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青年有一头鸦羽般的黑色短发,穿了一件风琴褶白衬衣,胸前的黑曜石用复古波洛领带系着,下身是黑色帝国风高腰长裤,干净利落。
但最吸睛的,莫过于他左耳廓上紧扣着的那一枚流线型银色金属骨夹,末端垂下一颗红晶棱,随着动作在颈侧晃动,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他的长相与都辞有几分相似,看上去比他高大些,五官更加凌厉成熟,虽看着也是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然而眉宇之间却始终萦绕着愁绪,整个人看上去病殃殃的。
那双和都辞如出一辙的红色眸子足以证明二人的关系——来自遥远古老祭坛上未沥干的血覆了一层薄薄的尘埃,神圣又隐秘,野性而危险。
比起都辞的厌世,他更像是被世界厌弃了一般。
“怎么了,我们家阿辞这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哥哥温柔地替都辞整理被风吹乱地发丝,顺便摸了摸弟弟的头。
那本该用来提笔握剑的右手,却在无名指中部戴了一枚花样繁复的镂空荆棘长戒,与皮肉接触时,仿佛在冰冷宣誓主权。
“没事。”都辞干脆枕到了哥哥的大腿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晚香玉气息。
“好了好了,在你朋友面前就别那么黏哥哥了,吃饭吃饭。”青年小心翼翼地把弟弟的脑袋扶起。
都辞站起身,忽然瞥见赫连铮还傻站在原地,他回过神来,单手指着身边的哥哥,面部表情没有太多变动,话里却多了一丝骄傲:“赫连,这是我哥哥,都临阙。”
“哥,这是我兄弟……外面的,叫赫连铮,你应该认识。”
赫连铮面朝前方,神情诡异地点头示意,说道:“阙哥——啊哦,都大哥好,我是赫连铮,我们……是应该见过。”
落座的赫连铮紧张地把目光转向另一个还站着的人,那人穿了一套管家服,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脸上戴着白面具。
“时哥……”赫连铮冲殷时做了个嘴型,后者点头不语。
吃饭的过程很安宁——但那只是表象。
“哥,我今天还真的遇上事了。”都辞挖了一块鱼肉,递到都临阙眼前,“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都临阙接过勺子,将弟弟给他的鱼肉放进碗中,然后沉思道:“是遇上什么好玩的事了嘛?阿辞今天,好像很高兴。”
都辞点点头,“算是吧,今天做了个梦,那个梦,很诡异,但也很真实,我在里面……”
都临阙乐得当他的听众,他听得沉浸,眼里只剩下少年和他的奇幻历险。
难得看到往日沉默的弟弟激发了些许对生活的热情,作为哥哥,他十分欣慰。
即使,他其实不太能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那不重要,弟弟想讲,那他就听,尽量靠自己脑补给予回应便是。
“诡梦承诺,只要我通过关卡,就可以得到和付出对等的奖励,或许以后,我们的身体可以借此好起来。”都辞拿起面前的茶喝了个精光。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即便有,要么是代价不明的交换,要么,你的美梦不会应你心愿而来。”都临阙点评道。
殷时上前替三人添茶,也补充说道:“然后,你会在现实中渐渐被**腐蚀,从而接受更苛刻的困境,最终坠入深渊。”
都辞还想反驳什么,他脑海里琢磨着二人的话,鬼使神差地与赫连铮对上视线——
不对。
“你们说的话,怎么那么像诡梦引?”都辞警觉。
“只是理性推断罢了。”都临阙解释着,看向殷时,“很浅显的社会现象,不是么,殷管家?”
后者沉默不语。
“诡梦引,命玉,阑珊级沉浸度。”
都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段话,都临阙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阿辞,你刚才说话了吗?”
都辞颔首。
“我是不是该吃药了……”他抬头望向殷时,目光茫然,“我好像看到弟弟的嘴动了,但我没听见声音。”
可殷时也跟着摇头,“属下也没听见小少爷说话的声音。”
都辞沉思片刻,说:“梦里有一块丑白玉有很多功能,我在那个梦里体验到了知觉和情绪。”
他的视线在二人面前来回扫荡,都临阙和殷时点点头。
“能听见,小少爷您刚才说你在梦里有一块多功能白玉,在梦里能感受到知觉和情绪。”
‘哥和殷时最别扭,不可能合起伙来骗我,看来有认知锁,也难怪从前对诡梦无所耳闻。’都辞下了判断,不再纠结。
当然,为了验证诡梦到底有多权威,他还测试了“荒衍梦话”和命玉,前者在都临阙和殷时眼里是漆黑一片,后者就是一块普通的丑玉。
都临阙接过命玉,刚准备把玩观摩,时空忽然在刹那间静止了。
他定格在眨眼瞬间:红瞳半阖,因着刚与弟弟说完话,所以脸上尚存一丝莞尔,柔情似水,指间劣质的白玉映不出他的丰神俊朗。
一个浓郁的黑影浮现,只是这次,并不是来自于都辞的脚底,而是都临阙的身后。
“哎呀,小少爷,我们终于到家了呢,家里能吃饱喝足,好不怀念呀!”影子保持着混沌形态睁开日月双瞳,没有变成任何人。
“你来干什么?”都辞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冷漠地说道,“是要提醒我告诉哥哥和殷时他们找高人来灭了你吗?”
“哎呀呀,我亲爱的小少主,当然不是啦,我可是很惜命的,哪像你这样,成天自找不痛快?”影子在黑暗里笑了笑。
“你上次不是拒绝了把身体给我嘛,我心里一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连诡梦都见识过了,还不认命,我都跟你耗了十六年了。”
影子的视线在现场众人之间游离,“你们前赴后继入梦为我积攒的那点能量,我可舍不得让它们白白变成废热。”
“做无用功太浪费了。你说是吧,阿辞?”
影子说着,灰暗的嘴角勾勒起一抹阴险的弧度,它邪恶的爪子,渐渐攀上了时停状态下雕塑般的都临阙的脸庞。
“你敢!”都辞意识到对方可能的意图,神色变得焦急,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被一堆黏稠的黑暗死死抓住,只能拼命挣扎,几乎动弹不得。
“我等不下去了,于是唯有退而求其次,把你哥哥当我的容器咯。”
影子并没有粗暴地覆盖,而是像情人般拥抱住了静止的都临阙,黑色的雾气顺着哥哥的衣领钻进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暧昧的黑痕。
“多么完美的容器啊……”
影子的脸贴在哥哥的耳边,近乎痴迷地嗅着那股晚香玉的气息。
“这具身体里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都在渴望着被填满……被我填满。”
“你快把你的脏手从我哥身上松开,否则,等我恢复自由,我就和你同归于尽!”他的双眼红得愈发妖异凶狠。
“噢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从你入梦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命运就由我掌控了。”影子回到了小少主的身边,它卑微地在地上仰望都辞,却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你死不了。”
“你是我的——没有我的批准,你的死亡,永远都无法到来。”
“你!”都辞气得失去了理智。
影子又笑了,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嘲讽,“你有得选吗?你从头到尾都没得选呀,我的小少主。”
“你不会得逞的,我一定会想办法,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身体,我哥的,或是我自己的,你只能一辈子被千万人踩在脚下,你活该!这就是你的命!”都辞怒不可遏。
闻言,影子愣了一下,然后松手了,他最后一次化作都辞的相貌,穿上都临阙的衣服,然后又主动把头发和衬衣染成黑色。
“哈哈哈哈哈……命?”
“命?”
影子突然笑了,笑得五官开始错位。
那张和都辞一模一样的脸,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像,开始融化、崩解。漆黑的裂纹从他眼角炸开,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眼泪,那是他即将失控的疯狂。
“哦,对啊,这确实是作为影子的宿命。”影子有些黯然神伤地耷拉下头,又迅速目露凶光,“可那不是我的命。”
他身形一闪,冲到都辞身后,伸出爪子狠狠掐住了自家少主的脖子和手臂,狂暴的黑暗肆无忌惮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明明是在杀人,可影子却从都辞的右后方伸出头,语气和眼神弱得像个受害者,“阿辞,地上太冷了,让我进去……不然,我就先把你哥哥吃掉。”
都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艰难急促地呼吸着,双手挣脱束缚去和影子抗衡,“痴心,妄想——”
“哦。”影子闻言,突兀地松开手,都辞措不及防地跌倒在地。
影子抬手抹开了脸上的脏污,露出和都辞一模一样的面容,脸上罕见地没有表情,“罢了,既然你始终不愿意,那么,我在此宣告——”
“从今往后,你哥哥的命,以及全世界的命,都将坠入噩梦,成为我的养分。”
影子一步一步走向都临阙,都辞从地上爬了起来,叫住了他。
“你回来。”都辞阴沉着脸盯着那团黑,“我把我的身体给你,别碰我哥。”
影子也回头,他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说了多少遍,我是你的影子,少主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骗人的呢……”
他眸光复杂,代表人性的银月瞳孔难掩乐见其成的喜悦与兴奋,仿佛尔虞我诈是这个世界最精彩的底色般;而代表神性的金阳神目则流露出失望和不悦,像长辈无奈承认自己教育的失败,终于要放弃这个无可救药的劣种。
两者交织,使得影子的身形凝滞了稍息,又像是刻意留给都辞狡辩的机会。
稍息。
影子无奈一笑,“你没机会了。”
都辞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他的影子和哥哥,都将不再是他的专属。
“和哥哥说再见吧,都辞!”
‘不要!!’
都辞的嘴巴被暗影堵住,只能在内心怒吼。
“不要?”
影子笑了,它抬起头,那张和都辞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恶劣的笑容。
“但是我觉得这很好啊。你看……他和我是多么相配啊。”
话音未落,黑暗彻底爆发。
像一场盛大的日蚀,影子化作无数黑色的粒子,争先恐后地钻进都临阙的七窍、毛孔。
天上的日月被拽了下来,在都辞眼前方寸间的夜幕中缓缓升起,那一刻,一股极度怪异的违和感在他内心油然而生。
一个是血河里最亲密的人,一个是灵魂中最渴望的一部分;一个是他在人间的锚点,一个是夺走他感受世界的权利的坏种,现在,合成了同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哥哥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那一瞬间,那股原本萦绕在他身上的病弱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想要臣服的绝对霸权——像一位真正的帝王,降临人间。
都辞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理智告诉他,哥哥被夺舍了,他应该愤怒,应该拼命。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个危险、强大、充满侵略性的青年,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竟然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情绪。
‘这才是……哥哥该有的样子。’
这种逆反常理、爱恨交织的错位感,让他陷入迷茫,却又体验到一股禁忌的快感。
然而,理智很快重新占据上风。
‘不对!哥哥现在是受害者,他是他,我是我,就算我们……反正,我必须解救他!’
他平复心情,猩红的眸子沉静下来,再次变得冰冷,甚至,带了些许攻击的**。
可影子根本没把他的怒意放在眼里,他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像水波纹扫过画面,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殷时手里茶壶的热气继续升腾,赫连铮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窗外的车流声轰然入耳......世界活过来了,除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影子如臂使指地操纵着都临阙地身体,摆出一个慵懒休闲的姿势。
他单手支颐,半眯着眼,目光挑衅,“重新认识一下吧?都家的小少爷。”
“孤乃,帝魇。”
第十四章入梦,向各位审核老师致歉,让你们反反复复看这么多遍 ,也祝大家好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帝魇降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