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喽。
都辞退出了狂热模式，找回了属于自己的人样，他推开旁边的窗户，单手支颐，任由清风将他的月白银发揉碎，掩饰红宝石眸子里的忧愁。
‘这道题，我不会做。’
然而他嘴上却是另一套话术：“想做这道题呢，我们必须先看题，唯有读懂题，我们才能够去解题，那么看这里，我们来阅读一遍题……”
他时不时抬头瞟两眼同学，假装查进度，实则在给自己思考借口拖延时间。
纳了闷儿了，刚刚上课的时候还会的——
“都辞同学，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故意不讲，不想让我们大家和你一起进步啊？”同学面目狰狞地戳穿了他的真面目。
都辞皱起眉头，眼底除了忧愁，还多了几分无力，“同学，数学不是我强项，这道题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赫连铮来了，带着他的物理错题本，表情跃跃欲试，“都辞同学，我记得你可是天文学会的成员呢，这道双星系统你总该没理由推脱了吧！”
“切。”都辞嗤笑一声，瞥了一眼赫连铮，尽管心里已经锁定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但还是忍不住边看题边调侃，“哟，我们赫连大少爷今儿个这么积极呀，还来学物理？”
“那当然的，都辞同学，你是我的榜样。”假赫连铮诚恳道。
都辞不再搭理，认真看题，却发现一件令他更绝望的事。
他现在是真看不懂题。
‘双星系统是什么，质量是什么，公式有什么……嘶，怎么突然变这么难？’
一股莫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不忿地翻开物理书，按章节索引到那几个名词和那几条公式，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就连公式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过目就忘。
‘差生的日常么……’他感慨。
假赫连铮见都辞老久没反应，也按捺不住要现原形了，“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天文，却连最简单的双星系统都不会，你就是——”
“不要乱给别人扣帽子。”都辞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抓起错题本，甩到对方身上，“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我解不出一道题，就要对我发飙，又何尝不是一种破坏集体凝聚力的行为呢？”
假赫连铮错愕地瞪大眼，呆呆地看着都辞，“我……”
“好了，我要自己做练习了，请回吧，各位。”都辞拾起笔，低头下了逐客令。
众人见状，只得不甘离去。
‘诶，最后一节，是物理课。’都辞观察课表，发现很快就要放学了。
尽管已经通过那被植入的记忆得知自己今晚要在这个鬼地方寄宿，但他还是很期待接下来的晚餐。
原因无二——在梦里，他不再是现实里那个没有感官的弱感“植物人”，他能听到更多细微的声音，他能认识物品的材质，他能感受风掠过脸庞的触感。
‘好想知道吃了十六年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呀。’
他幻想着，干脆直接狠狠地咬破指尖，疼得眼睛直掉泪。
‘啊，这就是痛吗，好神奇，也尝尝传说中的血腥味和咸味——好痛！唔，味道怪怪的。’
他不禁开始在内心遐想，即便不如家里的丰盛，他还是想尝一尝，或许，能借机治好自己的厌食，那样就不会让哥哥太担心了。
甚至，就连那永恒淡漠的心，也渐渐开始翻涌起名为情绪的浪潮。
‘不知道七情六欲，我现在体验了多少种？俗话有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道在梦中，我会不会梦见我想见的人呢？’
他单手撑住脑袋，目光望向窗外垂暮晚景放空。
“哥哥……”他呢喃。
风停了。
梦境在刹那窒息，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停止，一切定格在画中，鸟儿保持展翅的姿势，飘落的叶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大日，变成了画中人永恒燃烧的瞳孔。
都辞的肩膀起先是条件反射地一缩，但很快又自然而然地瘫软了下来，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透露出嫌弃的意味。
“阿辞，这个梦好玩吗？”影子从他脚下的阴暗中流淌而出，化作都辞自己的模样，攀上少主的肩膀。
“你这头发也忒乱了，看看看看，这衣领子，全折起来了，太不精神了，还有还有，你鞋带儿松啦！这个可不能不管，不管的话，走路可要摔倒！”
影子说了一大堆，边说边做，一会儿捣鼓捣鼓都辞的头发，一会儿摆弄摆弄都辞身上的运动服，忙起来不亦乐乎。
都辞却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咋这般无精打采？你不感到兴奋吗，不感到好奇吗，不想好好探索这个梦境吗？”影子的眸子垂了下来。
都辞完全没拿正眼瞧过影子，他只是在对方消停下来以后打了个呵欠，自顾自趴到朽木桌上假寐。
期间，影子歪着脑袋盯着都辞，二者曾一度对上视线，可都辞的眼神黯淡无光，阴沉得可怕，仿佛一个黑洞般，能将任何东西吸进去。
影子呆了一秒。
“笨！”影子伸出爪子，挑起少主的下巴，笑得灿烂，“拜托，我是影子，你心里想什么，我可全知道，你分明就是生我气，怨我无端端把你给拉进来，还偷你知识，打击你自尊。”
都辞猛地睁眼，红宝石眸子闪烁着冷冽的光，他骤然抓住影子调戏的手，声音冰寒刺骨。
“知道，就该闭嘴。”
他用力一甩，影子“哎哟”一声跌倒在地，都辞看也没看一眼，侧目去看窗外那抹被偷走的夕阳。
“你什么都要偷，却只能偷，无耻的贼，活该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他的话里除了轻蔑，还带一丝上位者的怜悯。
“嗨呀！消消气消消气，我的小少爷，我偷那些东西，可都是为你好！没它们，哪来现在和以后的梦境呢？”影子双手下压，作安抚状。
“本就归我，何来‘好’字一说？简直荒谬。”都辞冷笑。
“好好好，反正，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影子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到时候，有你的哭的时候！”
都辞不以为然地甩甩手，表情嫌弃，“你又不是我哥，哪用得着为我瞎操心？”
物理法则回到了梦境世界中去，物理课也正式开始。
‘又是一课，又是一天。’他暗叹。
‘或许，只要我用心学，就能学会了呢？’都辞强迫自己乐观。
“都辞，来解一下这道电磁。”
都辞余光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
命运甚至不给他机会去学，就要他去面对不学的后果。
‘糟糕啊。’
他坦荡开口：“老师，我不会。”
举班哗然。
“我去，他怎么做到的，不会还理直气壮，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诚实可厉害可值得表扬了？”
“就是就是，也不知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满分了呢。”
“这家伙，平日里惯会看些天文内容，却对学校里的题目一窍不通，到底是装的还是什么啊？”
同学们议论纷纷，老师却只是和善地摆摆手让他坐下，“诚实很好，但，都辞同学，接下来，你可要认真听课哦？”
都辞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垂眸，嘴角如释重负般，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的意识已经提前预告了何事将要发生，所以他也很自然而然地摆出标准的学习姿势，成功请到了学神上身。
都辞尝试在托管期间重新学会或理解题目，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充斥着校规的杂音和同学的窃窃私语，以及一堆毫无意义的口号式念头。
‘看来，生路不在学习上，否则没人能真正醒来。’他做出推断。
放学咯。
都辞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班上的同学们拿出了口袋大小的单词本，而走廊上的其他人，则有序排队小跑前进，嘴里念念有词。
‘好累。’
光是看着，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在桌面上翻找，结果后面的假赫连铮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直接碰到了都辞桌角的课本。
“啧。”
都辞不得已蹲下去捡课本，站起身后，熟悉的眩晕感扑面而来，他两眼一黑，险些跌倒。
稳定好身体后，他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跑动的人群，心间一股平和的死寂，可能是看完累得不想动了。
又要看路，又要看前后人，又要看单词……
都辞加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下楼梯的过程最艰难，没跑两下，他就脸色发白、额冒虚汗，嘴唇比没熟的番茄还要青。
‘摔就摔了，也还没试过。’
他一个趔趄，身体前倾，准备好摔到地上，只不过，脚下台阶或者什么东西微微托了一下鞋底，反正没摔成。
站稳后，都辞瞟了一眼脚边的影子，继续走。
贫血和低血糖追到梦里来了，大概就是今天恶意学习的后果吧？
然而，同学们沉浸在学海中，忘了校规里有关集体的规训，又或者他们只是觉得这样的弱者不配得到帮助，甚至他的存在，像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都辞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若有所思。
是它，让都辞在现实里无法体验情感与感官。
是它，让都辞对自己的长相又爱又恨。
是它，让都辞没办法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就再忍你一会儿，世间万物，皆分阴阳，我就不信找不到克制你的东西！’
他红宝石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几欲将梦境烧穿。
未曾在现实中体验过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结合□□的疲惫让他再次感到一瞬的晕厥，同学的闲谈变成了杂讯和蜂鸣，青筋血管的挤压下，视野顿时被红绿填充。
耳畔，似乎响起影子阴谋得逞的笑。
它——在——笑。
都辞愣了半息，然后也笑了。
他大方袒露心声：‘不过嘛，在此之前，我就先好好享受活着的快感了，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上这里，爱上这里——’
他挑了挑眉，表情戏谑，‘我未必舍得走哦？到时候，梦境亲爱的小主人，你不会赶我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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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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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远怀念的夏日高中】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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