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并没有在进屋的瞬间看见芙蕾雅,他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几乎就要怀疑患者又擅自行动了。但紧接着他发现正对马路的窗边支棱着一头白发,芙蕾雅单膝跪在她的办公桌上,鼻尖紧贴着玻璃,手持望远镜观察窗外,犹如朵监视人类活动的大白蘑菇。
“所以,你是完全没事了?”月关松一口气,他把茶放在餐桌上,扣了两下桌面试图转移芙蕾雅的注意。后者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说过你是多此一举。”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没有预言能力,对于你会在何时遭受下一次惊恐的袭击,我无法确定,只有尽可能地尝试预防。你现在应该注重放松和休息,少接收外界的刺激。”陪护走到窗边,拿药盒去敲患者刀片般的肩头,见对方纹丝不动,只得拉开她的衣兜,把药摁了进去。
“我说过,这个颤巍巍的小问题已经可以翻篇了。你在劝我少接收外界刺激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精神类药品也应该谨慎摄取?这些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它们无法根除疾病,最后还会让人产生依赖甚至是瘾头。”芙蕾雅终于肯放下望远镜,她那对白眉毛呈八字形,底下半睁的双眼审视着月关。她的揉捏几下口袋,到底没把里面的药扔出来。
你吸毒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会上瘾?月关本欲继续呛她,但恻隐之心制止了他这么说,于是他调转话锋,开始抱怨:“你就不能发条正常的短信或是打电话吗?我看不懂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缩写。对了,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芙蕾雅抓起身侧的另一副望远镜抛给他,仿佛那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这是因为你不愿意动脑子,WAU——where are you?你浪费一小时五十二分钟零八秒在外头遛一圈,却不肯在警戒自己的居住环境上花哪怕两秒钟。你难道没发现外面有个人一直在朝咱们家的方向观察吗?亏你还从她身边不到三米的地方经过。”
她?月关下意识怔住,这么说有个女人在门外徘徊?居然是个女人?而不是——他脑海里浮过某个鬼鬼祟祟的瘦小男性身影。
“你的脑子和直觉明明都可以转得很快,你就是纯粹的懒。”侦探小姐嘟嘟囔囔地背过身,再度端起望远镜。月关贴到桌前,他上半身尽量前倾,把望远镜驾到鼻梁上,循着芙蕾雅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有个女人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她修长的身体裹着件蓝黑色大衣,底下是咖啡色西服,一头浅红色卷发潦草地扎成马尾。女人的五官十分秀丽,可惜脸色灰白,眉头紧锁,透出股急迫的疲惫与焦灼来。此刻她正凝视着他们的大门出神,在吮吸啃咬了几分钟嘴唇后,她慢吞吞朝马路挪上几步,那动作活似个定格动画中的小人。可在接近斑马线的瞬间,她猛然捏紧挎包的背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一颤,又撤回到原本待的位置去了。她如此往复着,十五分钟后仍在人行道边缘来回踱步。
“嘿,门口的马路上没有结界吧?”助手打趣道,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来自侦探的一记眼刀。他耸耸肩:“怎么啦?放松点,我觉得她不像间谍或特工。”
“她的确不是。我确信我在她抵达的五分钟内就注意到了她,她毫无隐蔽意识,做不成间谍或特工。我观察了她足足一小时三十七分钟十九秒,她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不断前进又后退,很明显她正在犹豫某些事。”
“唔,”月关放下望远镜,“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是来找你的?基于年龄推测,她不太像坦普尔女士的朋......”
“她当然是来找我的。”芙蕾雅打断了他的话,显然她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你用心看看她,脸色苍白,皮肤暗淡发黄,眼下乌黑,发梢干枯分叉。她的领口粘了不少头发,手套只带了一只,挎包没有拉严,鞋尖满是划痕和灰尘。她心神不宁,很久没有安心休息了,更没有精力收拾自己。从她的着装和包里露出的文件袋来看,她大概率是一名律师,目前单身并受困于工作上的麻烦。我推测是职业要求和她的私人道德标准之间产生了冲突,导致她没有心思吸引潜在的性或感情对象,而坦普尔女士可解决不了这样的冲突。”
月关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瞧了瞧那女人,边问侦探:“既然你这么肯定,为什么不干脆请她进来?”
“我不会干涉弄不清自己确切需求的人,在他们身上付出时间通常是可悲的浪费。”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是单身呢?”
“这还用问?我还不如问问你的水平是怎么退化到这种地步的。”
“可是我觉得她也有可能已婚多年,和伴侣感情稳定,没有必要在对方面前打扮精致,也不想发展别的对象。”月关指着来访者的左手,“看,刚好是那只手戴了手套,你无法看出它下面有没有戒指。”
芙蕾雅撇嘴:“你觉得是我的推测可能性大,还是你的推测可能性大?”
“谁说的对,谁的可能性就是百分之百。”月关把望远镜按在桌上,手伸到芙蕾雅耳畔打了个响指,“要不这样吧,我们打赌,十英镑?”他扬起手,等待她上钩。
侦探眯起眼打量他片刻,心里揣摩着对方是否暗怀鬼胎,但最后职业骄傲战胜了警惕心。她甩开望远镜,手掌“啪”地和他的拍在一处,边下令:“那就别磨蹭了,快把她喊进来。”
助手认命地出至门外,站在台阶上朝盯着地面发呆的女人喊:“嗨,克劳福德女士,请您进来好吗?”女人闻声四下张望,好容易才确认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疑惑地转过头端详月关的面孔,半晌方才读条完毕:“您认识我?呃,我好像有些熟悉您的模样,但想不起您的名字,抱歉。哦,您......您看到我了?”
“是的,我们见过。”月关微笑着冲她招手,“当时人太多了,您记不清也正常。但您再在那儿站下去的话,恐怕就要比电线杆更显眼了。风这么大,您还是快进来吧,说不定我们能帮到您。”
克劳福德女士张了张嘴,唇角牵扯出一丝笑意,她小跑上前,终于跨越了那不可视的结界来到月关面前。在这短短的十几秒内她完全摆脱了尴尬,挂上标准的笑容向月关伸出手:“感谢您邀我进去,我们能重新认识一下么?我叫塞西莉亚.克劳福德。”月关也握上她的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塞西莉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的,是那场讲座,您坐在我们旁边。”
芙蕾雅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他们进屋,月关领着塞西莉亚坐下后,便旋身去为三人泡茶。塞西莉亚对上芙蕾雅的视线,本想打个招呼,却见后者神情冷漠,如同石雕一般,只得对她行个注目礼。她低下头,芙蕾雅的眼珠也跟着转动,那目光简直能穿透她的内脏。无措感再度席卷而来,塞西莉亚搓搓手,侧身拉开挎包,把那只露出一角的文件袋摆到两人之间,又脱下手套塞进包里。
这下芙蕾雅可看清了,塞西莉亚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钻的金戒指。她胃里一抽,顿时坐立难安,也不顾客人满脸迷茫,窜起身就向餐桌跑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揪住月关的胳膊问,后者回头瞟了眼塞西莉亚,突然露出一丝坏笑:“其实我认识她。我去年参加了一场经济学讲座,当时她和她老公就坐在我旁边。讲座结束后我们聊了很久,他们亲密无间,绝对是我见过的关系最融洽的夫妻之一。”
“什么?”芙蕾雅猛地掐紧了,“你作弊!”她低声咆哮。月关挣开她的钳制,把三杯茶和茶壶依次摆上托盘,“但还是我赢了,奖励我的记忆力吧。”他摊开的手在她下巴底下晃悠,被她狠狠扇开。“你做梦,作弊的人没资格得到奖励。”她拂袖而去,月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上依旧不停激怒她:“Well,说实话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更好奇你的反应。顺带稍微提醒一下你,这世界上存在很多你经验之外的情况,别太想当然。不过,我同意你关于那位女士的其他推测。”
芙蕾雅气得双拳直颤,她闷不吭地抱臂坐回原位。月关和她坐在了同一侧,不过下意识地离远了些。塞西莉亚瞅着他俩不明所以,为缓解气氛她清了清嗓子,还是选择先同月关寒暄:“真没想到您也住在这里,我是被一个当警察的朋友推荐来的。”
“少说废话,什么案子让你的内心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冲突?你自我折磨得够久了,如今来找我,那就为我们都节约些时间。”不等月关回应,芙蕾雅已抢先发话。塞西莉亚向后微仰,惊疑不定:“您怎么知道?”
“我从你露面就开始观察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你觉得你的朋友为什么要推荐我?”芙蕾雅用手背支着下巴,她略微颔首,眼珠上转,开始拿标志性的眼神对付塞西莉亚,“有话就说。要是还拿不准主意,大门在那边。”
塞西莉亚愣怔片刻,翠绿的眼睛很快熠熠生光,她带笑称赞:“您真是名不虚传,我算是来对地方了。我叫塞西莉亚.克劳福德,是一名律师。”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清除内心最后的纠结,接着她说:“我有一名同学,她性侵了至少十四名未成年人。”
这次侦探没有插嘴,塞西莉亚继续解释案件详情:“她叫伊丽莎白.卡文迪许,我想您们应该听过这个姓氏。我和她是高中同学,现在她经营着一所学校,更准确地说是托管所,专门针对心理或精神有问题的孩子。”
“我们在毕业后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她有时会邀请我参加宴会。大概五个月前她又找上我,说有些家长诬告她性侵学生以讹诈她,而她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当时我觉得这事非常荒唐,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不错,慷慨大方、举止优雅。于是我接手了这个案子,并且很轻松就打赢了官司。因为原告们声称性侵者的大腿根部有一块暗红色胎记,但卡文迪许的腿上并没有胎记。”
“我原以为事情会这样了结,直到有一天我去接我丈夫下班,他在一家美容院工作。那天太冷了,我就进他的办公室等他,不小心瞟到了他桌上摊开的患者病历。那一页刚好写着卡文迪许的名字,手术项目是激光除胎记。”
“那时我才明白我做了什么。我吓坏了,也没料到世界居然这么小......”她忽然看见芙蕾雅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她打断塞西莉亚道:“你对此有证据吗?”
“有。我后来去质问她,还录了音。”塞西莉亚边回答边拿出手机,它牛油果绿的外壳上粘着牛油果造型的支架。塞西莉亚把手机摆正,她急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做?”
众人听见一阵细微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拿茶勺搅拌着什么。接着是一个甜腻腻、黏糊糊的女声,让人联想到糖分超标的麦片粥:“我没做又怎么样,做了又怎么样呢?案子结束了,茜茜,我们赢了。”
“但我希望我帮你是做了正确的事。”
“你们这一行还讲究对错吗?茜茜,别跟我讲这种笑话。”仍是那种小姑娘般的嗓音,只是听着令人无端地发冷。
“那可是十四个饱受身心摧残的孩子!最小的甚至只有六岁,你怎么能......?莉兹,我希望你没有。”塞西莉亚的音调提高又下降,同她对话的那人也陡然拔高音量:“是、是,十四个无法进入正常课堂的小精神病!我这里多得是这样的小疯子,成天发呆、哼哼唧唧、哭闹撞墙咬自己,让人恨不得拧断他们的脖子!他们的家长之所以把他们扔给我,无非是他们也忍受不了自己生的废.物,再就是我好心,不收他们一分钱,他们居然还有脸告我?我真后悔入这一行,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全世界难道只有我必须无私奉献吗?我难道什么都不该得到吗?”
现在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刺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手机里仅传出嘈杂的细簌声。良久过去,众人重又听到了甜得发腻的女音:“从他们身上获取乐趣是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他们能给我的唯一报酬。有时候我会把这些记在他们的档案上,反正我明年不打算干了,往后还能当日记拿出来翻翻。”
“塞西莉亚,看在你我是朋友的份上,我奉劝你遵守你的职业道德。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我往后也不会再找你。祝你工作顺利。”
录音到此完结,塞西莉亚收回手机,叹息道:“可惜法庭上不认可这类证据,因为存在诱供的可能。单凭录音我无法扳倒卡文迪许,毕竟她的家族势力也很棘手。”
“哇哦,看来你是真想和她作对到底咯?你应该明白无论能否证明她有罪,这样的行为都会使你丢掉工作吧?”芙蕾雅靠在沙发上问。
“我很清楚,我犹豫了将近两个月,终日魂不守舍。我的内心无法容忍自己,我的丈夫也支持我告发她。比起那些孩子所遭的罪,我丢个工作又算什么呢?她是在毁灭他们从痛苦中康复的希望。”塞西莉亚也软倒在沙发上,貌似刚才的坦白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气力。
“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您刚才也听到了,她会把她做的事记录在那些孩子的档案上。我想问问您能不能接近她,把那档案弄到手?”
侦探翻了个白眼,把脚跷到茶几上,“你搞清楚点,我是侦探,不是小偷。”
“呃,您是说这类案件逾越了私家侦探的业务范畴吗?”塞西莉亚的脸色更糟了,她撑了两下身体,还是没能坐直。
“也不是。但我不一定会按照你的要求来取证,我可以接近她、监视她,想办法从她身上找出蛛丝马迹,只是不一定是档案。”芙蕾雅解释说。
“任何能证明她罪行的东西都行。”塞西莉亚瞬时打起了精神,她从挎包里抓出一个信封,“这是一万英镑,如果您能成功,我会再给您两万英镑。您看够吗?”芙蕾雅不以为意地挥了几下手:“差不多。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开始前会通知你。”
他们前脚送走塞西莉亚,后脚就迎回了风尘仆仆的老管家。由于坦普尔女士腿脚酸疼,三人决定再吃一餐外卖。月关默默注视着沉醉于点菜的芙蕾雅,最后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想法子进卡文迪许的托管所呗。要是好下手,我就把档案偷出来。”
*卡文迪许也是英国贵族世家之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