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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25年7月,第29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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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天气阴沉得可怕,却不见有雨落下。我想,老天有心眷顾我,可下雨这招使出来,其他的副作用我也难以招架。我如往常般在街道炸面窝,手帕纸拧到起毛,则返回屋内扔垃圾。虽然知道冷风直吹会引发头痛,可天气实在太热。驻足在柜机前,眼镜吹得起雾,才返回街道。

一人用完餐从台阶下来,我顺便招呼了一句:“您要不要尝一下面窝唦!”

那人扫了我一眼,问道:“面窝怎么卖?”

“一块五一个!”

他看了眼手里的零钱,将一个五毛放在灶台,逗得我一乐。我看上去竟像在乞讨?

我把硬币拾起,快步追上那人,“还给你!”他也不介意,继续往前走。

一个爹爹要了一个炸得较枯的面窝,边付钱,边和我抱怨:“你家的面窝口感不错,可就是没味道!”

不止今天,他昨天也有光顾。

“妈,又有顾客说面窝味道淡了!”我立即和妈妈反馈,闻言,她走下台阶。

“盐没少给,盐要多少钱咧!是您口味重了!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和爹爹开着玩笑。

那人走后,妈妈却换了一副面孔,对我疾声厉色道:“要你当传声筒把别人的意见传达给我!就属你多事!他要真觉得淡,不买就是了,他随口说了几句,你还当真了!”

“还有个事,我要和你说清楚啊!不要‘妈’、‘妈’地喊!我是你的妈,谁哪个都晓得,但这是在店里,我给钱,你做事,不需要你提意见!一码归一码,你不要里外不分!”

“你以后就喊我老板,听到没!”

“难怪你事情做不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荒唐。这究竟是多大个事,这店面又赚得了多少钱,竟让母女情分比之同臭水沟的臭鱼烂虾都不及,被人这般嫌弃,实乃滑稽可笑!

好在,这类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震惊等到第二次,不会再次烙印,权作加深。

七点不到,就有人来找妈妈聊天。一开始像是谈家常,隔着玻璃门,我听得不清。顾客来来走走,她俩在那聊了少说也有个把小时。

那人走后,我试探着问:“那人是谁呀?”

“哼,你也是岔得很。才跟你说的,现在已经忘了?做员工的能够这样打听老板的事吗?几大的出息吔!”平白又受了她一顿磋磨。

“告诉你吧,她也是开早餐店的,我之前在她店里帮过几天忙。再满意了咧!”她仿佛施恩般,将这无比珍贵的经传郑重托付给我。

我觉得,如果不嫌弃,总有一天,处理眼前令她生恶的我,她要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睡醒后,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坐到书桌前,开始写言语的最后一节训练题。一般,厚如砖头的书本,翻到中间,左右两边都硌着。可这回买的资料,每本都是锁线装订,无论翻到那一页,都能平整地摊在桌上。如此人性化的设计,我从未遇到过。做起题,心情格外舒畅。而且,训练结束后居然不需要改错,心里还有些美滋滋。每节课上完,做完习题,就开始了下一节。所有的知识点,留待当章结束再整理,便是现在。

整理之前,我点开了另一个课程。这些天,我断断续续地听着《积极心理学》。为说明《积极心理学》的重要性,讲师泰勒·本-沙哈尔引用了《社会心理学》的作者戴维·迈尔斯对“消极研究”和“积极研究”之间比率的研究结果:“从一九六七年到两千年,这是积极心理学的形成时期,他发现这三十三年里有五千篇文章研究愤怒,超过四万一千篇文章研究焦虑,还有超过五万篇研究抑郁。然后他开始寻找关于积极的研究文章,寻找关于快乐的研究,令他难以相信的是,只有四百一十五篇。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他寻找关于幸福的研究,发现三十三年里有接近两千篇文章研究幸福。生活满意度研究最多,超过两千五百篇。但是,如果你看看消极研究和积极研究的对比,你得到的比例是二十一比一。”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在此,不妨假设人生之初,快乐远多于痛苦。那么,对消极的研究无异于事后复盘,对积极的研究则是追本溯源。二者的站位,可由一句名言精准呈现,即“透过现象看本质。”

本质当然重要,知道问题的根本使得着手解决问题能够成行。而且,万变不离其宗,不同方法之间可以相互借鉴,相辅相成。

讲师泰勒这般总结那些消极研究:“那些研究主要集中于不管用的东西上,大部分都是这样,而且这也不是新现象。”他继而引用了亚伯拉罕·马斯洛——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提出者——对这种现象的看法:“心理学这一学科对于消极方面的研究远比对于积极方面的研究成功,它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的短处、缺点和过失,但很少谈到潜能、长处、实际愿望或精神高度。好像心理学自愿固步自封,让自己仅限于研究黑暗低劣的一半。”

本质和现象并非孤立的两个点,二者之间亦不存在高低。大道至简,变化却无穷。只知根本,难以穷尽所有问题。发觉本质和现象之间的联系,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棘手难题。

另一方面,就CPTSD而言,那些被视作异常的症状,带来的就只有伤害吗?我不这样认为。如再体验,我学会了与有毒人群保持距离;如过度警觉,我会通过各种手段来降低不可控性,较寻常人更为谨慎,遇到问题,也能快速定位到漏洞;如解离,若非解离,叫我如何存活到成年?

我已觉得,并非全权由精神主导□□。人可以灵活控制手指,而无需知道这一功能如何实现。身体的运作,由生命代码作出保证,□□作为灵魂的容器,其背负的利人性,有时,可能在个人意志之上。

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从心理上来讲,当一个人向同类开枪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不同,有些人反应较轻,很快就得到恢复。有些人则反应非常明显,甚至很严重。可以说,开枪是一种强烈刺激,只要开枪就会对枪手的身心造成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如《士兵突击》中许三多第一次击毙毒贩,由此产生了心病,还得专人来治。

单只看愤怒、焦虑这类负面情绪,唯恐避之不及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人们遇到不公之事没有油然而生的愤怒,取而代之的何种情绪,可以作为正义的使者?正常情况下,若非在意,怎会焦虑?焦虑之后,往往还有心安。各种情绪的产生,是人拥有丰富情感的必然结果。任何一种情绪,如若具备了长期性或是出现得不合情理,才会成其为健康问题。

心理上的问题,很多时候,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难治愈。不过,这些问题的出现,不一定是在情形最难缠之时,而是人生进入新阶段之际。如果用“战时”来描述紧急情况,身体自发的应对策略对生存有利。而过渡到“和平时期”,这种并非理智发出的决策,是否需要停止,停止后又该做些什么,大脑产生的断崖,让前后失去了衔接。环境发生改变,人的应对机制却停滞不前,这一不匹配的齿轮错位,才会对身体造成损耗。

问题被定义为问题之前,只被视作特殊情况。在貌似更包容的环境中感到格格不入,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后因无法放松警惕产生的错愕,种种“异常”,源自理智上的安心无法在现有数据库中检索到与之相应的情绪。情绪上的真空,让过往糟糕经历有机可趁。在泽铯工作的那些日子,深夜痛哭着驱车回家,并非只一两次。我告诉自己,我不是生病了,而是在极端环境下强撑了太久,久到把不正常的应对机制纳入了骨血。哭泣不是问题,哭不出来才是问题。虽然我时常指责自己,少数的几次自我接纳,让我朝着疗愈迈出了第一步。

通过引入美裔以色列医学社会学家阿隆·安东诺维斯基的健康本源论,讲师泰勒提到积极心理学的研究开始问积极的问题:“是什么让某些人成功了,即便面对的是不理想的环境。”通过专注于研究成功的孩子们,并进行综合分析,心理学家提出了适应力的概念:‘适应力(Resilience),一种现象,特征是在面临巨大逆境或危险关头,也仍保持积极的适应模式。’”

这让我想起了《人生十二条法则》的作者乔丹·彼得森在一个视频中说过的一段话:“也许在一些悲伤的时刻,或是令人绝望的糟糕时刻,你不断培养出的坚强品格和追求卓越的习惯,会让你拥有坚忍不拔的品质,让你不在低潮中沉沦,并成为在危急时刻可依靠的人。”

这段话已不太能引起我的共鸣。并非过去的阴霾仍笼罩在我的头顶之上,那些艰难的岁月,我已如愿走过,自己并不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事业已定,我只是还未成功切换到进取模式。

考公的决定与转岗虚幻不同,其核心目的是保存主力,即,如果到达目的地后我难以适应,那就后退一步,进行战略转移。留得青山上,不怕没柴烧。这一过程虽然艰辛,却不是不能克服。难登的蜀道,正是我长期匍匐的熟悉地形。

身上的另一个问题,则是重回原生家庭的废井之下,那些仍旧存活的毒蛇再次抓住机会,不断地注入着毒液。袭击前赴后继,身上遍布的伤口,新旧交替。

儿时支撑着我度过难关的心气已在追求事业的道路上消磨得殆尽,如何避免一点点步入行尸走肉的境地,是刻不容缓的课题。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甜的反义词是辣,二者可以中和。当我被辣到跳脚,放入口中的冰糖,却起不到任何缓解作用。正如人们错误地以为快乐的反义词是悲伤,成天哭哭啼啼不是抑郁,抑郁是失去生命力。

一九年,我看过一个关于抑郁的视频,演讲者这样介绍自己的情况:“就我自己来说,我一度认为自己非常坚强。认为自己是那一类即使被送去集中营,也可以存活下来的人。一九九一年,我经历了一连串的不幸,母亲去世,爱情终结,我也在几年的海外生活之后回到了美国。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依旧安然无恙。然而在一九九四年,也就是三年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愿意去做那些我曾经很想去做的事情。”

之后,他对自己的抑郁作出了解释:“抑郁的反面并非快乐,而是活力。而正是这样的活力,似乎就在那段时间从我的身体中慢慢消失了。所有需要完成的事情,都感觉那么麻烦。回到家的时候,看着电话留言机上闪烁的红灯,我不但不会因为听到朋友们的声音感到兴奋,反而会想,怎么有这么多人等我回电话。有时该吃午饭了,我却开始想,我还得把食物拿出来,放到盘子里,得切,得嚼,得咽,让我感觉就像耶稣受难一样。”

演讲者在视频中提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研究:“是要一组抑郁症患者和一组非抑郁症患者分别打一小时的电子游戏。一小时结束的时候问他们,他们认为自己杀了多少只小怪兽。抑郁组的答案往往误差不超过百分之十,而非抑郁组的人估计的小怪兽数量却是实际杀掉的十五到二十倍。”他指出:“许多时候,困扰他们(抑郁的人)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对一些事实的偏执。他们对一些事实超乎常人的在意,但是对于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在意这些有关存在的问题。”

击杀小怪兽的研究中,抑郁组的准确率更高,可非抑郁组自以为的击杀数脱口而出时,现场观众哄堂大笑,屏幕外的我也是如此。作为过来人,我能就自己给出抑郁组如此在意事实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当自己天真地以为事态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无数次等待着我的是当头棒喝。唯有一以贯之的精准,可以让我保持自知之明,而不被人耻笑异想天开。另外,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实,在我的过往经验中,可以是等同于启示的存在。所谓识趣,讲的就是心领神会。我不想在已然不顺的日子里平添更多阻碍,那些微小的启示,为我减去了许多难堪。

因此,我不会诟病自己对事实的“偏执”。事实摆在眼前,我不欲陷入更深的不幸。

另一方面,即使知道自己的经历不堪入目,我却不会就此推导出一般结论,认为世界上的其他家庭也这般不幸,认为这个世上没有好人。首先,我觉得自己很好,所以我就是现成的反例,不过,对自己的不够重视,导致这一条的说服力很弱。其次,对于自己的不幸,我并没有困在人性的黑暗,而是总结为自己非常倒霉。我一直都有上帝视角,即,如果是其他人出生在这个家庭,它会有怎样的结局。我给出的答案是,或者疯了,或者死了,或者成为罪犯。截止到目前,我没有陷入任何一个BE结局。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无法选择,这一规则应用于全人类,身处其中,我并不特别。

所以,我的绝望在于认为自己不会有好运,这个早早被我视作不可靠的投机因素,虽然无法救我于水火,却能够置我于死地。

相比揪着小事不放,在我看来,行动前不得要领的推演,更为致命。如果是在几个方案中比对优劣,自然出不了岔子。可若是对追求既定目标会有的得失中的“失”做不到坦然,这一路,注定遍布荆棘。问题不是出在身外之物,而是心为形役。对此,我只能勉励自己“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

“人生不过三万天”,畏畏缩缩像啥样?难以为继也好,欠缺重新开始的勇气和憧憬也罢,找到生命中犹未熄灭的火苗,小心呵护,感受它带来的热量,脚下,前路开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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