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是姚小娘前不久新指来服饰许兰舒的。
许玉颜对着许栀和说不上话……她心底知道,原先父亲是属意她的,后来母亲为了保住她,这才推了许栀和出来。
她虽然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但是面对许栀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愧疚。这份愧疚让她觉得身处在西屋很不舒服。
听到许兰舒的话,许玉颜讽刺了回去,“三姐姐自然不像你小娘那般有本事,什么好东西都能弄到。”
话音一落,原先懒洋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许栀和都不禁睁圆了眼睛。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见许玉颜为了她怼别人一句。
平日里许玉颜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只有她居高临下望别人的份,哪有替人出头的时候?
许兰舒当即黑了脸,还是被丹桂拽着,才没有冲上前挠花她的脸。
许应樟和许应松还在,这些事情不好叫他们瞧见,许栀和身为这里的“三姐姐”,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对许应樟道:“应樟,带着应松回去吧。记得帮姐姐向杜小娘问声好。”
许应樟微微俯身,又跟许玉颜打了声招呼,牵着还在状况外的许应松离开了。
他们走了,丹桂望着自家姑娘,也道:“既然三姑娘没事,我们小娘一颗心也好放回肚子里。我们姑娘不打扰三姑娘休息了。”
说完,微微俯身,把气鼓鼓的许兰舒拽回去。
许兰舒被人拽着,却还一直回头,低声抱怨着,“你拦着我做什么?上次她诬陷我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她今日又乱讲话!”
丹桂知道姚小娘的手段,也知道上个贴身服饰丫鬟银杏的下场,她心中绷着根弦,听到许兰舒的话,轻声安抚着,“姑娘,且忍耐一时吧。娘子自然会为姑娘出气。”
许兰舒脸上便又舒展开来,笑着道:“娘亲会帮我?我就知道娘亲对我最好。好丹桂,我们快些回去。”
丹桂望着许兰舒又变得无忧无虑的笑脸,心底泛上一丝愁绪。
人差不多散了干净,许玉颜也不好独自留着,况且和许栀和待在一处实在别扭。
她有话想说,可真对上许栀和那一双清澈见底、如小石潭一样的眸子,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道:“……三姐姐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她离开后,坐在帘子后面绣花的汤昭云才出来,像是说笑一般轻声道:“县令官不大,子嗣却不少。”
许栀和也觉得许县令太过能娶能生,但是许县令毕竟是她亲生父亲,仁宗皇帝又以仁孝治天下,这话汤娘子说得,她却说不得。
于是朝着汤昭云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汤昭云便将绣花的绣棚随手搁置在床榻边,细细打量着许栀和的眉眼,同时心底在暗暗盘算,自己娘家那边可有适合妥帖的人选。
今日许栀和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前来问安,是五哥儿许应樟最先到的。
虽然是亲生姐弟,但是许栀和还是让方梨站在廊外留他一留,等四姑娘和六姑娘到齐了,才让人一道进来。
许应樟已经满了十四岁,许栀和这样做,自然没有做错。
同时不免想到,怪不得许县令动了心思……栀和,确实到了该出阁的年纪……
汤昭云一半疼惜许栀和,另一半又免不得担忧,现在她和张弗庸在这里看着,许县令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他们毕竟不能一直久住,昨夜晚上,张弗庸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就走。
她和张弗庸一离开,许栀和的婚事,还不是许县令和吕氏说了算。
汤昭云心底着急,盼着张弗庸能先开这个口,毕竟她只是舅母,到底隔了一层。可张弗庸就不一样了,他是栀和的亲小舅,过问一声婚事,再合理不过。
可是张弗庸是个憨傻的,晓得外甥女不能给人当妾,不能受委屈,却不晓得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不晓得许栀和未来会面临的困境。
张家简单,张家大郎和二郎面朝黄土背朝天,只娶了一房娘子,日子过得和美,他自然想不到官宦人家后院的事。
她保持着分寸不去主动过问,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张弗庸拿她当自家人,半点事都不瞒她。她身为栀和的小舅母,她小舅不懂,她懂,自然要提醒一句。
汤昭云在心底拿定主意——今晚等张弗庸回来,便由她来开这个口。
这般想着,她心中轻松许多,伸手摸了摸许栀和柔顺的长发,轻笑着道:“好孩子!”
许栀和察觉到汤昭云的喜悦,心底跟着悄摸松了一口气。
暗示不好做的太过明显,但也不能做的太过隐晦。她也是耐下性子等待,才有了今日的机会。
好在意思传递出去了,今日见了他们四个一遭,也不算白费。
……只是,还是要难为小舅母替她出面。
许栀和回抱着汤昭云的胳膊,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腕,软声唤道:“小舅母……”
她心中自觉有些对不住汤昭云,却并不后悔。现在在许府中她人微言轻,说什么都不作数,自然无从谈起报答,只有等她独立了出去,立了门户,才有日后可言。
古代讲求“幼从父、嫁从夫、夫死从子”。她没法选择出生,亦自觉无法依靠自己想法和存在了上千年的思想对抗,便将嫁人视作自己独立门户的一种手段。
她脑海中不禁想起了那一日日光下微微怔神的少年,心底微微一叹。
但愿陈允渡,别让她失望。
*
杜小娘的院子中。
许应樟和许应松回来后,杜小娘连忙伸手让人端了热热的姜汤参茶,递给满身霜冷的两人。
“西屋冷得像个冰窖,要不是大娘子派人来传话,还是少去为妙!倘若西屋当真是个好地方,她怎地不让大郎跟着一道去看看妹妹?”杜小娘一脸心疼地看着许应松,伸手将他搂在怀中,“瞧瞧,这小嘴都白了。”
许应樟望着杜小娘,声音和缓道:“娘。”
杜小娘见长子站在门口,有些奇怪,“你今日功课做完了?耽误这大半天,还不尽早补上?”
平日里,许应樟勤勉好学,不需要杜小娘催促,就会自行回到屋里念书。
许应樟目光坦荡,直直迎上杜小娘的双目,淡道:“娘,以后三姐姐房中的份例,便不要从中作梗了吧。”
杜小娘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立刻否认道:“我何时动过三丫头的份例,你这孩子,惯会说笑!”
许应樟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只默默看她,不说话。
杜小娘脸上有意缓解紧张气氛的笑也收敛住了,抱着怀中的许应松摇了摇,低头道:“娘家中是贫农出身,家中无父兄帮持,还有远方叔公侵占家产田亩,娘是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大娘子,大娘子和姚小娘,你也是知道的。后来得了你和阿松,却没什么补给给你们,娘心底也痛……”
说到悲伤处,杜小娘忍不住带上哽咽语气。
她又不是泼妇,心底也不想搜刮三姑娘的月例。可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官人对她不上心,她却不能不看顾好两个儿子。
大娘子是正妻,她碰不得,姚小娘是宠妾,有官人撑腰,她也动不得。
选择许栀和,实在是无人再可剥削。
怀中的许应松白嫩的脸上沾了一滴杜小娘流下的眼泪,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够杜小娘的脸庞,声音稚嫩,“娘,不哭。”
杜小娘搂紧了他,“好孩子,娘不哭。”
许应樟知道杜小娘这么多年为了他,为了这个小院付出了多少——数九寒冬,屋内温暖如春,餐食水饮,更是从无懈怠;就连县学拜见先生,束脩也从不比旁人少些,落了面子。
他望着娘亲和弟弟,缓缓吐出喉咙中一口浊气,“娘,三姐姐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谈下亲事,明年秋日……顶多后年春日,便要嫁人了。纵使娘亲还能伸手,也伸不了多久了。”
杜小娘心中更悲切了几分。
许应樟上前,伸手将娘亲和幼弟揽在自己的怀中,语气坚定道:“娘亲若是信我,等我金榜题名,就由我来照顾你们,不会再叫你们受丁点委屈。”
杜小娘望着不知不觉已经高大起来的长子,心中一酸,伸手描摹着他的眉眼,“好孩子,娘当然信你。既然你开了这个口,娘自然什么都听你的。”
她心中酸楚,许县令已经两三年不与她亲近,没了官人的补助,且名下没有铺子田亩,只能靠月例过活。不过好在她也还算年轻,一双眼睛还能看得清绣花图样,闲暇时日做些针线卖钱……总归有她在,总不会亏待了两个孩子。
说着说着,她释怀地笑了。长子五岁开蒙,读书差不多十载,见识道理都比她一个闺阁妇人懂得多些,既然长子做了决定,她只消照做就是了。
“不过一些银钱,我儿前程远大,是娘拘泥于眼前的苟且了。”她慈爱地摸着许应樟和许应松的脸,“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便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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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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