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辞打算撤回自己在楼梯转角时的那个想法。
他要走。
得走，必须走，最好现在立刻马上走！
数分钟前他对这个乱中有序的食堂印象还不错：假慈悲的老师换上围裙兼职打饭，假仁义的同学们排队领完饭落座，把口袋书里的单词嚼碎了拌饭吃。
只是，都辞觉得，连吃饭这种轻松休闲的时刻也要学习的话，未免太紧张了。
在这个绷紧了的世界里，都辞格格不入。
他们吃得欢快，他不羡慕；他们其乐融融，他不排斥。
并不是孤独，而是隔离，他看他们仿佛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看不透彻。
又或者，像游人在看玻璃缸里的鱼，鱼在做什么，他不理解，也没兴趣知道。
但当他手里的铁盘被盛满一堆失去饱和度的块状物时，他就有点想跟影子退货了。
“……”
看上去完全没有想要试吃的**呢，梦里的人管这叫荤素搭配营养餐？整块冒蒸汽的黑炭过来说是碳水化合物，这所学校是没有化学老师吗？
可是——
‘有股好好闻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哇，我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都辞皱着眉头，认真地琢磨着面前这盘黑黢黢的混合物，越看，越觉得它像杂志电视上的美味珍馐。
‘就，就尝一口，应该没问题吧？’
他拿起铁勺在唇边刮，冰冷的金属试图撬开那道柔软的关卡，让上好的贡品入庙。
不过最终，都辞还是没有动口。
食堂里的标语只让人赶紧吃、吃干净点，乍一看很正常。
但这种地方的东西，吃了，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除非实在饿得被逼出本能，否则，在遇到别的入梦者之前，他不会尝试。
‘正好试试在别的区域违规会触发什么样的规则。’他在心中暗忖。
他看着黑碗里盛着的紫菜汤，看着看着，走神了。
目光迷离之际，他在汤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真的变成了倒着的影像，跑到对面去了。
‘又来。’都辞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
“阿辞，你这就不对了！平时哥哥和管家怎么教你的，全忘了吗？咋现在坐没坐相，吃没吃样？”
影子颇为不满地伸出爪子在都辞身上指指点点，“右手抬起来，放假了吗？腰背挺直，吃的时候记得细嚼慢咽，东西嚼烂再吞，省得噎着！咋这么拿勺子呢，哪能舀得起来食物呀……”
都辞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又装起了木头人，一动不动地任由影子摆布。
“怎么了阿辞，又挑食呀，你平时在家里也这样，这可不好，你正值青春期，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呢？”
影子用爪子抓起勺子，笑嘻嘻地将那勺暗黑混合物递到少主嘴边，“阿辞你快吃！”
“不吃。”都辞干脆在饭桌上趴下，胳膊肘推了推餐盘，“爱吃你吃去，跟你长得挺像，说不定同根同源，吃了估计能补补。”
影子见状，笑得更欢了，装着汤汤水水的勺子在都辞鼻子下面晃来晃去，“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第一顿饭啊，之前现实里的时候不是还许愿，不论有多难吃，只要能尝到就行了吗？”
热气腾腾的食物温暖了铁勺，却融不化都辞那坚决不吃的心。
哐啷——
都辞嫌弃地皱眉，在拒绝的过程中，他们推搡导致勺子跌落，里面的汤撒了一地，其中热气与气味蒸腾扩散，争先恐后地涌进都辞的鼻腔。
突然，一股入骨三分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无数怨毒、充满恶念的视线在汤水和铁勺落地的瞬间锁定了都辞。
都辞震惊地看向餐桌对面托着腮、晃着脚的影子，它撑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流露出绝不会在本体脸上出现的充满邪气的笑。
笑还是那个笑脸，却仿佛凝固了般，影子眼里的光变得冰冷，红瞳是祭坛上干涸血迹的红，野蛮与掠夺跃然纸上——
它是真想吃掉自己。
“求我啊，小少爷？”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口白牙，俨然一副胜利者拿捏的姿态，“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跪下来，把身体交给我。”
随着勺子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彻底停下，都辞的嗅觉变得无比敏感。
他能捕捉到餐盘里那团炭里烤肉的烟火气，上面撒了昆仑山巅的玫瑰盐，用地底常年被矿物质冷泉浸泡的岩石板以千度火焰烧制，外焦里嫩，可以想象，一口咬下去，肥美鲜嫩的肉必然带着丰富的层次感，而汁水是腥甜且带着回甘与咸涩的，配合温室基质栽培的迷迭香，能为食客奉上最完美的体验。
影子周身有黑雾流动，将它的轮廓描摹，两颗红宝石眸子比画还真，倒映出少主惊愕羞愤的表情。
“我随时，都能接管你的人生~”
都辞的身体颤抖着，他额冒虚汗、脸色惨白、青筋爆突。
这并不是他紧张或害怕，是由内心的愤怒与外部的施压造成的——身体的本能在警告他，有危险！
但他的眼睛——他唯一能完全控制的东西，能完全反映他本人内心真实想法的镜子——空的，什么也没有。
影子满怀期待地和本体四目相对，却发现对方黯淡无光的双眸毫无波澜，对方无视了周围怪物的躁动，无视挑衅，只是沉默。
须臾。
“呵。”都辞笑了。
他凤眼低垂，冷漠又疏离地瞥了一眼由影子扮演的另一个他。
“汤撒了？我怎么没看见？”
他俯身，轻轻捡起地上掉落的汤匙，又放下一张纸巾在那滩不大不小的汤水上，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完美覆盖。
倒影里的人和纸张一起，一同被白鞋底碾碎，那份罪迹也无处可寻。
“常识，你们没有？”都辞很意外，“还是贵校独裁之至，只要是眼中钉、肉中刺，不管有没有犯规，皆要审判？”
【维护集体形象：不浪费、不挑食、不拖拉，食在风尚，食在风度，食在风采。】
都辞端起餐盘上的铁碗，目光停滞一息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能喝到，碗面漂浮的紫菜来自千里之外的瀚海，其自带海风的咸腥与鲜味，里面加了玻璃浅滩上藏在金沙里的白贝，还有断崖下遨游的龙虾和大王乌贼触须。
这一碗汤，喝的不是盐和水，而是来自深海生命的奇迹交响曲，那是一碗浑浊浓郁的原始汤，没有任何加工，只是各种天然食材相辅相成的原汁原味。
他用大拇指抹干净唇边汤水，然后将碗重重砸在桌面上，脸上洋溢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饭菜全被吓得抖了抖。
鬼怪们双眼中的血红，顿时转移到了脸颊上。
“好像……确实没有能挑刺的地方？”有谁率先开口。
“是啊，人家不过是把一勺汤洒了而已，就算是一整盘都洒了，也只能说是意外，再打一份不就好了？”
“对呀，又不是不吃，他没浪费也没挑食啊？汤全喝光了。”
都辞对一切视若无睹，他控制着速度，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吃着餐盘里的炭水混合物，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别扭，逐渐变为惊讶 ，最后更是在欣喜中透露出几分癫狂与感动。
鬼怪们失去了仇恨目标，纷纷悻然离开，少数想抓光盘行动和挑食的家伙，也在发现他居然对这种食物感兴趣后，表情复杂地离开了。
吃饱了。
都辞满意地用勺子敲了敲餐盘，邀功似的瞥了眼影子。
“多谢款待。”他挑眉。
“不用谢，阿辞，这顿算我请你。”它歪了歪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少主。
影子卸掉了侵略者的狩猎姿态，转而换回那副笑嘻嘻、贱嗖嗖的讨人厌表情，亲密无间地勾搭上都辞的肩膀，好像二人是兄弟般。
“吃饱了，就赶紧回教室里上课去吧？”
影子没入灰雾中消失不见。
都辞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小腹处：洁白的运动服上，有一个浅浅的灰色印记。
好学生的形象，怎会如此邋遢？
“哎呀，真可惜，被我识破了。”都辞失望地摇头。
不过，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食堂的风景已经看腻了，既然你精心搭了台，那我这个当主人的，当然也得赏脸捧场才是。’
都辞根据被植入的记忆找到了通往厕所的路，这条路的灯一闪一闪的，仿佛随时会灭，尽头更是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
都辞扭头看向墙壁上的停水公告，若有所思。
但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黑暗中去。
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没有灯光，都辞伸手往里边摸索，在冰冷潮湿的墙面上找到灯的开关后，反复尝试几遍后仍不见效。
正当他准备把手抽回来时，另一只失去体温，有着长指甲的手，带着他再次摁下开关。
啪。
一阵白光闪过，都辞目睹某个穿白衣的长发身影掠进男厕尽头的隔间。
‘女鬼？’
他犹豫，男厕里怎么会有女鬼？
厕所内外并无张贴守则，至少他没摸到。
‘是上午跳楼的学姐吗？’他沉思。
“呜呜呜呜……”
厕所里，传出少女低泣的声音，哀哀切切，仿佛有无尽冤屈想要诉说。
正当他犹豫着转身之际，背后忽然一凉，紧接着，一只湿漉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呜呜呜呜呜——”
他能感受到，从身后淌来一股腥臭黏腻的液体将他脚边的地面覆盖，尖锐锋利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肩胛骨，带来剧烈刺痛，凌乱肮脏的黑发像水草一样疯狂冒出，缠上他的脖颈、四肢、口鼻，试图让他窒息。
身体在报警，都辞的意识却冷静地可怕。
‘既如此，就用你们的规则来对付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缩了缩脖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同学，就算你是鬼，能无视物理法则飘进来，但，这里是男厕，你，来错地方了！”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于是他回头，这一看更是给了他一个铁一样的理由去化解危机。
“而且，你哭得也太不卫生了，满地是血，还有你的头发，你的指甲，长得能拖地了。”都辞颇为嫌弃。
“你已经严重影响了校园卫生环境整洁，你这是在破坏集体形象！”他的语气和声调骤然拔高，眼神冷得能杀人，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教导主任，“你是打算自己收拾干净，还是我先叫老师，给你和你的班级扣两分？”
此话一出，空气几乎凝固了一瞬。
女鬼先是一愣，依旧保持着狰狞可怖的表情，甚至手还拼命往下压深了一点，然而，未等她反应过来，散落的头发、下垂的指甲被齐声截断，和地面的血污一同渗入漆黑的缝隙。
女鬼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但目光里已隐约透出几分惶恐，仿佛感受到某种压迫般，她的腰被打得更驼了，四肢和头不得不垂了下来。
“算了，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下不为例，但你现在还待在男厕里，这也是违规的，赶紧走，否则老师来了，我可护不住你。”都辞无奈地摇摇头。
“记得写日记，错了，没关系，老师会改，一定会改……”
语罢，对方化作一股黑烟消散了，烟雾升腾中，都辞似乎察觉到，女鬼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倒映出几分疲惫的希冀。
与此同时，他脸上凶狠夸张的表情和挺直的腰杆也再支撑不住了，纷纷被打回原形。
“嗯。”他松懈地呼气，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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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恒怀念的夏日高中】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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