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汲雨对怡容笑道:“没想到今日又碰上了怡容公子,足证我们有缘。”
“有缘且有缘,怡容未曾想到,姑娘愿意邀请怡容上来一坐。”
他说话声音很婉转,眼神也灵动,视线落到冬青身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愁:“昨日伮家给姑娘递上邀贴,然姑娘瞧着对伮家是毫无兴趣。”
看来是对昨晚的被拒好生介怀。
想来也是,生就一副如此美貌,在女人间恐怕是从未碰壁过。
张汲雨对冬青揶揄笑笑。
冬青看着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心中思绪万千,她主动给怡容斟茶,笑道:“予不过担心唐突了公子。”
怡容手中薄纱菱扇慢慢地摇着,摇头道,“说什么唐突,左不过这样的身份。”
冬青探究道,“公子是怎么流落到的这鋆琇楼?”
怡容道:“家中贫苦,便把我卖了进来,原不过是贱命一条。”顿了顿,他道:“还是说姑娘想听怎样的故事?”
冬青问:“你在鋆琇楼很久了吗?”
“十几年了吧。”怡容回忆了下,一瞬间自己都有些恍惚,那些前尘旧事,还真就这样被埋葬了。
“十几年……”冬青陷入沉思。
张汲雨瞅了她一眼,接过话茬道:“可有想过去别的地方?”
怡容轻轻掩唇,假装震惊道:“怡容有何处可去呢?莫不是姑娘愿意为伮家赎身?”
张汲雨冲他眨眨眼,笑:“那端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她们对视了片刻,怡容先转开脸笑道:“姑娘说笑了。”
怡容抬手,他身边那个叫小葶的年轻男孩极有眼色地扶着他起来。
“出来得也久了,再不回去,哥哥便要骂我了,怡容这便告辞了,”他回首,又道,“姑娘们下次来鋆绣楼,莫要再辞了伮家的邀贴呐。”
怡容走后,包厢内安静了片刻。
“……如何?”张汲雨道。
冬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像,足有八分相似。”
张汲雨:“昨日我一见他真容,便吓了一跳,原想着无论如何再诓骗你过去看一次,却不想今日恰巧偶遇上了。”
能让冬青和张汲雨见了都骤然吓一跳的,像的这个人自然是她二人都熟悉的一个人。这人正是冬青的未婚夫——庆水天周氏的嫡长公子,周徊之。
可这江南小城里的秦楼楚馆头牌,又怎么会和庆水天周家那种望族显贵扯上关系,豪门内虽有些阴私,却也不至于叫血脉流落至倌楼。
毕竟子嗣都由女人辛苦诞育,后院中的男人再怎么争斗,也不敢把心思打到孩子上。
冬青凝神思索了片刻,最后道:“我叫人去查。”
张汲雨问:“可要知会周家那个一声?”
“我想是不必了,舒青身子不好,不要叫他伤神。”
“好罢,我是觉得这周氏妒心旺盛,你若不叫他知道,回头他又要记恨于我。”
冬青讶异道:“你怎地如此说?舒青最是温良,必是不愿意见着旁人受苦的。”
“冬青啊冬青,枉你这般聪明,有时候我真不知你是真驽钝,还是装作驽钝!”
张汲雨摇头叹气,任凭冬青如何追问,都再也不说了。
两人在城中住过几天后,风月大会便要开始了。
风月大会由风月山庄发起,对天下英雌遍发邀请,不论江湖地位或者女男尊卑,同台切磋,点到即止,除去切磋外,其实也是趁各大门派齐聚一堂,共商武林大事。
次日,风月山庄的主事人会在天擎山同几位武林中位高名声大的前辈共宣风月大会的开始。
这几位大前辈分别是天母山的觫鹴山人、盛云府的六府主江愉、重霄宫的三长老门华天泽。
上山途中,冬青与张汲雨讲了讲这其中的势力分布。
她们也不赶时间,骑着马晃悠着上山。
张汲雨啧啧称赞:“天擎山,这名字真敢取。”
冬青哈哈大笑道:“江湖中人,是这样的。”
张汲雨耸肩, “再怎么样,他们也不敢跟官府作对。”
“江湖中人也是人,平庸之辈自然如此,”冬青道,“但有些老前辈能力独步天下的,却又另当别论了。”
“喔,”张汲雨调笑道,“那玄蝉的能力呢?”
冬青也笑,“我又不需要同官府作对。”
没戏耍到她,张汲雨无聊地耸肩,“那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呢?”
“觫鹴山人三十年前就已成名,实力不可揣测,但这位前辈在天母山常年闭关,少有出世。江月眠和门华天泽不一样,她们所属门派势力强大,这些江湖上的顶级门派盘据一方,扎根牢固,和地方官府往往是暗中勾结。”
“官府做何同她们勾结?”张汲雨有些疑惑。
张汲雨的世界太过单纯了,锦绣堆里珠围翠绕,金玉宝石浇灌着长大,张府把她养得不食肉糜与百姓之艰。
这也是这次冬青把她带来风月大会的考量,指望着她走出钟鼓馔玉的生活后能有些成长。
作为朋友,她着实是呕心沥血。
冬青缓缓道:“这些江湖势力又不欺压百姓,往往起到护卫一方的职责,减少了官府麻烦,地方长官还能收到各种贿赂,何乐不为呢?江湖势力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她们与政治利益集团普遍存在着联盟关系。你以为张家就没有?据我所知,你娘在锦州暨就任的时候,和暨缨山庄关系甚密,暗有往来。”
张汲雨吃了一惊:“我竟从未听我母亲提过。”
冬青微微一笑,“锦州暨的御贡茶叶十七堂云雾,上贡不过三十两,暨缨山庄每年给你娘送去六斤,你娘怎么会同你讲呢。”
“这种事你怎么都知道。”她目瞪口呆。
这是绝对的辛秘,倘若真有此事,张汲雨知晓她娘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冬青说:“我同暨缨山庄少主是知交好友,你放心,她不会同别人讲的。”
“哪儿都有你朋友。”张汲雨酸道。
冬青是个广交好友的性子,她真的是个极极好的朋友,对每位朋友都尽心尽力,有事必帮,提到她的为人,没有不对她心悦诚服的。
冬青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她说得再真诚不过了,张汲雨忍不住勾唇得意一笑。
张汲雨问:“盛云府和重霄宫是个什么门派,怎么来得是个六府主呢?”
冬青回答:“盛云府是江氏一族的家族门派势力,同风月山庄关系甚好,府主是江家几姊妹,来谁都一样。”
“重霄宫呢?”
“那缘由又不同了,重霄宫是世俗门派,里面势力势力争斗不小,三长老如今在门内风头正盛,因此这次由她出面。”
张汲雨啧啧称奇,说:“这江湖里的弯弯绕绕倒也不比朝堂少啊。”
冬青微微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张汲雨摸摸下巴,问:“妙哉,怪不得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呢,你说我玩儿个一两年再回去怎么样?”
冬青惊道:“你不回去?我怎同你家交代。”她立刻又镇定下来,“你父亲定然不会这样放你的,我看不消两月,你必得被绑回去。”
张汲雨的父亲疼他这幺女疼得如珠如宝,怎么舍得她流浪外边儿。
说到张汲雨家里,她就蔫儿了。
她长叹一口气,“我走前,我爹说要给我说亲事了,太可怕了,那些贵族公子嫁过来了管这管那,谁要一辈子吊在一个男人身上啊。”
冬青无奈道:“总归是要娶夫的。”
张汲雨摇头:“你是自己乐意,你自然乐得高兴,但像任九洲那样被逼娶,我可不乐意,没人能逼我做事。”
说罢,她又兴冲冲道:“当年秋怀宴,我就觉得周徊之看你的眼神不清净,后来和你定下婚约,他也算是得偿所愿吧。”
冬青失笑:“哪年的秋怀宴?我离开京城前的那一年?那时候大家才多大年纪,哪儿有这些心思。”
“你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张汲雨高深莫测道。
张汲雨这人呢在冬青眼里没什么坏的,唯独有一点她想不通,就是这张汲雨总坚持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她。冬青倒不是妄自菲薄,她确实条件上佳,但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人见人爱的地步吧?
从幼时在尚文阁念书时张汲雨就有这征兆了,时时在她耳边念叨,这家的公子喜欢她,那家的公子喜欢她,麒主也喜欢她,她的表弟也喜欢她。
——最后这一条倒真被证实了,冬青一想到那位痴狂的表弟便觉发寒。
冬青收回思绪,问:“说到轩祈,她还没想通么?如今你我都不在,她没有一个商量事的人,我心里总有些担心。”
轩祈是任九洲的字。
任九洲是张汲雨和冬青两人的共同好友,母亲任贤鸢是锦州暨的州尉,官拜四品。任家也是望族豪门,其母虽然仅是州尉,但任九洲的祖母任何萩可是当廷左相。
张汲雨想了想,道:“应该不至于吧?你又不是不知,她被家中养得一贯瞻前顾后,量她也做不出来什么事。哎呀,她就是个笨蛋,要我说,不想娶亲跑了就是。”
冬青瞪了她一眼,正欲说话,后面传来一声招呼。
“可是羽贤侄?”
冬青和张汲雨两人看过去,是骑着马风尘仆仆的四人,均着黑衣,背负长剑,为首一人稍年长些,但也容貌出众,生得华艳,后面一女一男似乎都同冬青熟识,高兴地与她打过招呼。
最引人注目的是旁侧一人,骑着一匹踢雪乌骓上、头戴黑纱帏帽,看不清女男。唯有这一人戴着纱帘。
那人本来面对着冬青,察觉到张汲雨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抬手把纱帘取了。
一个年轻男人。
要如何形容这样的容貌?
他的面容如玉般剔透、如雪般冷峻,虽然穿着同其她人一般的黑衣,却衬得他肤若白雪、眸若春水,其光色盛貌,叫任何一个见了他的人愧叹,其余人间颜色如尘土。
张汲雨愣愣回神时,发现冬青已经和其余人都打完招呼了,面对着那个年轻男人时,她们相□□头见礼,这就算完了,神色如常,一点变化都没有。
张汲雨在冬青和年轻男人之间左右目移,确认了不是自己眼神有问题,她瞪大了眼睛——不料冬青面对如厮美貌竟也神色如常。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在冬青眼前挥了挥。
冬青转头看她,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张汲雨悻悻收回手。
冬青不做她想,为双方介绍道:“这位即是我方才同你提过的重霄宫门长老,旁边两位是门长老的徒弟卓楚弦、李澄泱,两位都是我的好友。”
门华天泽的两位徒儿一女一男,都同张汲雨友好点头。
“这位是门长老之子——”
“我是门落玉安。”门落玉安冷淡道,他眼神落到冬青身上。
张汲雨眼神一转,对门长老语气惊怪道:“门长老竟生得如此年轻美貌?我瞧着竟同我家阿姐差不多。”
她惯来嘴甜,但这话说来也不违心,门华天泽气度不凡,也是美姿容,否则不能有如此美貌的儿子。
门华天泽难掩笑意。
可不要觉得女子就不爱被夸年轻美貌了。虽然呵护容貌、攀比美貌是大多数男子做的事情,但是女子也是有美的追求的。
就像这很受欢迎的江湖美人榜,是既评男人也评女人的。不过女子们只上榜,不排名,像冬青、卓楚弦、魏承续等人,那都是榜上相当有名的。
江湖美人榜登在江湖小报上,背后是巧名派在运营,这个门派向来滑头,给男子容貌不仅要排个一二三四,点评起来更是相当犀利,曾经一期报纸刻薄形容天山明芲派的少掌门“貌若无盐如冤案”——后被天山明芲派下了江湖追杀令。
但巧名派没有固定门派地点,门徒都游走各地,最终追杀令也无疾而终。
门华天泽问:“贤侄,你们是几时到的凉城?”
“到了有些时日了,只是前些时间在处理旁的事。”
“早知你在,我便差人给你送信了,上次一别,我家这三个孩子可时常念叨你。”
门落玉安一惊,眼神慢慢挪走。
门华天泽的两个弟子就要热情很多了,她的长徒是卓楚弦,卓楚弦是个热情性子,她高兴地对着冬青道:“玄蝉,我们已几月不见了吧!上次的酒还未喝完!”
李澄泱性子安静,总绷着一张严肃的古板小脸,不过办事相当周全。
他对卓楚弦无奈道:“师姐,明日就是大会开幕了,我们都是要出席的,喝酒误事。”
卓楚弦思考了一下,高兴道:“好吧,玄蝉,那等明晚我们不醉不归!好不好!”
冬青笑着应道:“当然。”
“师母!”李澄泱见卓楚弦不死心,不高兴地喊门华天泽。
门华天泽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一众小辈玩笑,听了小徒儿叫自己,这才说话:“好啦好啦,那澄泱去监督她俩就是啦。玉安也去,要多同同龄人玩玩,不要自己老闷着。”
“哼。”李澄泱哼一声。
“嗯。”门落玉安闷闷应了一声。
闲聊罢,一行人便一同上山,路上遇到了更多江湖中人,山道蜿蜒,华丽的轿子晃晃悠悠,高头大马则更多,女人们顾盼神飞,笑谈天下诸事。
到了风月山庄门口,众人则带着帖子依次进门,魏承续出面在门口同每位宾客寒暄。
风月山庄盘踞天擎山,从山腰高堂广厦,绵延向上,屋宅上千座,能广纳来宾,所以这风月大会才在一致同意下开在这风月山庄里面。
“冬青,你来了!”魏承续先看见冬青,立刻眼睛一亮,然后才同门华天泽寒暄。
一旁的张汲雨暗中摇头,对魏承续的怜意又多了三分。
李澄泱从行囊里取出帖子交给风月山庄的侍从。
魏承续的视线扫过门华天泽身后一行人,视线在门落玉安脸上一凝——从和冬青张汲雨相遇摘了纱帘之后,门落玉安就没再重新戴上了。
门落玉安向来寡言平静,对什么的反应都很平淡,每天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凝神,此刻他视线空落在站他前面两步的冬青腰间的玉笛上,即使被魏承续如此直白注视,他都仍能不为所动。
“承续?”冬青叫她,实则提醒。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家男儿看可不妥当。
魏承续回神,对门华天泽笑道:“门长老真是好福气,府上公子竟如此出类拔萃。”
想来也是因为习惯了,门华天泽也没有在意,笑着进门了。
魏承续对其她人道:“诸位进,婢女会带着诸位去各自的院子,马会带到西边儿的马场去喂食清洗。”又转头对冬青道:“玄蝉,我带你去你的屋子。”
这次风雨大会魏承续的父亲放权,诸多事宜都是由魏承续独自安排,众宾客的安置事宜是由管家排好位置交由魏承续过目。
冬青的屋子却是魏承续亲自把她名字挑出来写上的,选的是离魏承续最近最好的屋子。
路上,魏承续和冬青先是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状似不经意地,魏承续提起了重霄宫一行人。
“你与她们看起来似乎熟识?”
听见冬青说相识甚久,魏承续立刻有些酸溜溜了,“都说这江湖美人榜点评毒辣,但一写到门公子,却不乏有溢美之词,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
张汲雨:“若是能娶到门公子这般美人,叫人觉得成家也不是不行。”
魏承续问:“冬青也如此觉得吗?”
“自然,”冬青认真地回答,“门公子美姿容,乃有目共睹。
在一旁安静当木桩子的张汲雨心里叹气,冬青啊冬青,在心悦你的同性面前夸异性的美貌,真是好不心疼人!
后面几步之外拿着一封信来找冬青的卓楚弦呆了呆,没叫冬青,一溜烟儿又跑走了。
她回了院子,李澄泱皱着眉不高兴道:“师姐,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
卓楚弦快速应了一声,对坐在院子里对头顶上的树叶发呆的门落玉安说:“师弟,不得了!玄蝉说你长得好看!”
门落玉安转头,黑澄澄的眼睛看向卓楚弦,仍没什么表情。
李澄泱不屑道:“小师弟的美长了眼睛就看得出来吧。”
“可那是玄蝉啊。”卓楚弦惊叹道,“玄蝉对小师弟也从未表现出过一点不同,我还当玄蝉脸盲呢!”
“那是因为她知礼。”李澄泱无语地走开了。
“你说说。”门落玉安冷不丁开口。
卓楚弦摸摸头问:“什么?”
“不是说夸我美吗,”门落玉安慢吞吞道,“怎么夸的?”
24.11.4大改,好长的一章,新增了两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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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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