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叫做领秀镇，这里有两座著名的山峰，领军峰和比秀峰。领军比秀，故曰领秀。”漱明走在前面介绍道。
安迪踩在青石板路上，左右张望，而墨辰迈着正步，有种神圣的感觉。
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阳光从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远处隐约可见巍峨殿宇的轮廓，飞檐斗拱，掩映在云霞之中，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之感。
“这里好热闹啊！师父你看，这里有卖笔的，卖墨的，卖纸的……”墨辰忽然兴奋地叫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贴在一个摊子前，“这些东西比无妄世的都要好！”
漱明说：“这里是本未天。杏林院只选录各天宇中最优秀的弟子进入本未天学习，所供用品自然都是上乘的。”
安迪轻叩漱明的肩，说道：“你没有听懂你徒弟的意思，他想你买一些送他，对吧？”
墨辰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师父，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被选进杏林院？”
“你？”漱明停顿了一瞬，“你不会被选进来的。你又不是三十三重天的人，本未天只为神族服务。”
墨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嘀咕：我感觉师父翻我白眼了。
“这些东西，回头来选吧，我们先去那儿。”漱明忽然加快脚步，朝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铺子走去。那铺子门脸窄小，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老头子茶馆”五个字，漆都剥落了大半，看着破破烂烂的。
漱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别看摊子破，这可是本未天唯一卖酒的铺子。”
安迪一愣，旋即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小酒馆。可为什么要叫茶馆？”
“本未天禁酒是吗？”墨辰好奇地问。
“当然。”漱明理直气壮地说，“在本未天喝酒被抓住了，屁股都要打开花的。”
安迪斜睨，思忖：他是不是被罚过？
“那老头子还敢顶风作案？公然卖酒？”安迪觉得离谱。
漱明摆摆手，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然后细细说明其中门道：“只是不准人喝，但并没有不准人卖。而且人家老头子说了，自己卖的不是酒，而是愁。你管得着人家卖愁吗？既然人家卖的不是酒，那喝的自然也不是酒。”
安迪略微明白一些，就好比学校规定你不能带零食进校园，但是你可以在校园小卖部里买。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荒谬的真理。
安迪被这番歪理逗笑了，评道：“咬文嚼字，白马非马。”
“你私下喝酒自然是不成的，可是你在老头子这里买愁，那是说得过去的。”漱明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且老头子的酒也不会醉人。只需一杯，酒入愁肠，往事尽忘，可解千愁。”
看他说话时那回味悠长的神情，一定是喝过不少。
安迪起了兴致：“那还等什么？去喝一杯！既然不是酒，那小辰也可以喝一点儿。”
“嗯嗯！”墨辰开心地钻了进去。
进入茶馆，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漱明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温了一壶酒。安迪注意到他根本没有看菜单，果然是常客。
酒菜还没上齐，旁桌几个学子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
“今年杏林杯，你们猜谁能夺冠？”
漱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墨辰斜斜地看向他们，心想：原来杏林苑的学子，也爱八卦。
“三百年前的沈冕，两百年前的管泱，一百年前的英邈……今年嘛，许曦？”一个学生掰着手指头数。
“瓮海天英家，出了一个阁老、一个院长、一个掌事，两个杏林杯冠首。连许曦也是英阁老的嫡传弟子，他们不是镇守瓮海天的吗？”
“这一百年，杏林院许曦一枝独秀，看来是没什么悬念了。”另一个学生叹了口气。
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除非杏林碑上的那个人回来。”
“谁呀？”众人好奇地凑过去。
“你没听过那个人的传说吗？虽缺一门未考，但名字却从未被踢出鸿鹄榜，万年来也唯此一人。”
有人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他啊？”
安迪听得云里雾里，悄悄探过身去问漱明：“他们说的是谁啊？”
漱明默笑不语。几个学生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崇拜与向往：“丁梨呀！”
安迪兴致勃勃地问：“漱明，这人你听说过没？”
漱明夹了一筷子菜，递给墨辰，温和地说：“知道的，只是这个丁梨，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对对，肯定没你厉害。”安迪殷勤地分酒，“来来来，一杯解千愁！”
漱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旁桌的议论还在继续：“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丁梨的实力也未必如前。”
听到这里，漱明冷冷地“哼”了一声，忽然朝内屋喊了一嗓子：“老头子！”
隔帘一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探出头来，眼还没看清人，嘴已经先嚷嚷上了：“谁叫老头子呢？这么没礼貌？叫老头子有什么事儿？”
漱明用筷子戳了戳盘子，嫌弃地说：“你这菜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老头起先还皱着眉，寻思着谁在这儿找事。等他看清了窗边那张脸，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然后他惊喜得手足无措，手指着漱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呀你呀……你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刁钻！”
漱明看着老头，四百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多了几道，但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一点都没变。漱明心里某处忽然松了松，嘴上却不饶人：“若说你这铺子有什么改进了的，就是这汤还可以。是聘了新厨子吗？”
老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一个来这里赚饭钱的学生，我让她在这里练练手。”
“嗯，不错。”漱明难得夸人，“可否引荐一下？”
“小碗！”老头扯着嗓子朝内厨喊，“有客人想见你，快来一趟！”
帘子再次掀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旧衣，头上只扎了一条布巾，模样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这是你做的汤？”漱明放柔了语气，他是不太会夸奖人的那种人，能得到他肯定的，那一定是非常出色。
漱明继续问：“请问用了什么底料？真好喝。”
唐小碗抿嘴一笑，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回客人的话，我这个叫千滋百味汤，不同的人喝出来的味道是不同的；同一个人喝，不同心境之下的味道也是不同的。这位客官，请问您喝的是酸是甜是苦？”
“甜而不腻，恰到好处。”漱明笑着回答。
女孩转向安迪，安迪也盛了一碗，已经喝了大半，正端着碗听得入神。
“那您呢？”唐小碗问安迪。
安迪回答：“我没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跟水一样，不过比水解渴。”
安迪有些后悔：我是不是太实话实说了，问得突然，没来得及准备说辞，该不会伤害到她吧？
“是吗？”墨辰端起安迪的汤碗喝了一口，又端起漱明的碗喝了一口，完了舔舔嘴唇说，“都一样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安迪瞬间明白这汤的奥妙，不由得在心中赞叹：汤都是一样的，只因喝的人不一样，味道就发生了变化，太奇妙了！
唐小碗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掩嘴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老头把唐小碗往身后推了推：“小碗，你去厨房忙吧。你不知道，这桌客人难伺候，尤其是那个人，刁钻刻薄不讲理，胡搅蛮缠脾气大。”
安迪心里补刀：对，心高气傲不好哄。
墨辰也补：还……敏感多疑难糊弄。
漱明一脸不以为然。
安迪心里虽然赞同老头子的看法，但明面上还是替漱明辩解：“他不是老先生您说的那样的。”
老头却坐下来，激动地追溯：“你不知道，我这里原是不卖酒的，就是他……非把酒藏我这里……然后……”
漱明皱眉打断：“行了行了，那都是几时的事情，还翻旧账不成？如今人家全改好了。”
安迪震惊：原来内幕在这里……规矩抵不过特权啊。
唐小碗扯了扯老头的袖子：“伯伯，他究竟是谁呀？”
老头带着几分亲昵说：“他？清凉院的丁梨啊，活祖宗一个。你可别惹他！”
“清凉院丁梨”五个字一出口，整个茶馆安静了一瞬。接着人们纷纷放下碗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漱明。安迪也怔怔地看着漱明：原来方才议论中的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
漱明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给安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吃酒，别大惊小怪的。
墨辰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满脑子想都是：我师父这么厉害，那肯定是因为师父的师父更厉害。我虽然不能被招进杏林院，但我师父是这里出来的，那不就等于我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吗？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老头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漱明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四百年没见了，这会子晓得回来了？我老头子在本未天这么多年，就见你一人一科挂了四百年还没过的。”
漱明笑了，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回来把试给考了嘛，不拖下去了。”
原来，漱明在本未天求学时，因为一些原因，有些功课没过考，照这样看，他其实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学生。
“行。你们慢吃，我再给准备几个菜，算给你接风洗尘。”老头说完就钻进内厨去了。
邻座的学生面面相觑，各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纷纷起身，默默结账，鱼贯而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茶馆就剩下了他们这一桌。
墨辰啃着鸡腿，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他们怎么都走了？”
漱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淡淡地说：“我们慢慢吃，后面还有菜呢。”
酒足饭饱，漱明去柜台结了账，然后一起步行回了清凉院。
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安迪走在漱明身后，一路上心神不定。他回想着茶馆里听到的那些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清楚，他们究竟是继续上路，还是等漱明考完试再走？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问什么走不走的，要走的人不正是我吗？安迪有些自怨自艾起来。就这样，三人一路无言，踱到了清凉院。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墨辰。只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用变了调的声音说：“我们的车呢？！车哪里去了？鸟哪去了？该不会被偷了吧？！”
安迪发现了更多的异样：白天的清凉院是荒芜的、破败的，可此刻，院门上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洒在石阶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冷与沉寂。
漱明看着那扇虚掩的大门，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他伸手推开大门，清凉院里面的景象便展现在三人面前。
清凉院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几十个弟子在院内穿梭忙碌，有的除草，有的扫地，有的擦灰，有的在悬挂装饰……原本荒草丛生的庭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破败的窗棂换上了新的窗纸，廊下的灯笼串成一排，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陌生的弟子正指挥着众人，见漱明一行人进来，立刻迎上前去，拱手作揖。
安迪下意识地拉了拉漱明的袖口，担忧地问：“他们不会赶要我们走吧？”
安迪想：镇子上应该有客栈之类，不行回头问问茶馆能不能借宿一晚。
漱明上前一步，拱手还礼。
那弟子恭恭敬敬地说：“在下杏林院掌事英邈，见过丁梨学长。我等奉命打扫清凉院，多有叨扰，还请见谅。不过再有一会儿功夫，弟子们就完成了，请诸位稍等片刻。”
墨辰瞪大了眼：“他们是来给我们打扫屋子的？”
漱明点头，安迪有些不好意思：“这我们自己来就行了，还麻烦杏林院弟子，多不好。”
安迪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扫一间屋子，就只住一日；打扫整间院子，怕是要长住下去。
安迪没有多想，拉着墨辰正要上前帮忙，却被漱明伸手拦住。
“我们去后院看看。”漱明说。
英邈行礼退下，继续指挥弟子们忙碌。漱明带着安迪和墨辰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沿路的灯盏像两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伸向深处。与白日的荒凉破败不同，此时的清凉院灯火通明，飞檐斗拱在光影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竟有一种行宫般的庄重与华美。
后院的亭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糕点和茶水。漱明径直坐下，自斟自饮，神态悠闲。
安迪有些不安，他一会儿看看那些忙碌的弟子，一会儿看看漱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漱明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拉他坐下说：“我是高他们四百多级的学长，他们帮我打扫屋子还不应该吗？”
“那咱们也不能坐享其成啊。”安迪撸起袖子，“要干一起干，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活儿。”
漱明拿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安迪，反问道：“我们一路而来，难道你就没看出什么来吗？”
“什么？”安迪一愣，然后笑着说，“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有人事先安排好了吧？”
漱明玩起杯子来，墨辰一拍大腿，满脸钦佩：“怪不得师父说不用打扫，先去吃饭，原是早知道有人来干活。师父英明！”
漱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约莫半个时辰后，弟子们陆续撤离，庭院恢复了安宁。英邈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来复命：“清凉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已经打扫干净。今日天色已晚，学长一路舟车劳顿，今夜您和朋友们就在此处好生休息。”她顿了顿，又说，“明日开课，学长可自行前往长老阁，叔叔会在那里等候。英邈告退。”
走出两步，她又想起什么，转身补充道：“对了，方才见学长的鸾车停在外面，我已经让弟子将鸾鸟带去喂食了。学长如有出行的需要，可自去驻马亭取用。”说完，她行礼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墨辰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天枢君跟我说，这鸾鸟很能拉车的，跑上七天七夜也不会累！”
漱明什么都没说，但安迪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安迪看着英邈渐远的背影，看着这个点满灯笼的旧院，想到自己与墨辰、漱明三人同行的经历，他忽然生出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明明。”安迪忽然开口，却有些怯怯地说，“我看见后院有个池子，还是温泉水呢，要不先去沐浴吧，一路奔波也有些累了。”
漱明点点头，站起身，向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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