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君子风骨,不踏世俗泥泞。
我盼枯骨成灰,终有一日,洒遍天下寒门。
——沈执
—
“笑话。
一些个执笔者,还能翻了天不成?”
若说当今权利最大之人,
必属安国公。
捏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沈执就是其中之一。
沈执,淮北人。生于小城清贫寒门,家中孩童多数夭折后,兄弟四个,姊妹两个,他排行老四。
母亲身子孱弱,病去后,父亲终日郁郁寡欢,落下一身的旧疾。
国朝再起战事,下乡强制征军,大哥二哥被迫入了行伍,远赴北境,已是几年未归。三哥从了商,却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混得风生水起,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还算揭得开锅。
后来两个妹妹都嫁做人妻,只余下沈执一人,孤零零在学堂中度日。
父亲和三哥供他读书,谆谆教导他。
“这世上权利最大的人并非弄权者,而是平民。我们拿得刀剑,也执得笔墨,是实打实的自由之身,自由之魂。”
即便是蜉蝣,朝生暮死,也应以尽其乐,即使一贫如洗,也不能攀附权贵,要过出自己的风骨。
沈执一直记得。
课业之余,他四处奔波,是人人称赞的热心肠。
后来,他看着邻里街坊朝不保夕,便想入仕,想要做官,为百姓出一份薄力。
可当被抓进通政司的那一刻,秉持多年的信仰,竟动摇了。
—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沈执,你可知罪?”
高台之上,掷地有声。
沈执双手被缚,两个身披官甲的人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下。
他因何会在此?
因击鼓鸣冤。可来的却不是为他伸张正义的百姓官府,而是弄权者的座下爪牙。
想到这儿,他自顾自笑笑,又忍不住眸中凛冽的寒光,忿声辩驳道。
“学子寒窗苦读十年,
一朝中举,却被莫名顶替,我有何罪?有何罪!”
“你诬告忠良,可知下场?”
高台上的人缓缓站起,俯视着堂下近乎癫狂的斯文书生。
什么开科举,兴寒门,不过是弄权者自导自演的把戏罢了。
他甚至不知道具体何人顶替了他。
但此事,与安国公脱不了干系。
见他不语,上面人语气缓和下来,又道:“再闹下去也是徒劳无功。上面发话,拿了这些银子,把话吞进肚子里,不然你们沈家满门,都得死。”
沈执一楞,双眼蒙上层阴翳。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这一匣沉甸甸的银锭。
转身投奔了安国公。
—
风雪蔓延了整个长安城。
一片白茫茫中,几点零星的人流排队候在城门外,等待入城。
长安城,是天下万民最向往的圣地。
少年一身书生行头,衣着单薄,背上负着一个大包袱,衬得他更加瘦弱不堪。
他步履蹒跚,漫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官兵面前。
官兵熟练地张开手,等待他从袖子里掏出通关文牒。
“沈执,淮北人。”
进了城,街上却是一副寂寥的景象,像是披麻戴孝,倒教沈执心中遗憾。
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
这是他所了解的长安城。
可如今太子无故薨逝,陛下悲痛,举国哀悼,连这最繁华热闹的京都也没了往日的生息。
太子死了,另立便是。
又转念一想,皇室空虚,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他从淮北徒步走到长安,天亮启程,天黑落脚。
这一路上,他见过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郁郁不得志,见过官府欺压下的老幼妇孺,饿殍遍野,见过苦求生计的农人为了几个铜板痛哭流涕......
世间百态,尽收眼底。
他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将这所见所得,默默收录在属于他的行囊中。
“模样如此清秀,我还道是个姑娘,原来竟是个男的......”
身后人的窃窃私语尽收耳中,脸颊的白皙隐约被遮住,念着自己方进城,不愿惹是生非,随道了声“告辞”,继续背着包袱向前走。
走到长安城内最繁盛的十字街角,留下的也只是被厚雪覆盖的摊板。
今日丧期的最后一日,明日长安便会恢复如常。
安国公请帖上会面的日子是三日后,沈执决定先在此歇歇脚。
今年的雪可真大呀,想来又是一季长冬。
沈执伸出胳膊,扫了扫木板上的雪水,将身后的包袱搁置在上面,又格外仔细地把包袱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草纸竹简,笔墨纸砚。
目光轻扫,他拿起一叠草纸。
草纸的扉页有三个大字——“问浮生”。
这是他亲手所著的诗集,和沿途记录下来的奇闻异事。
他揩了揩手心的雪渍,静下心来,一边读,一边斟酌着何处用词是否还能再为妥当些。
除了旅人的脚步声,满城的寂静中,忽觉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念词。
何人如此大胆。
太子告丧期间,竟敢唱曲儿。
沈执静静收拾了包袱,寻着那若隐若现的曲声,找到一处深巷。
巷子狭窄,暖和的紧,被冻红的双耳也逐渐有了知觉。
沈执沿着巷子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他的眸中,出现了一位女子。
白茫茫的雪地中,青烟袅袅几许,环绕在巷子尽头。
她身着绯色罗裙,乌黑如瀑的长发垂下,缠绕在半露着的白嫩肩角上,没有多余的修饰。
那身影翩翩起舞,宛若天女下凡。
俗世中,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女子。
这一眼,便是覆水难收。
女子似是闻见脚步声,折身停下动作。
“登徒子。”
她虽开口啐着,耳边掠过言语时,却是裹着一缕戏谑。
余光瞥过身后的书生,便仓皇逃走,只留下了一抹背影。
沈执匆匆追上前去,拾起地下烧了半角的香囊。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依稀可以分辨出这上面绣着几朵花,可惜他并不认识。
又垂下手臂,向脚下望去,只余下雪水掺着燃为灰烬的明黄纸钱,静静躺着。
—
杨钟得知沈执今日进京,马不停蹄的差人去寻。
他是沈执儿时的玩伴,因随着父亲蒙恩升迁,举家搬来了京城。
一晃数年过去,二人再度相见,并没有丝毫生分。
杨钟邀沈执府内相叙,沈执却委婉拒绝了。
他性子爽快,倒也不强求,为表心意,大手一挥包下间客栈,让沈执暂且安置在此。
次日,杨钟兴高采烈带着沈执上了街。
“沈小四,初来京城,便带你瞧瞧,什么才是一日看尽长安‘花’!”
醉月坊外,人流熙攘。
整座长安城都覆盖在纯白的雪中,可唯有此地不同。
沈执透过门窗眺望,瞧见里面花红柳绿的喧闹景象,竟一时发怵,打了退堂鼓。
“杨兄,这不好吧......”
“你是读书人,又不是出家人,进这种地方又何妨?哎走走走——”
沈执一个踉跄,便被杨钟推着跌进了醉月坊的门。
二人迅速被浓厚的脂粉香气环绕在中央。
一位身穿云纱烟罗裙,头戴大红牡丹花的女子拨开人群,探出身来,魅惑的双眼左瞧一眼,右瞧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沈执身上。
“杨公子来了!哟,今儿这是带了个朋友来?”
他端起架势,拍拍沈执肩膀:“不错,这位是我义结金兰的兄弟,今儿个带我兄弟来此消遣消遣,鹊儿姑娘,可要好生招待着。”
看这样子,杨钟怕是是醉月坊的常客。
鹊儿姑娘含笑。
“那是自然,二位贵客,请。”
二人被花团锦簇拥着上楼,去往了从前杨钟来时,独独留与他的那间精巧的厢房。
只是他今日带了人,总要有些体面,怎好屈居这一片他认为粗陋的小地方。
他唤鹊儿换厢房,却被拒了回去。
原因是今日有贵客要来,醉月坊中那最奢靡的雅间已然被盘下了。
此处灯火缭绕,玲珑满目,沈执不觉得有何不妥,劝了杨钟莫再折腾。
二人身边各有一位姑娘伺候着酒水。
沈执不喜饮酒,只以茶水代替。
“雅间没有,那便叫南鸢姑娘来。”
说着,杨钟自袖口掏出一整颗银元宝。
鹊儿姑娘缓缓接过银子,俯身微微一笑:“二位贵客稍候,这就让她准备。”
杨钟同沈执解释道。
南鸢是醉月坊的头牌,一舞名动京城,宛若凤凰在世,看过她那一舞的人,其余女子便再也入不了眼中了。
杨钟此前远远瞥见过,不知如今是否是带着沈执的缘故,竟如此顺利的请上了头牌。
他一向仗义,唤了沈执身旁的姑娘过去,让南鸢今日服侍他便成。
阁门幽幽打开,女子轻步而入。
高高挽起的鬓发间点缀着珠翠金钗和玲珑步摇,一席明艳红衣垂坠于地面,修长摇曳的身姿尽显风情,动人心魄。
只一眼,二人皆陶醉其中。
沈执盯着这一抹艳丽,似乎忘记了呼吸。
不知怎的,这女子......
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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