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驰道上的急速俯冲终于结束了。鸾车重重一顿,稳稳落地。漱明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墨辰扶着车门,脸色发白,弯着腰干呕了两声:“没事……呕……我没事,呕……”
安迪比他好一些,虽然也捂着胸口喘气,但至少还能站直。他深吸了几口气,拍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漱明略皱眉,轻声问:“你们晕车了?”
安迪症状轻,很快就缓和过来,他望着面前这老旧的院子,那扇褪了漆的木门和门楣上“清凉院”三个字,问到:“这是什么地方?”
门虚掩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静静打量着来客。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墨辰擦擦嘴角,四下张望,说道:“看过去像一个荒院。”
确实是个荒院:院墙上的藤蔓爬得密密匝匝,把大半面墙都遮住了,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檐下的灯笼只剩骨架,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晃。
漱明却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默默地推开了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回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师父……师父!我回来了!”
漱明仿佛听见岁月的回响,那稚嫩、急切的声音,像一阵穿堂的风,跑遍清凉院的每一个角落。
廊下的风铃被惊动,叮叮当当地响;窗前的帘幔被撩起,裹着尘灰扑扑地动。他想到过去,师父或在厅堂煮茶,或在亭下观书,或在竹径漫步,总是那样背着手,静静地等着。等自己风似地跑到跟前,等自己重石般地扑进怀里,他便笑吟吟抱着自己转上几个圈。
漱明站在原地,目光渐渐氤氲。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师父……我回来了。”
可是走遍了整座清凉院,再也寻不到那个人了。
更多的记忆涌上来,像被风吹散的梨花,纷纷扬扬:廊前伙伴追逐,檐下听雨读书,雪色映照着围炉闲话,月光如水中梨花盛开。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安迪默默地跟在漱明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他回头看了墨辰一眼,墨辰也正望着他,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着。
走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竹径,他们来到一间向阳的屋子前。漱明停下脚步,站了很久。他指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平静地介绍:“那是我师父的房间。每天早晨,他都会坐在窗边,泡上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看我练剑。”
安迪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窗棂褪色,窗纸破损,露出一个极为幽暗的房间,但安迪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温馨的画面:少年闻鸡起舞,剑光如练;恩师隔窗相望、茶烟袅袅。
芝兰玉树,长于阶亭。品茗悠然,时光清浅。原来他来这里,是怀念自己的师父。
安迪忽然想起那些闻钟而来的学子,他们策马扬鞭,飞奔而来,像归巢的鸟,像投林的鱼。漱明也曾是那样的吧?在某个钟声敲响的清晨,意气风发地推开这扇门,喊一声“师父,我回来了”。
可是现在,人事两非,物我皆忘。
“那你的房间在哪里?”安迪轻声问。
漱明抿嘴一笑:“我和师父一起住。”
说完,漱明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还招呼二人进去。
屋子里很暗,安迪和墨辰跟进去,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到处都是蛛网,桌椅歪斜,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植物,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干。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安迪有些纳闷:这院子这么多年都没有人住吗?而且也没有人打扫,好像是刻意让它这样荒废似的。
他又偷眼看了看漱明。漱明的脸色并不太好看,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安迪能理解,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岁月湮埋了,变得破败、难以辨认,任谁也会不舒服。
安迪赶紧说:“我和小辰打扫一下吧,今天也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漱明没有应答。
墨辰眼尖,发现角落里有一把椅子还算干净,忙擦了擦搬过来:“师父,师父你先坐一下。”
漱明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拂过面前的桌子,从这个角度看向窗外,满园的梨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这些树算来已经有几百年了,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它们大概是这座院子里唯一还鲜活的东西。
“梨花落尽雨微凉,寒釭照影夜如霜。”漱明一边低吟,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那是烛台留下的印记。
漱明惨淡一笑,目光落在烛台痕上,悄悄咽下了喉间的隐抑,故作轻松的说:“先不要打扫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上吃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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