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从皇宫里出来的无启,心境却大不同,先前他已经翻遍了无量生前所住的厢房,一直都未能找到那《长生诀》的下册。今日却意外的在一本游记里发现了师兄无量的一些批注。那书上面写的是凉州的风土人情,以及山川河道。注脚多在一些记录自然风光的地方,有些被他用朱砂圈起了,有些则写了一个疑字。
他心中纳闷,前后翻了两遍。按照对无量的了解,这本书绝不会只是一本普通的游记,肯定是暗含秘密的。他想,难道《长生诀》的下册是收在了这本书中记录的某一处地方?
凉州,以前曾听师父虚谷子提起,那是他的故乡。可他们师徒三人却从未到过凉州,师父似乎也不愿提起那里的人和事。他被师父收养后,一直就生活在无极观。直到师父死去,他才第一次离开蓬山,到处寻失踪的师兄,势必拿回《长生诀》的下册。
若东西真在凉州,可就难找了!
无启正惆怅着,手摸到了书的封底似乎有一处从新装裱的痕迹,他摸了摸书皮,比别的地方厚,他疑惑地拆开书的封底。里面竟藏了一张丝绢地图。只是时间久远,或许保存不当,上面的图案并不清晰,只隐隐约约在角落看见一行楔形小字:凉州曲子坳。
他翻找那本游记,看有没有关于曲子坳的记录,结果却让他失望,里面既没有曲子坳,更没有曲子山之类的记载。他不甘心又翻看了绢布的背面,竟意外地看见上面写了师父的名字——独孤崖。
无启的顿时手颤抖着,这竟真是师父留下来的东西,怪不得被师兄藏得如此深。这里面提到的曲子坳,会不会跟师父的秘药有关。
他心跳加速,神情兴奋,第一次感觉自己能离师父的秘密这样的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绢布,在灯下一遍遍地研究。
最后,只研究出,地图上画的是两座大山相夹着的一处山坳。其他的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他不禁有些丧气,把绢布收起。这东西师父是什么时候给师兄的,他竟然不知道?又转念一想,若真是师父给的,又岂会不告诉师兄曲子坳在哪里?那么这个本属于师父的东西,师兄是从何处得到的呢?
他想起青州的兴园,昌平说那也是原本师兄找的院子。那里师父也曾住过,还为他那个他们师兄弟都未曾见过的叫菖蒲的女子修了墓道,准备长相厮守。真真是枉费了一身修为。
无启坐了起身,忆起大周皇帝今早召见他时,那一个叫李林的人,说凉州城原来的城主独孤玄策也是个修道者,百岁的年纪,却身强体健,精神抖擞。他说独孤玄策有长生的秘方,只是从不曾告诉他的那些后人。他虽说的是传言,可皇帝说那传言一开始是师兄在皇帝面前提起的。师兄定是看到那绢布以后查到什么,才去皇帝面前嚼舌根。又是凉州,这独孤玄策跟师父有关系吗?那么凉州是不是真有什么可以长生不老的秘密?
关于曲子坳,皇帝会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无启眉头紧皱,攥紧拳头,不能让皇帝捷足先登。他看向桌子上那一个檀木盒子,脸上显出一抹阴冷的笑意,夏至是皇帝派来的,从她嘴里,肯定能撬出什么秘密来。
真是天助我也!
程始均从驿站拿到关冷月的回信,便急匆匆地赶去司天台找钟离念。
清心却告知他,钟离念告假了。现在不在司天台。
他只能骑着马满城找,听竹轩,杨记羊肉馆,茶馆都不见她的踪影。终于在那城西的小酒馆找到了独自一个人,呆呆坐在一旁的钟离念。
她神情落寞又忧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了那日在听竹轩喝酒的高兴劲。他看了一眼天边,天已经渐黑,今晚无月。他纵身下马,缓步坐在她身旁:“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钟离念缓过神,见到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眼神却依旧忧伤:“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看到有个人像一只流浪小猫一般,可怜兮兮地坐在这,就想着能不能陪一陪小猫,顺便蹭碗酒喝!”他咳了两声,挥挥手,让老板加了些下酒菜。
钟离念听见他还没完全平顺的呼吸:“生病了?”
他咳了两声:“风寒而已!”
她给他顺了顺气:“你风寒了,不是小事!”看见他额角还没有干透的汗珠,一副急匆匆赶来的模样:“急匆匆地,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关冷月的信:“加急的,刚收到!”
她拿过信,神色紧张:“说了什么?”
他摇摇头:“是专门写给你的,我不知道信的内容!”
她紧张攥紧了拳,难道是解药的方子配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地打开信封,三年了,她终于可以摆脱无启的折磨了吗?
她看了信,眉头越蹙越紧:“我不太明白,关大夫的意思?”
程始均拿过信,信上写着药丸的配方已经分析出来了,却无法断定是不是解药。只能确定此药丸毒性颇大,望钟离念服下时,要三思后行。后面附赠了一份详细的药方。
他猛地一捶桌子,怒道:“又不是解药?无启也太可恶了!到底要骗你多少次?”
钟离念失望地垂眸,语气里不免落寞:“算了,也不是第一次!”她心中纳闷,她那日确定闻过那颗药丸,是自己吃过的解药的味道,怎会不是呢?那自己还要承受几次毒发,才能试出真正的解药?
程始均见她神情落寞安慰她:“要不,我去绑他来,审审他?宇文癸告诉了我好些…”
钟离念捂住他的嘴,蹙眉嗔怪道:“嘘!瞎说什么?”怎么能让他这个脆皮书生去硬碰无启,那他还能活命吗?
他一怔,拉开她的手,认真道:“你只要考虑想不想,行不行我来解决。”
她摇摇头,马上就要毒发了,就算真把人绑来了,怎么审?
她忽然想起一件真的需要程始均帮忙的事,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旁:“我们找一处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于是程始均把她带到长街后面的一条无人的暗巷,慢慢往巷子最深处走。越来越暗,越来越黑。程始均点了火折子,给她递过去:“给!”
她环顾一周,一侧是高门府邸,一侧是平头百姓的屋舍,她巷子黑得有些发怵,她忍不住牵着她的手:“好黑啊!去哪啊?”
“到了!”他停在一处有块石头的角门。他把石头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角门就开了。
她站在角门外不敢进去,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
“程府!”他往屋里喊了几声:“忠伯,忠伯!”可院子里一片静悄悄,无人应答。
他转过身,伸出手:“别怕!忠伯肯定是躲懒去了!进来吧!”
她牵着他的手,眼睛东瞧西望地转着院子。制式与青州刺史府无甚差别,都是一些假山,池子,亭台楼阁:“干嘛来这里?”
他们停在了一处厢房前。程始均吸了口气,顿了顿,缓缓推开门。
他点了油灯,屋里布置简洁整齐。三排书架,两排摆满了各类书籍,一排全是各种精巧的摆件,有亭台楼阁的,有人畜鸟鱼,还有各种喊不出名字的器械。
书案上各种大小的工具箱,还有一些没有完成的半成品。
“这是你的房间?”钟离念环顾一圈,这里的布置跟司天台程始均的工作间简直如出一辙。
“书房!坐吧!我去烧点水!”
“别忙了!坐下!”她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拿出锦袋里藏着的卷轴,打开推到他的面前:“你看看,这些字你是不是认识?”
他拿过油灯,仔细地辨了辨上面的字。神情从平静到不解,又从不解到震惊。他缓缓抬头问:“你从哪里得的这个卷轴?”
“丽妃给的!”她不明就里。
“丽妃?”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卷轴:“这上面是前朝的字,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小学习程家授手艺,不会认识上面字的意思。”
钟离念点点头:“是啊!我拿到的时候就觉得那奇怪的字,好像你上次那块竹简上的一样,所以才拿来问你是何意的?”
程始均拿来了笔墨,写下了卷轴上的内容:蓝雪萤,自昆仑。不分雌雄,周身泛着蓝色荧光,汁液有毒,以人血为食,食之使人皮干血枯,萤虫遇火能引发爆炸。萤身可入药,治疗晕厥昏迷之病人。
钟离念看完翻译后,表情几乎跟程始均一致,她指着不明之处:“食之使人皮干血枯,是什么意思?是说被蓝雪萤咬过的人,血会被抽干而亡?”
程始均摇摇头,他心中亦纳闷。可卷轴上记载的除却这一点,其他都是正确的,所以蓝雪萤咬了人,人会被吸干血而死:“丽妃是如何说的?”
“那日我在毓秀宫前,一只蓝雪萤不知怎的,跟着我到了那。我怕那东西咬了丽妃,所以伸手去拍它,被它咬住了手。恰巧丽妃从里面出来,她并不惊讶,也不慌乱,熟练地把蓝雪萤抓住了,还给我把伤口处理好!”她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日走得匆忙,并没有来得及细问!”
程始均惊奇道:“她竟然也知道蓝雪萤?”
钟离念点了点头:“丽妃可是一个奇人,虽然像你一样病殃殃的,可是很神秘,但是似乎看透了一切!”
程始均忽然咳了两声,有些尴尬。病秧子,谁会喜欢。
她给他顺了顺气:“你要按时吃药啊!关大夫来信要我好好劝你,要按时吃药!”
他推了推她的手,脸色一沉。他其实也没那么想活。
手背触到她粗糙的的掌心,又听见她嘶地抽了一口气,回头发现她掌心一片赤红,结了一层血痂,忍不住蹙了眉:“手怎么受伤了?”
“今早不小心被烫了。”她愣了一下,看着掌心的血痂,忽而又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好得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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