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如庭把温冉带到了雁山的最东面。
一路上,不少人见到温如庭都热情地打招呼,他也一一回应。
走到城外时,他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竹篓,里面都是乡亲送来的小玩意儿,以表感谢。
甚至温冉和迟暮手里也堆满了,城里百姓见到温冉,知道她是温如庭的幺女,一个个愈发热情,夸得天花乱坠。
温如庭也难得的没有数落她,反倒也一块洋洋自得,夸自家囡囡懂事,诸如此类。
骄傲的姿态与前几人对她动则打骂的模样,判若两人,一度让温冉觉得,他是不是内里也换人了?
直到远离人群,温如庭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那都是你阿爹我多年来积攒的声誉,哼,你少得意,我刚刚那是为了不被人嚼舌根才这么说的!”
他故作高深地覆手而立,余光却时不时地去瞥温冉。
迟暮瞧出了他的口是心非,捂嘴偷笑。
温冉乖巧地点头:“好的,阿爹。”
“你……”温如庭莫名觉得自己吃了瘪,却又无处发泄,只能一甩袖子,闷哼一声,独自呢喃,“怎得跟你哥一般死脑筋。”
温冉笑了笑。
她也不傻,自然是懂得,温如庭看上去凶,却没真的厌弃她。
与其说他埋怨温冉执着于江家的所作所为,倒不如说,他无奈于自己无法改变事实。
他不同意温冉这门亲事,但这么些年,从未间断给江家送银两,生怕温冉在江家过得不好。
他并不知道温冉在江家过的什么日子,自然也不知道银两最终都去了哪儿。
温冉向来报喜不报忧,唯一一次抱怨还是说给温良听的,激得他去了边关。
之后,温冉和家里的家书越来越少。
温如庭自然是有怨气的。
如今见了温冉,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怨气反倒散了。
一时间,甚至有些感概儿女的命途多舛,他却帮不到他们。
“阿爹,想什么呢,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看风景?”
雁山的郊外满是黄沙尘土,见不着绿茵,唯独眼前有一条月牙似的小河,不知源头是哪儿,贯穿雁山,绵延不绝。
温如庭回神,摇了摇头,眼底意味不明。
“昨日,段道长见了你便匆匆回了宗门,约我今日在此处相见。”
“段道长?”
温冉想起了昨日温家坐于高位的那人,他一身柔光熠熠生辉,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
温如庭颔首,指着眼前的月牙湖泊,娓娓道来:“这里原本是没有水的,雁山百姓也险些死于饥荒,天可怜见。”
“那日,就从东边那里,忽然飘来一道霞光,霞光中走来三人,两男一女,穿着淡紫色的长衫道袍,自称紫华派,一个个气度不凡,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温如庭恍惚间回忆起当日的情形:“也许真是仙人吧,他们念叨了什么苍天怜悯,他们受了九天玄女的命,下来救我们于危难。”
“然后,他们掏出了个珠子,就这么轻轻一挥,泥沙当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条小河,就是这里……”
他指了指眼前的月牙湖泊:“他们就是在这里凝聚了湖泊,雁山百姓才有机会活下来。”
月牙湖宛如绸带一般,温冉顺着湖泊追溯源头,一路看向天际,湖泊的尽头被黄沙笼罩,看不真切。
可不知怎么,她眼里的天际越来越清晰,在茫茫黄沙中,似乎有一座高峰四季如春,矗立在云端,山峰至高处,有一方玉盘似的广场,诸多宫殿散落其上。
她看得入迷,仿佛灵魂都抽离出来,忽然,一道精光在她眼前乍现,她冷不丁脊背一凉,慌忙别看目光。
迟暮见她突然掩面,一道清泪从指缝间溢出:“师父,你怎么哭了?”
温冉拿开手,眼底一片猩红。
方才那宫殿上像是有什么发现了她的窥探,刺出一道精芒险些伤了她的眼睛,还好她躲得快。
“段道长!”
温冉明明没有看见、听见有任何人来,段道长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跟前,仿佛凭空出现。
温如庭并不惊讶于此,规规矩矩地行礼,段道长缕着胡须轻笑一声:“都说了不用这么大规矩,你怎么老听不进去……罢了罢了,随你。”
段道长眼神落在了温冉身上,她视线模糊,但依旧能感觉到段道长眼底的笑意,目光清冽透彻,像是能看穿人心。
“小女娃,你啊,太过焦急了。”
说完,拂尘一撇,温冉只觉得眼前的灼痛骤然消失,似乎连双眼都变得愈发清晰了。
“多谢道长。”
“客气客气,往后我们许是同门,无需这般客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唯有温冉轻轻蹙眉。
温如庭回神,声音颤抖:“段道长……你的意思是……”
段道长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昨日我便同掌门说了,这小女娃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还能自通自悟,入门的身法都学到了皮毛,当真是百年难寻,掌门也允我收徒。”
他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温冉,温冉的心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段道长,你说的都是真的?”温如庭难掩兴奋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昨日就听出段道长的意思,知道温冉恐怕有什么奇遇,也许是江时初激得她悟出了道法,但他没想到,段道长竟然是来收徒的。
那岂不是,囡囡以后就能修长生,和先前那些个仙人一样!
他激动地看向温冉,却被她眼底的薄凉刺到,仿佛被人浇了冷水。
段道长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常人听闻自己能入修真宗门,不说感恩戴德,终归是激动的、兴奋的。
可温冉的模样,不仅没有,反倒有一丝……厌恶。
“你不肯?”段道长一双眸子晶亮,却也看不透温冉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垂下眼睫,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微微欠身:“抱歉,不是我不愿,只是……入了宗门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段道长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是,修真修心,摒除凡尘杂念,除小爱,留大爱。不过……我看你心底清澈,无牵无挂无烦忧,心中有爱却不执着,正是修真的好苗子,怎会有此一问?”
温冉心中苦笑,段道长确实厉害,一眼将她看穿。
不过,他还有一点没看穿,也是温冉自己也不明白的点。
她不喜宗门。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她看了眼温如庭,他满脸担忧,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眼巴巴等着温冉的决定。
“段道长,此事不急吧,我能不能考虑考虑。”
段道长愣神片刻,旋即笑出了声:“有趣有趣,你这样子的女娃,我倒是头一次见。罢了,我可不想担上个为难小辈的名号,三日后我再来此,你再给我答复。”
他像是无所谓似的甩了甩拂尘,刚要离去,忽然停住步子别过头来,沉声道:“宗门不比凡间,若你是想拿乔,可修要怪我无情。三日,一分一毫都多不得。”
说完,化作青云离去。
月牙湖波光粼粼,温冉的水中倒影被一条小鱼撞破,荡开层层涟漪。
温如庭缓步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别这副样子,这是好事,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温冉忽然抬头,咧开一抹笑容:“阿爹,阿娘做早餐了吗?我饿了~”
“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走了这么好些路,我真饿了。阿爹,咱们回去吧。”
温如庭抿了抿唇,片刻后瞪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说着,别过身去拎起一地的竹篓往回走。
迟暮跟在温冉身旁,偷偷看了她一眼。
先前赶路的时候,她一日只吃一个馒头都不喊饿,方才明明就是装的。
温冉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抬手揉乱了迟暮的脑袋。
“你干嘛!”
“你现在是我徒弟,我当然是想干嘛就干嘛。”
“你……我……”迟暮一跺脚,追上了温如庭,“伯父,师父她又闹我,你管管她!一会儿早餐扣她一个包子!”
温如庭笑了笑:“是你小子想多吃个包子吧!”
二人在前头闹了开来,并肩走在一起,宛如父子。
温冉坠在后头,不自觉笑出了声,转而看向天际。
似乎有人在云端看她,她也浑不在意,潇洒自如。
修道,未必要入宗门。
看着掌心泛出的暗金色,温冉勾起唇角,她原本以为自己习得一身武艺,如今看来,多半是那所谓的仙法。
段道长有一点没说错,她无忧无虑无牵挂……来到这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深切的代入感。
唯独进了温家。
无论是阿爹阿娘还是兄嫂,都待她极好,有时候她会想,倘若当初没有执意嫁给江时初,兴许现在的日子过得还要更畅快些。
只是,世间哪来的如果。
也难怪,离了江家自己就一心想回来,翻越千山万水也不足惜……
“囡囡,赶紧的,阿暮那小子先冲回去了,说要跟你抢包子!”
“什么?!他又皮痒了,阿爹我这就去追,保准给你留两个包子!”
“哈哈哈,谁要你留啊!跑慢点,别摔着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