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条街都陷在浓稠的暗里,只有林家房间里亮着一盏晕黄的台灯,暖光把四壁都浸得软了些。虽说日子已经挨到惊蛰,料峭春寒却没完全退去,窗外的冷风卷着湿意钻过枝桠,刮得叶片沙沙打颤,时不时落几颗碎雨打在玻璃窗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歪歪扭扭的水痕。
林初晖独坐在书桌前,昏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贴在墙面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他指尖捻着页边,一页页翻着叶识清送过来的整理册——那是开学这么久以来,叶识清整理的课堂笔记和错题本,每一道题都标好了思路,每一个考点都拎得清清楚楚。
可看着白纸上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黑字,纵使叶识清的字迹再工整,梳理得再清晰,那些内容钻进林初晖脑子里也像打了转的乱线:语文阅读的“以乐衬哀答题逻辑”混着“余弦定理的变形公式”,英语作文的“非谓语动词作状语”搭配着“电磁感应的楞次定律”,翻了没三页,困意就顺着后颈爬上来,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带着涩意的哈欠。
窗外风声陡然紧了,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活页纸哗啦啦自己翻页,也吹乱了林初晖本就沉不下来的心。他站起身,沉默着走过去扣紧窗扣,指尖触到玻璃还沾了一手冷意,摸出手机对着叶识清发去一串吐槽:
“你这整理的都是什么天书啊?怎么每个字我都认识,排到一块我就读不懂了呢?”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屏幕顶端还是只有孤零零的发送对勾,连个已读标识都没有。林初晖啧了一声,只好把手机扣回桌上,又坐回硬木椅子,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啃起来:刚整理完古诗文的“六种词类活用”,翻到下一页就是导数的切线方程题型归纳,再往后翻,竟是化学平衡的等效平衡分类整理……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半个钟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字都开始发虚,差一点就要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忽然,窗外滚过一声闷雷,压得人耳膜发沉,紧跟着,细碎的小雨就变成了瓢泼的雨幕,噼里啪啦砸得玻璃窗直响。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孟星辞的身影悄无声息溜进来,抬眼就看见林初晖还埋着头对着习题册皱眉,语气里瞬间裹上了化不开的心疼:“初晖,这大半个月你天天熬到后半夜学习,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休息,身体才是本钱啊。”
林初晖没抬头,笔尖还圈着纸上的公式,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两道题。”
换作往常,见他这副淡淡的疏离模样,孟星辞都会轻轻带上门退出去,不给他添半点压力。可今天,她却踮着脚轻轻走了进来,声音放得更柔:“妈妈知道高二下学期赶进度压力大,你想往上赶的心我懂,但也不能急于一时啊,把身子熬坏了,往后还怎么用功呢?”
说着,她转过身子,轻轻抻平林初晖床上皱巴巴的被单,又把枕芯拍得松松软软,指尖扫过床单的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慈爱与温柔。
林初晖握着笔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她弯着腰整理床铺的身影,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又转回去对着习题册发起呆。
见他还是不肯起身,孟星辞也没再多劝,只是抬手理了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声说了句“晚安”,便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听着玄关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林初晖才重新回过头,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被窝,暖融融的被子角还冲着他摊开,他伸了个酸僵的懒腰,把笔一丢,干脆一头栽进了柔软里。
他不是看不出孟星辞这个继母的善意,从她搬来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缺过他半分体贴,可过去十几年的生疏横在心里,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坦然接下这份陌生的温暖。
房间彻底陷进幽暗里,林初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灰白色的水泥顶压在视线里,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把所有的局促和不安都埋住。他微微偏过头,凝望着窗外浸在雨里的清冷夜色,不知什么时候雨云散了一块,皎洁的月光透过雨雾和玻璃,斜斜铺在他床前,像一块碎开的银,他抬起手冲着光伸过去,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玻璃,怎么也碰不到那片暖光。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方才还呼啸不休的风声,却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梧桐叶上的轻响,一下一下,哄着满室的忐忑,慢慢沉进了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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