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上一次站在人群之外见到那位尊贵的国王已经过去了十年。我怀里的孩子还在微微颤抖着身体，雨水带来的寒气也让她止不住哭泣。
可怜的姑娘，双亲已死，世间不剩任何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存在。
战争摧毁了沿途的一切，带来瘟疫、饥饿、以及最终的死亡。我途径此地，发现了这个独自坐在废墟里哭泣的可怜儿，把身上仅剩的面饼分给她一半，让她至少填饱肚子。除此之外，我的口袋空空如也。一个被死神拒绝了的糟老头身上还能带些什么呢。尊贵的国王只是盯着这孩子的面庞，呼唤出了另一个朝思暮想、任何人理应献上献祭的纯洁名字。
“国王啊，你不应该在这孩子身上寻求故国的存在。”
“……她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这世上她已再无其他亲属。”
“我可以带走她吗？”
“你想好前路要面对什么了吗——我说过，你不应该在这孩子身上寻求故国的存在。”
“但你带着她在这里等我。”年轻的国王那双湛蓝色的眼珠透过雨幕看向了来自于过去的因果。
我低笑：“是啊，这是命运。伊利斯，去和他一起走吧，在接下来的路途里他负责保护你。”
……他什么也保护不了。这是复仇女神给予复仇者的惩罚。
孩子亲切而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国王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着珍宝。
之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伊利斯了。
死者之国的黑色土壤正在我的耳边低语着伊利斯的命运。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眼下我正在波塞冬海联合王国的宫殿里，坐在我面前的是那位有过萍水相逢之缘的尊贵的国王，那对美好的蓝眼睛恼火地看着我。如果不是被他抓来，我定不会想要再见到他。
距离和伊利斯分别过去了五年。
联合王国的对外复仇战争已经结束，尊贵的国王——纳修——堪称一代合格的雄主，励精图治，仅用了几年时间就把国家从凋敝中迅速恢复过来。
以上是每一个国民都知道的情况。
“你想要什么？”
我问他，脸上露出了习以为常的冷笑。
“去往死者的国度……让我再见梅拉格一面。”他低声下气的模样让我不禁怜悯。
“那就请备好一条船吧，还有一只用来作牲祭的黑色公羊，要最好品质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
很快，王宫里的下属备好了一条建造精良的黑壳船，还有一头黑色公羊，尊贵的国王亲自站在船头用桨划船，我会告诉他向哪边前进。海水逐渐从深蓝变得淡蓝，最后变成一片漆黑，我们都看见了矗立在岸边的那漫无边际的深色森林，土壤是压抑的漆黑色。
“停下吧。”我说。
我们一同走进了珀耳塞福涅的圣林。
“看到那块空地了吗？挖一个长阔各一肘尺的坑，然后把公羊杀了，让黑色的牲血流到坑里，自会有魂灵前来接引你见到那位神女中的女神，如今她已然成为尊贵的神明的新娘。”
这并非是我刻意支使机敏的纳修，而是这件事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愿望。
黑色的牲血流到坑中，新鲜的气味当即引来了众多魂灵，祂们趴在坑边吮吸着这尘世的血肉，而后恢复了短暂的神智。
片刻，在众多魂灵的接引下，那位神女中的女神终于自神明的身边归来，与她亲爱的兄长在此相会。
兄妹相见之场景，不禁令人泪水涟涟。
尊贵的国王想要抱住那业已故去的亲爱的妹妹的魂灵，三次向她跑去，心想把她抱住，她便三次如虚影或梦幻从手中滑脱。
“梅拉格啊，为何不让我抱住你？让我们亲手抱抚，即使是在死者的国度，那也能稍许慰藉我们那可怕的悲苦，难道是高贵的珀耳塞福涅只遣来一个空虚的幻影，令我悲痛更忧愁？”
那位神女中的女神如此回答：“我的半身，世间最为不幸之人，神明的女儿珀耳塞福涅没有欺骗你，这是世间任何存在亡故之后的必然结果，身躯既已化作一抔黄土，又何来能够拥抱的实体？现在我有其他事情要向你倾诉。”
美丽的新娘向尘世的国王讲出了他往后的命运：他会如何，他的国家会如何，这些都是神女亲眼所预见的必然脉络。
“现在赶快回到阳世去吧，纳修，日后我们自会在生命的终点相见，然后携手并入生命的轮回。”
“自此之后永不分离。”
哭泣、叹息、接引我们的众魂灵消失不见，黑色的牲血一滴不剩。
珀耳塞福涅的圣林重归宁静。
随着尊贵的国王回到他的国度之后，我便向他告别，准备离开。
“我还没有询问过你的名字。”
“是以后还想要再来找我吗？”我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依旧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因为常年忍受饥饿，右眼仅剩的最后一点视力彻底消失。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那时我仅仅是个普通的吟游诗人，游历各国，到现在，我依然拖着这具老朽之躯行于广袤的大地，死亡不曾接纳我，神明让我为各人带去灾殃、预言、以及让他们知晓命运将通往何方。与生俱来的名字早已被我遗忘并抛弃。
“国王啊，你现在称呼我为荷马即可。”
“就此别过。”
我知道他迟早还会来找我的。
又过了十年。
国家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尘世之幸福莫过于此，游历四方，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向我称赞着尊贵的纳修所做出的伟大功绩，震地神波塞冬的族裔无比快乐的生活，仿佛忘记了十五年前究竟是谁做出了牺牲，换来了这一切——所以我向他们讲述那位神女中的女神所经历的一切，向他们讲述十五年前的那场战争究竟为何。
一个铁匠说道：“盲眼的诗人啊，你的歌唱如此悲伤。有人说你能看见他人身上的命运，但我很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我回答：“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那并不是重要的事情。今天外边沸反盈天，是在举办什么庆典吗？”
铁匠说道：“盲眼的诗人啊，你不知道吗？国王即将迎娶王后，那位尊贵的王后容貌光彩照人，有如最纯净的河流，品行高洁，和我们的国王如此般配。”
我轻叹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把琴挂在了铁匠家的架子上，走出门外，汇入茫茫的人群之中，一同来到了广场，在那里，站在人群之外，我看见了尊贵的国王和他的妻子，正如铁匠所说，王后光彩照人，世间难有比她更美丽的女子。左眼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视力让我看清了王后的容貌，和我在圣林之中所见的那位神女中的女神一模一样。执念未消，旧情难忘，我们的国王还有最后的愿望。
不出预料，三个月后，王宫里的卫兵就踏足了这间小小的铁匠铺，卫兵说，国王要见我一面。
我在王宫里见到了国王。
我见到了纳修。
但在我眼里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和一母同胞的妹妹亲昵地手挽着手的孩子。人类和死亡之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多少人想要至亲之人重返自己的身边，思念与渴望的智慧和爱抚会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生命。纳修也不例外。白臂的梅拉格的骨殖在坟墓中咯吱作响，如同她也按捺不住回归尘世的愿望。
“我想要梅拉格回到我的身边。”
见到我之后，纳修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此时夜色正浓，想必那位高贵的王后已经睡着了。
“她的骨头在这里。”
“是有人告诉了你什么吗？”
纳修没有回答。
其实他不回答我也知道。
“那就把你的妹妹再次生下来吧……当然，不是让那位尊贵的王后来生，你比我要清楚，她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她无法孕育神女中的女神重新降临于世所需要的血肉。”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自那晚过后，我在王宫中住了下来，如今早已没有战事，所以国王也不必再身着戎装上战场，终日穿着轻便而宽松的白色长袍，没人察觉到国王的腹中正在逐渐孕育一个新的造物……
那一日终将到来。
在诞生日，国王提前摒退了其他人，只剩我一人拿着并不锋利的匕首站在床前，分娩的疼痛自是比不过至亲别离的悲伤，枯老如树枝的手精准划开了男人的腹部，血液喷涌而出，婴儿的啼哭声变得越来越大，手指在滑腻温暖的血肉间游走着，直到我触碰到了那个造物。婴儿停止了啼哭，我把她拽出了母体，那双茜红色的眼睛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我，稚嫩的脸庞上却无比平静。
我把婴儿交给了奶妈，让她清洗掉婴儿身上的血污，再包裹进襁褓里。
毕竟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被划开的腹部需要缝合。
……我是吟游诗人，不是医生。更何况我已经失去了大半的视力。
所以缝合出来的疤痕只会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看来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意志让我们尊贵的国王至少捱过了如此痛苦的分娩历程，他会与他亲爱的“妹妹”再度见面，相拥、接吻、然后相爱。
最后诞育下延续王室血脉的子嗣，生生不息，在数之不尽的岁月过后，他们会再度成为彼此最为珍贵的灵魂半身，血缘会将他们再度连接在一起，正如神女中的女神所预言的那般：自此之后永不分离。
到那时——
呜呼！故国的血肉在纳修的腹中再度诞生！
——全文完——
因为最近在看奥德赛。尝试一些别的风格。
下冥界来自于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下冥界见特瑞西阿斯的桥段。
*
TIPS：
1.对鲨鱼兄妹的前世捏造，有模仿和引用奥德赛的内容
2.存在大量私设
3.CP璃凌，练习作，尝试一点不太一样的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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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故国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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