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容,你可愿跟我走?”方才若朴听李淑容一番言语,已下定决心。
“自是愿意,可林彦文毕竟是知府,即便我们走得容易,可你我二人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我是早对这人间没甚指望了的,可我不愿牵累你。”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今晚你回房间便收拾好东西,明日随我同去。”
说罢,若朴提着灯笼送淑容出门,淑容却依依回望她两三遍才离去。
虽说来此之前,林致和道一切都随她发挥,但若要带走淑容,还是得以林致和的名义,思索一番,她便匆匆往林致和住的汀芳阁而去,连斗篷都忘记穿。
汀芳阁内燃着灯,烛火将林致和坐在桌前的影子投在明窗上,她却是又驻足好一会儿,思索稍后要如何开口,直到觉得身上有些寒冷,方抬手敲门,说了声是我。
林致和大喜过望,忙来开门,见她穿得单薄,立时便让她进屋。
若朴只是站着,不知要如何开口,林致和见她为难,便对她笑着开口:“但说无妨。”
“林御史,在下想明日带淑容姑娘一起走,因还得借着你的名义,所以夤夜到此打扰。”
听她此话,林致和只觉一颗心比外间的冰雪还要凉,只能苦涩开口:“为何?你总得告诉我个缘由。”
“我不忍见温柔灵秀的女子在此处挣扎。”
“何以见得?我瞧着她过得不错,那莲秀、芳琼不也温柔灵秀吗?”
“若是你凡事都做不得主,见的客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丰神俊朗年轻有为,也许是个老得走不动路的,又或许是个家中满是姬妾子女的,这怎么能叫过得不错呢?”
“托生为女子,有些事便也由不得人,她自己没有其他家人么?”
若朴不知是玉露醉的劲头冲上来,还是淑容的遭遇,抑或是林致和这番诛心之语,她只觉胸中一股闷气直往脑门上冲,“生为女子,此生便要尔尔么?你也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说教,教她们目不识丁、口不能言么?劝女子们裹着莲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教她们只能屈从于男子的**,足不能行么?还是说你要同那些古来圣贤一样,劝她们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教她们身不由己么?”
见林致和不语,她止住怒气,才又接着开口对他说:“她是有家人,但那些家人不如没有。”
她这番话,叫林致和哑口无言,但还是回她,“你说得没错,可是千年来便是如此,朝夕之间是改变不了的。我还想问你,为何偏偏是这个叫淑容的,莲秀与芳琼呢?”
“盘古女娲之时,始有人,那时并无男贵女贱之说。可知虽有男女之分,但都是女娲娘娘造的人,食五谷知善恶,男女地位上的不平等便不是生来就有的,既不是生来就有的,自然是能改变的。”
说完这许多话,若朴方觉胸中那股闷气平息,又缓缓开口,“莲秀与芳琼自然都是温柔灵秀的女子,只是我管不了这许多的人,我只能管淑容一个”,她见林致和面上平和便知他不是那等容不得女子的男子,才又说,“若是你怜惜她二人的,不如一并向林彦文提。”
“我同你一样,也管不了许多人。只是我还要问你,你与这淑容,可有些不一般的情谊?”
如是将她们都带走,他林致和的名声还要不要?
“此处不便说,但有一桩事我可讲与大人听。我初见她那夜风霜正紧,夜里我陡然闯入,她此前不曾见过我,见我穿得单薄,既不问我身份也不问我做什么,只说夜里寒冷,姑娘身上单薄,可是来避风的,又将她的汤婆子递给我,我便知她是个极仁善的。”
林致和此刻不想管淑容善恶与否,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已被折磨一个晚上,再也受不住,便开口问她,“你可好女风?”
这问题还真是把若朴给问懵了,过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没有这样的癖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有什么行为让他误解至深?
“没有就好,我看你对她如此上心,随口一问而已。”
若她真有此好,方才他立于梅月之下时,也不必不敢看他,想到这里,也自嘲般地笑。
林致和的一颗心终于镇定下来,“罢了,我就为你担这些儿风流债。明日就说淑容姑娘音律不错,让她去我那做个乐师。”
“多谢”,若朴想到他说上心一事,又朝他解释,“淑容姑娘的事情,日后时机合适我再说与大人听。”
“好,你随我来”,林致和说完便朝桌边走去,若朴也跟上去,桌上摆着纸笔,是幅白描女子画像,墨迹未干,因而还未题款,林致和便蘸足墨,落笔写了几字:宜嗔,莫冷了粉黛面;宜笑,休蹙了远山眉。
说实在的,他画他自己的心上人便画罢,为何还要喊她来一起来品玩观赏,她在屋外受过些冷风,进得屋内开口求他又有些忐忑,方才又有些口角争执,如今见着这画,几种情绪便一齐涌上来,被醒酒汤压制住的不适感又开始翻腾,她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一开口便吐在那画像上,幸而胃里只有些酒水。
林致和忙拿出帕子给她,心中很有些自责,“今天是我的不是,不知你喝不得酒。若不是我要你用我的身份来这梨苑,便不会被灌这许多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醉得难受。”
“不过我现下吐出来已感觉好受些,不是这酒的原因,是置备的餐食都有些腻,我吃不惯。方才在外面被冷风凉了肠胃,这会儿便有些受不住”,那画是全然已毁,若朴便有些歉疚,“我不是故意吐到画上,胃里一时难以忍受,还请你莫要怪罪。”
“这画再画便是,你先歇着,我去这儿的厨房看看有没有解酒之物。”
“不必麻烦,淑荣之前给我送过醒酒汤,现今还在我房里用炭火温着,我去揽月阁再用就是”,她见他并无怪罪之意,心中反而越发过不去,“这画中女子想必是大人的心上人吧,还望大人恕罪。”
他很想说,这就是他的心上人,难道她看不出来这画上的人是谁么,但他不敢说,他疑心是他画得不够后好,丑到让她作呕,“不是心上人,只是方才睡不着随意画来。”
不是心上人,是心中人,倒也不算说谎。
“今夜你要如何睡?”
虽说只吐出来些酒水,但这酒酸味很快便弥漫房间,既然不是他的心上人,她便可坦荡些,“我那房中还有张榻,如果你不嫌弃,不如抱着被子去我那儿凑合一宿。”
他怎会不应?迅速地回声好,又卷抱被子,推开门就与若朴一起离了汀芳阁。
那醒酒汤果还烫着,林致和忙为若朴倒出半盏,她道声多谢便接过杯盏,只略吹过就一饮而尽,肠胃里那股不适之感立时消散不少。
“你比我高些,榻又比床小,你去睡里间的床吧,我睡外间的榻就行。”
“还是你去睡床吧”,她今夜饮过不少酒,吃过不喜的食物,又吐过一场,他便担心她今夜睡不好,明日犯头疼,又怕她不同意,就寻出个由头,“虽然此间没有别人,但终究你今夜身份是林致和”,又赶紧躺到那榻上盖好被子,“你瞧,我睡这榻也是够的。”
这榻虽不够他翻身,但若只是平躺着睡也不碍事,她也不多纠结,道过声多谢便往床上和衣而卧。
等她躺在床上时才发现不对劲,她忘记吹灯,便又起身,这点动静让林致和紧张起来,“还是不舒服么?”
“不是,刚才喝过醒酒汤后已好多,我只是起来灭灯。”
“我近些,还是我来吹灯吧”,她方才起身便觉有些头晕,听他这么说直接再次躺下,让他去吧,她本也不愿起身。
房内一片黑寂,仅有些稀薄的月光从窗缝中透过来。
若朴合眼而眠,今日着实很累,吃的喝的包括说的话,皆不是她喜欢的,以后再也不会答应林致和这样的要求,她无法配合第二次。
林致和却没睡着,听她呼吸声逐渐平稳深沉,他知她应已睡着。
心中仍自责,但还思索着,门外却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若朴,是我。”
他听出是淑容的声音,没有出声,轻手轻脚下榻,又轻轻地开门,对淑容道:“若朴已睡着。”
淑容见是石舫上那个自称若朴的男子,心中惊异,但她必须得找若朴。
“你怎么会在这房里,若朴呢?”
再怎么轻声细语,若朴还是被惊醒,便挣扎着起身燃灯,又迎淑容进房,见她捧着瓶梅便觉奇怪,何况这梅花已有些蔫巴。
“他是?”
淑容问的是林致和。
“他就是监察御史林致和,我如今为他做事,他在我这里只是因着他那房间不能住人,你千万不要多想。”
他二人衣衫齐整,分床而睡,她自然没有多想,但她不知是否要将刚才听到的话告诉若朴,她原本是想来提醒若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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