽,或许并非用耳朵,而是用心脏捕捉到的吧。

“……织田作,我做不到。”

太宰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知道。”织田的回答立刻响起。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理了理他蓬乱的鬓发。

名为“太宰治”的人类最擅长算计与谋划。他能解开最复杂的谜题,也能在绝境中拯救一条生命。但他却被丢进了漆黑的纸箱,焚烧了自己的姓名,通过单向的透视孔,切断了一切向他投来的视线。

但是,世界不允许这样的囚禁。如果说债务人-债权人的关系是污染了他们两人踏足的土地,让世界不得不将其连同地皮上的建筑一同抹除。那么,太宰在上一个循环中提出的未来,就是在地基刚刚夯实、蓝图初具雏形时骤然中止了所有建造。这片土地没有被污染,没有扭曲的建筑,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箱子,和试图敲击箱体的那个身影。

所以,时间再次倒转,等待那个人自己从箱中走出——或许,是被从箱中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扯出——等待他拿起属于他们的那张设计图。

而世界的静止、时间的停滞,种种迹象,都在提示着织田,只是把眼前这个想死的人拽回“生”的这一端,似乎远远不够。

因此,他不会强硬地干涉他的痛苦、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诉说他的绝望。他也不会让他坠落,溺死在那片无人可以触及的高空。

他会——

让他降落。

“我知道,”织田的声音平稳,“但是,你已经在做了,太宰。”

怀中的人似乎屏住了呼吸。

“……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织田才听到微弱的声音。

“从你一直叫我‘织田作’开始,”织田吐出那个熟悉的称呼,感觉心底一片酸涩,“从你即使‘失忆’了,都在坚持使用这个称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做出选择了。”

他稍稍放松了拥抱的力道,足以让太宰能抬起头,但他的手臂仍然稳稳地环绕着,支撑着那人的身体。

他低下头,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交汇。织田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方不知所措的眼睛:“我想,这是一个属于朋友的称呼。”

他轻轻抬起手,碰了碰太宰的面颊。

“这样的尝试,还有很多,太宰。我看到了,”他低声说道,“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但是,你早就在尝试了。”

太宰的睡眠很轻。实际上,是压根没有睡眠的程度。这一点,织田在他到来的第一晚就发现了。那从轻浅转向深长的呼吸,应该只是为了让织田这个看守者放下心来。枕边人大概从未有过一夜好眠,只要闭上眼睛,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鲜血就会向他扑涌而来。在他们同居之初,他只是在闭着眼睛,等天光亮起。

但是后来,织田可以看几页书,等那人自己睁开眼睛。再后来,织田悠悠醒转,都能看到他或是靠在自己的肩头、或是抓着自己的袖口,在晨光熹微里安静地做着梦。

“所以,”织田的拇指抚过他眼下疲惫的青影,“你不需要去找回,不需要去学习。你只需要……睁开眼睛。然后,继续走下去。”

他顿了顿,给予对方呼吸和思考的空间。然后,他看着太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能不能告诉我,现在,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沉默。

沉默在静止的天台上蔓延,但这一次,没有低哑的爵士乐吸走它。它安静地流淌着,柔和了凝固的沉重的空气。在这片空气之中,仿佛有什么正要破壳而出。

太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响起:

“……口渴了。”

“那我们下去喝水。”织田说道。

又一阵沉默。

“想吃……辣咖喱。”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点迟疑,像是在对某条边界探出手。

“嗯,”织田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一丝笑意,“明天带你去。”

太宰垂下了眼睫,盯着织田胸口的纽扣,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更长、更长的沉默。

世间所有的一切,安静地等待着。

太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手指依旧紧张地绞着衣料,虽然呼吸仍然有些颤抖,但他慢慢抬起头,强迫自己望向织田。目光先是落在织田的下颌,停顿了一瞬,才挣扎着向上,望进那片海。那里太澄澈,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漆黑的、扭曲的倒影。但是,他没有逃避。

然后,他将那句在车站前狼狈收回、在心底盘桓六年、在无数世界中无声腐烂的话语,轻轻地吐了出来:

“……我想,成为织田作的朋友。”

织田看着太宰。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空茫,而是盛满了紧张与希冀的眼睛。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温暖的笑容,绽放在他向来平静的脸上。

“是这样啊,”他说,“我也想成为太宰的朋友啊。”

太宰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暖流冲击得失去了平衡。织田稳稳地扶住了他,将他慢慢地从地上搀起。已经沾满灰尘的黑色大衣滑落在地,与散落的绷带、血红的围巾堆到一起。他们都没有在意。

两人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般,慢慢地走向天台的出口。垂落的夕阳下,他们的影子落在身后,紧密地交叠,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天台的门滑稽地半开着。门里门外,世界依旧一片死寂。飞鸟悬停,烟雾凝固,黄昏永驻。

他们向下迈步。一节,两节,三节。织田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感受着臂弯里真实的触感,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砰——!”

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决绝的巨响,重重关阖。

就在门扉合拢的一瞬间——

港口传来了油轮悠长的汽笛声,划破了漫长的寂静,劈开海面,向远处行去。金红的天幕下,一只黑色的飞鸟猛地振翅,箭一般飞向那轮重新开始燃烧的、缓缓沉落的太阳。

火红的晚霞,再度开始流转。

楼梯间略显昏黄的灯光里,织田侧过头,对还有些怔忡的人说道:

“这扇门是不是有点旧了?关起来声音这么大。”

太宰循声回头,望了望身后紧闭的门,又转过来迎上织田的目光。他静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回应:“嗯……之后,换一扇好了。”

题外话:一直想设计和黑时对应的,odsk扯掉首领宰绷带的场景,终于写出来了,并且写了两次,一次是之前空中接住甜滋滋以后扯掉了(物理上的降落),一次是现在(心理上的降落),呜呜呜呜呜呜家产……写到最后我都有点绷不住……家产……

简单捋一下文章里的三种关系:

债权人–债务人:彻底钉死,一种不平等的关系,也就是文中提到的“土地被污染”,导致odsk被抹杀(抹odsk不抹甜滋滋是因为只有“谎言”才能让odsk活下来,现在“真相”回来了,odsk活不下来)

太宰治设想中的好结局:他离开,两人可能保持一种有时会问候一下的“熟人”关系,这样可以保证不会落到债权人–债务人关系,没有“不平等”,但是这是违背两个人本心的(土地没被污染,但箱男依旧关在箱子里),所以世界重置了

循环真正需要的关系:在知晓真相的基础上,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出于自身意志发展出一段关系(不一定是朋友关系,但是需要一段平等的关系)

所以上一个循环(第58次)里odsk和太宰治对循环终止的条件的解读都有点不太全面。织田作以为要发展出“非敌人、非陌生人”的关系(需要“创造”关系,这是对的部分,但也需要他了解真相),太宰治以为只要在【不发展成债权–债务关系】的前提下知道真相就可以(主观上回避了两人需要在知道真相的基础上建立关系,当然这主要是太宰治自己不想作更进一步的解读,文中也有体现)。

以及说点没用上的灵感:甜滋滋那句“我做不到”本来是想写成「できない」的,本身是有“我不能(没条件)/我不会(don't know how to)”两种意思的(但愿我的日语知识没全还给老师以及怎么把英国话都端上来了我不行了吧),然后打算让odsk分类讨论一下,问“是不能还是不会”的。但是感觉这么写有点刻意玩文字游戏了,太匠气了,所以变废案了。不过感觉我这个想法还挺好玩的所以我要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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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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