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记，被改了？”
都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理论上，这上面只会有他昨晚用黑色水笔留下的、充满戾气的发泄。
但此刻，那一页纸上布满了猩红刺目的批改痕迹。
红笔用第一人称的叙述口吻，强行篡改了他的意志，覆盖了原本的内容：
（凌乱红线划掉）
【数学好难，老学不会，服了。同学天天问这问那的，烦死了。】
（红笔模仿字迹书写）
【我今天要挑战完成全部的数学题目！并且要更加积极、热心、谦卑地回应同学们的提问，与集体共同进步！】
‘这老师……有病？’
都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过，厕所那个女鬼说的倒是实话，错了老师确实会改。’
日记，日记……日计。
‘或许，这就是我的今日计划。日记会在不改变大致意思的情况下，将违规的内容，强制转化为与之对立的正面行为。’
他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漠然。
‘既然如此，那就先卧薪尝胆，再秋后算账。’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时间里，每逢自习课和课间，他的手就会被托管，不受控制地拿起笔，疯狂地做起了数学题。
“都辞同学，这题弹簧振子的受力分析应该怎么做呀？”一个陌生的鬼学生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很荣幸能为你解答难题，请看这里……”
都辞感觉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乐呵呵地在草稿纸上写出一堆他自己看不懂的公式。
为了自己身心健康，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总算熬到了中午。
饭后，同学们可以选择宿舍小憩，但在这座卷到变态的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自愿”回到教室里奋笔疾书。
都辞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现在是自由的，不用解答鬼同学的问题，亦不必对着他自己也看不明白的数字天书。
他正在走廊上透着气，身后传来一声笃定的判断。
“你是活人。”
都辞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悄悄握住了胸前的骨哨，眼神微冷。
必要时刻把它当武器以保全自身，相信赠礼人也乐见其成。
“别紧张，我们也是。”
身后的女声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冷静的理性，“在这所连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的鬼学校里，敢明目张胆戴饰品的，只能是拥有外来者。”
都辞缓缓转过身。
一男一女。女的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目光锐利；旁边的男生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我是洛千帆，现实里是外科医生；他是李立，卖保险的。”
洛千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你很冷静，或许，我们应该合作。”
“合作？”
都辞挑了挑眉，没等对方开口抛出筹码，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节奏：
“让我猜猜，你们手里的筹码是什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按下：
“是想总结这校园里出现的三类规则？还是昨晚那本自动批改的日记？亦或是……那个在厕所里哭鼻子的女鬼？”
洛千帆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
她瞳孔微微放大，震惊地望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差不多十岁的少年。
规则、日记、女鬼。
这是他们两人提心吊胆观察了一整天外加一整晚才勉强总结出的线索，而在对方嘴里，竟然像是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一样被随意列举了出来。
‘他……不简单。’
一直在旁边的李立完全没将心思放在对话上，他的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瞟，手一直在抖，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掐他的脖子。
“你们……你们先聊，我去替你们把把风。”
话音未落，那家伙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室里。
刚到门边，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蓦然回首。那张原本惊恐的脸此刻竟然变得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斩钉截铁地对洛千帆说道：
“你可得听仔细了，到时候好回来交换。”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懦弱？嘴里已经在低声呢喃着：
“刷题……刷题……月考不及格就完了……我要刷题……”
看着同伴的背影，洛千帆的脸色瞬间惨白。
“看来你的队友已经被吃掉一半了。”
此情此景，看得都辞不禁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冷漠。
‘没时间了……如果不抓住眼前这个人，我迟早也会变成李立那样。’
洛千帆心头的傲气瞬间散去大半。原本打算“平等交换”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变了。
‘甭管他是装的还是真有料，反正，低头也不会少块肉不是？’
洛千帆苦笑一声，放弃了试探，她推了推眼镜，直接把姿态放低，“既然规则和日记你都清楚，那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我能提供一点或许你还没注意到的细节——关于那个女鬼的去向。”
见震慑住了对方，都辞眼底的玩味收敛了几分，恢复了淡漠：“洗耳恭听。”
她补充道：“她消失前，哭声里夹杂着‘向着光’三个字。我觉得那是关键，而且声音贯穿了女寝的走廊，女寝的边，紧挨着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向着光……”
都辞咀嚼着这几个字。这确实是他昨晚没注意到的盲点。
虽然他刚才只是诈了一下对方，没想到还真诈出了干货。
他不习惯欠人人情，尤其是在这种随时会死的地方。既然对方给的筹码够分量，态度也摆正了，他也给得起回礼。
“还算有点价值。”
都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施舍：
“昨晚那个爱哭鬼确实留了一句话：‘记得写日记，错了没关系，老师会改，一定会改’。”
洛千帆听后反应和都辞最初如出一辙，陷入沉思，用了数分钟时间才给出一个犹疑的观点。
“没错乱改，强制矫正？”
都辞没有回应，身子微微前倾，凭栏远眺。
只是数息后，他的手突然从栏杆上松了下来。
“行了，散了吧。”
都辞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向四周。
“它们，在看我们。”
洛千帆一惊，顺着视线看去：走廊两侧不知何时站满了学生，还有不少扒着门或窗，姿态各异，不约而同地是，几百双目光均死死聚焦在聊天的二人身上。
告别洛千帆回到教室，都辞听到同学们正围在一起聊八卦。
“听说了嘛，昨晚有人在寝室楼里见到那个女鬼了，从男寝一路飘到女寝尽头，向东边去了。”
都辞心中暗忖：‘看来洛千帆的情报没错。’
“哼，那个女的生前成绩不好，还逃过课，大家都不喜欢她。死了应分，免得再生事端，给班级跟学校招黑。”有人义愤填膺。
“唉，死了个不划算的，这下，他们班的倒数第二怕是要垫底了。”有人感慨惋惜。
“这话说的……下回是不是该死个学霸，让大家的排名涨一涨？”有人跃跃欲试。
女鬼的死因在众人的言语中渐渐浮出水面：差生、被排斥、被霸凌，最终“以死谢罪”。
“真是令人唏嘘呐！”都辞效仿同学的模样，挤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大家纷纷点头。
“嗨，管她呢，学习委员说了，高考在即，老师破例允许我们暑期留校学习，大家有意向的记得报名。”
“我我我，我报名！”
人群变得吵闹起来，所有人全部选择参加留校学习。也就是说，周五放假不离校。
这下，可给都辞难倒了。
“都辞同学，你要留下吗？”班长走来问道。
“我在想题，等会儿。”都辞佯装思考往反方向走。
“行，最迟周五日中告诉我，休半天或者回去拿东西也是休。”
回到座位，都辞把玩起吊在胸前的骨哨，心中一片冰凉。
‘周五记得回家，可回家是远离集体、消极怠学的行为。’
‘但顺应规则留校，又违背了生路提示。’
‘即便后续找到方法，又要如何确保自己在周五那被深度洗脑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走出校门呢？’
第二天过得很快。
夜里，都辞回到寝室楼后，直奔厕所，果然验证了女鬼的信息。
带着满腹疑惑，都辞决心从日记下手。
‘既然女鬼说错了没事，老师会改，那我要是没错……一定会改，会改什么，会怎么改？’
于是，他写了一篇范例级别的日记，多次修改确定不会有半分差错。
熄灯哨如期而至。
都辞赶紧翻身上床，明天的课会到访美术室，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宿管查寝走后，寝室陷入死寂，但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是侧身睡的，脸朝着墙壁，背对着宿舍门。
而他的好兄弟——那个“赫连铮”，就睡在他对面，和他头对头。
突然，一阵异响钻进耳朵。
嘎吱……
那是木板床受力变形的声音。
‘刚才他那边的声音很不对劲，正常翻身不会有那么大的声响。’
都辞没有动，只是悄悄睁开了眼。
藉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他的余光瞥见对脚的床铺上，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床板，像僵尸一样笔直而缓慢地立了起来。
‘梦游？还是……’都辞呼吸一滞。
紧接着，那个黑影动了。
它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铁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要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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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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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盛夏，高中，梦】日记日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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