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抄了小路回来了程府。
角门一打开,忠伯已经站在门边候着:“二公子!”
两人一身血衣,愣怔地站在原地。程始均下意识把用身子挡着钟离念:“忠伯,麻烦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忠伯矗立着,依旧是半垂着眸:“收拾过了,二公子要沐浴吗?”
程始均咳了一声,点点头:“嗯!”
忠伯:“二公子,后面那位姑娘也要沐浴吗?”
钟离念从他身后探头出来:“谢谢忠伯!”
见忠伯走远,他才舒了口气:“忠伯什么时候这般神出鬼没了?”
泡在温热的浴桶,钟离念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一丝冷风灌进鼻腔,让她头脑清醒了不少。她伸出手,水泡已经开始干瘪,手指轻碰还是很疼。
她整个人没入水里,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像梦境。脑海不断回想着无启的话,自己竟然被他试验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些年是什么让自己躲过毒发的呢?
憋到极限时,忍不住从水里冒出来。如果刚才自己不出来,会不会淹死在浴桶里?
烛台上一闪一闪的黄光,她脑子闪过一个想法。蓝雪萤,毒发时,没有喂蓝雪萤。
可剧毒的东西,怎么会是救自己的药呢?
她伸出手,仔细地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臂,这几年受过的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是三年前的那夜,改变了她。
无启死了,居然是自己杀的。她到现在仍有些不可置信,他竟然真的死在自己的手里。
无论如何,往后终于不会有人下毒害自己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起来出院子走走。
逛着逛着,路过了程家祠堂,里面点了烛火。她停下脚步,发现程始均一个人站在他的先祖牌位前,擦着自己父亲的牌位,背影有些落寞。他放下了牌位,又呆坐在地上,一身不吭地抬头看着先祖,眼睛里像蒙上一层雾,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孤独又悲切。像在跟亲人诉说着他已经努力在活着了,却仍然无法好好活着。
钟离念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作为朋友,她才惊觉自己并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内心。不曾知道他从容不迫,神机妙算的外表下,其实藏有一颗孤独的心。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的难过,此刻想安慰他,竟也怕变成对他的打扰。只悄悄地端来碳炉,放在他不远处,自己静静地坐在门槛边陪着。
他说难过的时候,有朋友在总是能舒服些。
忠伯提着灯来了祠堂:“二公子,夜深了!小心身体!”
程始均从思绪中被拉回现实,舒了口气,站起身,蓦地发现靠在门边睡着了的钟离念。
他长叹一声,示意忠伯轻声。他抱起钟离念,让她的头往自己的怀中靠了靠,低声喃喃:“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程始均轻轻把她放在床榻,肆无忌惮望着她熟睡的脸,伸出手要抚她额发,又僵在半空,垂下手攥了攥手指。告诫自己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明阳山回城的马车上,被她靠着自己熟睡,闻见属于她的气息后,让他内心翻涌着出格的情绪,自己一步步地失控。
他叹息一声,退出她的房间。转身问忠伯:“血衣烧了吗?”
忠伯点点头:“二公子放心,已然处理妥当。”
程始均点了点头:“去顾几个信得过的人,重新打扫一下程府!”
忠伯:“要把夫人的嫁妆收拾一下吗?”
程始均蹙眉:“无端端地,整理母亲的嫁妆做什?”
忠伯:“哦,老头子多心了!”说完便提着灯退下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爹要留下忠伯看护程府了。这忠伯心思太通透了。
第二日一早,钟离念醒来,觉得肚子有些咕咕作响。洗漱完了以后,发现程始均不在房间。便想着自己去厨房看有什么吃的。
还未走到,便闻到厨房一股子烧火的烟味。
只见程始均从厨房里急匆匆地出来,有些笨手笨脚地端着碗。把碗放在桌子上,立马甩了甩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看见钟离念,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忠伯他出门了,我怕你饿,给你煮了碗粥!”
他鼻子上还有一抹黑灰,衣袖上还粘了面粉,本该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钟离念看着他这个样子,竟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爱!是的,是可爱!像一只毛绒绒,软绵绵的可爱小狗,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住它狠狠地亲一口的可爱!
想到这,她莞尔一笑:“程始均,你好可爱!”
可爱?他见自己衣服上粘的面,怎么是可爱?不是狼狈吗?毕竟是第一次下厨,方才已经状况百出。本想着她是凉州人爱吃面,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和面,弄了半天也没成功。最后只能凭着记忆,做着儿时母亲做过的粥,还差点煮糊了。
等他回味过来,钟离念已经吃完,把碗筷收拾了:“谢谢!没想到堂堂将作监右校署程大人,还会洗手做汤羹。”
他抿抿唇唇,抓了抓额角,反倒有些不自在。心想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他上换了官服,微微叹了口气,出了房门:“时候不早了,上值吧!”
“那走吧!”她朝他偏偏头。
程始均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走。
钟离念从宫里出来,专程绕到程府专门给他换药。张太医说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没有伤及筋骨。好在他的伤已经结痂,人也没有发高热。这才让钟离念悬着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一开始程始均并没有把手伤当回事,万寿塔的设计图已经画完,又还未到内饰装潢的时候,现在只需每日到工地监工即可。不需要画图,手伤着也不会影响工期,稍微注意,便不会被发现。
奈何钟离念说无论如何都要对自己的手伤负责到底。程始均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往程府跑。
程始均放下手中的信,萧顾行言:西南一切顺利,按计划,择日归。程始均私心想让计划周全些,再周全一些,最起码保身边几个人无虞。
半年,还有半年,万寿塔就可以落成。若计划顺利完成,但愿到那时,他可以离开。
李浅又从凉州来信,这老头子,越来越忘事。自从知道他在盛京,上一封信还在让他帮忙找女儿,这回就已经把他女儿的生辰八字和小字都写上了,一定要他娶自己的女儿,着实让他有些头疼。
李浅不记得女儿的名字,也不记得女儿长相,这生辰八字和小字也不知道对不对,怎么找?程始均叹了口气,找人这活,怎的好像缠上自己似的。
等事情过去了,得把人接来让关冷月瞧瞧才行。
今日天色已晚,程始均自己手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不需要换药。想着钟离念应该不会来程府了了。手里的书却开了合,合了又打开,最后决定准备熄灯就寝。
忠伯掌灯在他门外问:“二公子,要睡了?”
他放了手中的书卷,又理了理那一箱子的工具。最后手停在案几上那根还未完成的银簪上,把玩了几下,收回匣子里:“熄灯吧!”
忠伯依旧低眉:“说不准,钟离姑娘要到了!”
正说着话,挂在院子里的铃铛响了起来,有人敲角门,忠伯躬躬身去开门。
门开了,钟离念手里拿了一堆东西,塞了其中一袋给他:“忠伯,来晚了!给你带的葫芦鸡。”
忠伯接过东西,笑盈盈道:“老头子谢过姑娘!”
钟离念轻声问:“你家公子睡了吗?”
忠伯依旧眉眼带着笑:“还没!这会估计在亭子处等姑娘呢!”
钟离念道了谢,径直往院子走,没走两步便看见程始均在长廊处候着。他今日只简单的在中衣外披了件青灰色宽袖长袍,简单地束冠,倒是难得的随性潇洒。
他见了钟离念,快步向前迎:“今日怎地这么晚?”
钟离念举了举手里的酒壶:“这是听竹轩新来的西域酒,叫葡萄酒。我特意拿来跟你庆祝的。”
程始均怔了怔,攥了攥手指,喉结滚了滚:“要喝酒?”
院子里,忠伯已经把酒杯,温酒壶还有下酒菜摆好在院子里。
她拉他坐下:“我知道你手刚好!你少喝点!”她斟了两杯:“春梅说,这酒今天刚刚到。特意让她给我留的。”
程始均抓了抓额角,抬了抬眉,表情有些无奈:“你少喝点。”
两人碰了杯,她自顾自地饮下,感叹道:“哇!真好喝!头一回喝这样的酒。”
程始均宠溺地轻轻摇摇头,看她喝得如此地高兴,别喝醉就好。
她催促着看他喝下:“你快尝尝!这个真不一样,酸酸的果酒味!还带一丝甜!”
程始均扬眉喝下,颇有些舍命陪君子的意思。
酒过几巡,她觉得只喝酒有些无趣,又从身上掏出一个盒子,得意问道:“这个…程始均,你会吗?”
程始均眯了眯眼,打开看了看,是叶子牌,摇摇头:“不会玩。”
钟离念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难得还有你不会的。我来教你…”她拆开牌,把牌两个人分了分:“钱,索,万,上面是一到九。大的吃小的。本来人多应该更好玩,下次找云儿一起玩…”
程始均好奇道:“不找李林吗?”
她顿了顿,继续发牌,摇摇头:“不找,他好忙!忙着在公主府做工。没空!”
程始均抿了抿唇,公主府做工?看来她知道了。是她手烫伤那日知道的吗?真羡慕他!他心中有些烦闷,饮了两杯,知道自己酒量差不多到头,给忠伯一个眼色,让他去煮醒酒汤。
他陪她玩了几把叶子牌。可不管输赢,钟离念都要喝酒。她带来的葡萄酒早已见底,还让忠伯把程府其他酒也拿了上来。程始均不禁蹙眉,这小妮酒瘾怎的这么大?
他见势不对,一手拿过她的酒壶:“不喝了!再喝又要醉了。”
她摇摇头,弯弯眉眼,脸颊一片晕红,双眼迷离朦胧:“没醉!我以后不会中毒了。我高兴!你手好了!我高兴!这么多值得高兴的事,不会醉的!”
她想开了便好,其实她不管什么样子,他都觉得她挺好的。
钟离念站起身要去拿新的酒,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一手揽住她的腰,扶她坐回石凳上。
她眼神朦胧地看着程始均,盯着他看了一会,弯着眼,娇嗔地说:“程始均,你真好看!”
程始均身子一僵,脸上泛起一片红,喉结滚了滚。脖子还没有来得及往后,她的吻先落了下来。
他偏了偏头,尝试用理智克制自己的身体,眼睛却忍不住回应着她迷离的眼。手不忍心松开摇摇晃晃的她。
她捧着他的脸,看见他眼中的自己:“程始均,你眼睛里有一个我!”
他愣愣地,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有的。”
她笑得更开心,眼睛落到他的唇,轻啄了一下像小孩吃糖般,吃了一口又想吃下一口。抬头眉眼弯弯,望着他:“好软!”
好软?又是这句,上次…他憋红了的脸,呼了一口气,用仅存的一点理智,把她不安分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
她环住他的脖子,这回盯着他的耳垂,眼神朦胧地看着他:“再亲一次!”
程始均呼吸急促,心跳快得不受控制,整个人滚烫得像一个火球:“钟离念,你喝醉了!”
她深深埋在他的颈窝,狠狠地吸了一口:“啊!你好香呀!”抬了抬下巴,吻在他的喉结。
疯了!程始均如雷鼓般的心跳,越过所有的理智。他深深地环住她,把她埋在自己胸膛:“别动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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