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脸色一个铁青，一个阴沉。
钟离念把羊肉汤从食盒里取出，推到程始均面前，不解地问：“你们到底怎么了？是要嫁人结亲？”
程始均拿着勺子分着羊肉汤，脸色愈发阴沉，语气生硬地回：“不是我！”
独孤麟拿过程始均舀好的羊肉汤，放到自己跟前，脸色柔和地问道：“阿念，你说我们去北边生活如何？”
程始均抿了抿唇，鄙夷地看着独孤麟，把羊肉汤拿给钟离念：“凉，幽，瑜三洲早就是大周国土。这羊肉汤的羊就是北境的羊！”
独孤麟眼神不悦：“那便去西边！西边山多，气候好！”
程始均冷哼：“李兄有所不知，西南乌蛮刚刚投降，现在白蛮乌蛮两大部落也已然归顺大周。”
他一拍桌子，怒目而视：“西边不行，还有南边的百越…”
“停！”钟离念呵声止住他们二人：“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她转身向独孤麟问：“阿兄刚说我们要去北地？我何时说要去北地生活？”
她转头蹙眉看着脸色阴沉的程始均：“还有你，今日到底怎么了？火气如此大？阿兄说一句，你呛一句，是何意？”
程始均被说的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煞白，低头喝了口冷茶，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说：“钟离姑娘，是我不对！”他承认他态度是不对，但是只承认他态度不对。
独孤麟得意睥睨着对面吃了瘪的程始均，他跟阿念是表兄妹，有十几年的情谊，怎是他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外人可比的？他继续说着他计划好的跟钟离念的未来：“阿念，北地很大！我们即便不去三洲，也有其他不是大周的地方。到时候我们边走边看，阿兄定选一个好地方，让阿念住得开心！”
钟离念算是听明白了，原来独孤麟在畅想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重新找到独孤麟是非常高兴的，终于不负佳月所托，不负舅舅，母亲所托。虽然家没了，起码还有这个亲人。但他突然提出要带着自己离开大周。他说得理所当然，顺其自然，自己似乎应该高高兴兴地点头说好，可不知道为何，此刻却有些茫然。
她沉默了许久，余光瞥见一直低头不语的程始均，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地，沉沉地。离开？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书生了？她心中竟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感觉，像嘴里嚼着的腌制梅子一样。
独孤麟说得正忘情得意，不断畅想着：“我们到了北地，组织部落的首领…”
钟离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跟一旁看了好久热闹的春梅说道：“春梅，我们菜呢？”
春梅看他们三个像折子戏般，看得忘乎所以，回过神来：“哦！我去催催！”
钟离念看春梅下去了，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道：“阿兄，今日我们是来吃饭的！其他事往后再说！”
独孤麟见她态度冷淡，有些不悦：“阿念，他说你们是朋友？真的吗？”
钟离念目光转向脸色沉沉的程始均，点头认真确定：“是的，我们是朋友！”
程始均眸光一亮，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止不住洋溢着笑意。
独孤麟重重地放下茶盏，语气严肃训斥道：“以前阿兄不在，你交友不慎，就算了！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话没说完，程始均便打断他道：“春梅姑娘别站着了，坐下同我们一起吃！”
春梅喜笑颜开，给他们斟酒：“这酒名叫醉桃花，几位尝尝！”说罢又介绍起菜来：“煨鹌鹑，肚包羊，鼎湖上素，葫芦鸡都很不错。”
程始均默默地把鼎湖上素转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夹了菜，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笑得眉眼弯弯。
钟离念看程始均尝了一口肚包羊，得意地问：“是不是比杨记羊肉汤好吃？”
程始均点头应道：“很好吃！”
独孤麟被打断，脸色铁青。见大家不理他，只能自顾自地喝着闷酒。春梅坐下时，他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筷子重重一放，忽然厉声说道：“你没看见我的衣裳湿了吗？去找身干净的来！”
春梅被吓一跳，余光看了一眼其余两人，显然大家都有些无措。
钟离念嘴里正吃着脆脆的山药银灰色，忽地被独孤麟的声音惊了，抬头皱了皱眉，看见他衣衫前湿了一片问：“阿兄，你衣衫怎么湿了？”
独孤麟撇嘴，嘴角微动，又半响没说一句。
大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目光停在他身上。
独孤麟小麦色的脸上，顿时翻起一阵红一阵白。仿佛害怕被大家看出他的窘迫与无能。他扯了扯衣领，今日特意选了这件银灰翻领窄袖袍，是如今最时兴的衣服。还配了玉腰带，银冠配银簪，颇为潇洒恣意。
可当他看见程始均第一眼时，他便觉得自己黯淡无光。程始均没有刻意打扮，只一身常服，只身站于廊下，便有一种芝兰玉树之姿。
程始均越是周到得体，他便越是如坐针毡。
那青楼女子坐在他身边时，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今早还像一只听话的狗一般，伏在地上一遍遍地唤着公主，被昌平一遍遍叫着李郎。
他如今毫无自尊地活着。钟离念却在司天台做历生，还能交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的朋友，他嫉妒他们。
他甚至嫉妒程始均平等以待那个叫春梅的青楼女子。连她都能像人一样活着，那他现在活着算什么？
春梅起身去拿一身换洗的衣裳给独孤麟。本要伺候他更衣，却被他拒之门外。
他满身抓痕，淤青，根本没脸见人。
他把衣衫整齐地穿好，在镜子上前端详着自己。幸好，这一切钟离念都不知晓。只要离开这里，他便能重新生活。
雅间里，钟离念给程始均倒了杯酒，赔礼道：“抱歉程始均，阿兄他今日有些反常，扫了兴致，我替他道歉！”
程始均摇摇头，眼地泛出一阵心疼：“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替他道歉！”
钟离念有些丧气地替他解释道：“他可能遭逢巨变，性格才如此执拗！”顿了顿：“今日本想好好吃顿饭的…”
程始均温柔看着她，赞许道：“那便好好吃饭。你眼光很好。听竹轩的菜很合口味。”
钟离念停了手里的筷子，转头看着程始均，眼睛眨了眨：“你方才进门时说什么？说如果我毒发，你想干什么？”
程始均回头瞥见她清秀俏丽的脸上，有一丝期待，眼神深远而坚定地说：“我说，我想在一旁陪着你！痛苦的时候，身边若有朋友在，总是能舒服一些。”
她点了点头，笑盈盈地回答：“好！”世道很烂，日子很遭，但是她有程始均这个朋友，很好！
独孤麟又恢复那股趾高气昂的样子，走进雅间。在门外听见程始均说那虚伪的话，让他觉得恶心。他忽然收起方才的嘴脸，沮丧地问：“阿念是不是嫌弃阿兄现在只是一个长工，没出息？”
钟离念听见了忙解释：“不会！怎么会？”
程始均抿抿唇，眼底一抹深意。亥时的打更声响起，他往窗外看去，街上人群渐渐稀少。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独孤麟一眼：“李兄，你的东家是做什么的？”
钟离念也好奇了起来：“对，一直忘了问，你东家是盛京哪个？我们以后多多光顾！”
独孤麟脸上一抽，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道：“是…琳琅书斋的老板！”
琳琅书斋的老板是昌平公主的管家，这倒是都对上了暗卫的调查结果。只是他出现的时机蹊跷，倒让程始均此刻生出一丝疑虑。是昌平公主授意？还是只是巧合？
钟离念酒喝得有些多，醉意渐浓。春梅扶她去隔壁房间休息。
又剩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
独孤麟斜睨着程始均，讥讽道：“程大人一个月俸禄来这一趟，也花得差不多了吧！”
程始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长街，那驾公主府的马车正巧路过。他正色道：“钟离姑娘喜欢就好！李兄在公主那做长工辛苦，就不劳你费心了！”
独孤麟先是一愣，而后轻嗤一笑，他果然是虚伪的人，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窘迫，还要摆出一副怜悯的表情：“程大人一直都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的吗？怎么？要去告诉阿念，我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程始均冷声回：“告诉她，只会让她伤心。”
独孤麟冷哼一声，愤愤不平道：“卑鄙地把喜欢包在一个知己的话术里，你又比清高多少？就算阿念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也只会可怜我。她不会离开我的！”
他目光略过独孤麟那已经歇斯底里的样子，手指了指长街的那：“李兄可能要回公主府了。”
独孤麟抬头望去长街，表情瞬间僵住。绝对不能让昌平公主知道他来听竹轩。他连忙拿了自己的衣裳，急匆匆地离开。
程始均一个人看着满桌子的杯盆狼藉。独孤麟如此神色慌张，表示他来这公主并不知情。没想到他那晚他出现在琳琅书斋，竟是偶然。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被人看穿了心思，总是难受的。他确实不算什么清高的人，反而只是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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