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亦赶在正式开拍前,搬进了离五彩山最近的小区里。从此他成了每天拍摄最积极的人,不管谁戏份,总要抱个吉他去山上坐着,渐渐地和剧组都混熟了,哪怕没有牌子也不会被工作人员赶。
顾年总夸他好学,其实这不是唯一,甚至不是主要原因。他和表演老师那里是学,在黎丰这里,更多是来找灵感来了。
尤其缪斯还不知道这一点,让陈鸣亦更加受用,放松得不行。
上次的场务黄大哥现在见到他,都会调侃两句:“我们流浪歌手又来驻场了。”
陈鸣亦笑,两个很浅的梨涡折进去,一抬头,就看见黎丰的卫衣。
黎丰有好几件同版型的卫衣,和好几件同版型的衬衫,已经被陈鸣亦认全。
于是他梨涡陷得更深,招手道:“黎导,今天折磨哪个演员?”
顾年在旁看戏:“呦,鸣亦越来越行了,连阿丰都敢开涮。”又作投降状说:“可不是跟我学坏的啊!”
等黎丰走近,陈鸣亦才看见他手里拿着东西,递来给他道:“垫子,别把腿跪折了,让祁岁宜成了瘸子。”
顾年夸张地喊:“黎导,你这样很容易让大众误会啊,干嘛让男演员下跪!?还给人送坐垫?!呜呼哀哉,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等两人走远,陈鸣亦席地而坐,对着阳光,眯起眼看了好一会灰蓝色的坐垫,才郑重地把它垫在身下。
终于,陈鸣亦陪了二十来天,陪到了祁岁宜上场的戏份。
头一天,陈鸣亦就不和杨青青说话了,也没碰吉他,练了半天素描。青青同志只好高强度巡逻公众平台,又给他已经很像样的素描画照了相,打算之后发微博上。
到了片场,一系列准备工作的最后,化妆师给陈鸣亦的耳垂上点了痣,像颗小小的耳钉缀在那里。
杨青青遥望面无表情的陈鸣亦,紧张得一直在衣服上蹭汗。
请马兰·白兰度,安东尼·霍普金斯,裘德·洛,梁朝伟,梁家辉上身吧!她对着天空,闭眼搓手祈祷。
全部人员就绪,现场鸦雀无声。陈鸣亦在半山平地坐定,而谢明站在上方;第一版按照从上向下的节奏拍摄。
镜头跟随谢明,但黎丰可以看见另一机位里的陈鸣亦。睫毛翕动,面目白皙,耳垂挂一颗浅棕色的痣。
只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又转头紧盯谢明的机位。
“走。”
随着黎丰下令,陈鸣亦手中的铅笔轻颤一下,却仍是沿树的轮廓向下勾画。
【第一条】
山风刮过郑兰心苍白的脸颊,她右手搭在肋间,左手扯住郑屿的袖子。
郑屿轻轻扶她坐下,从腰间抽出毯子,披在她身上。
他蹲下时,郑兰心摸摸他的脸。
郑屿安慰似地朝她笑笑,背过身去,却在树枝旁,郑兰心看不到的地方,捂住左脸。
健全的眼睛被遮挡,镜头随之模糊,世界都落在郑屿中度弱视的右眼球里。
在如雾的景象中,草木掩映间,他望见下面平台上的人影——
蓝的衬衣勾成一道轮廓,手在动,身体笔直,安静写生。
郑屿几乎是立刻放下左手,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平台,逐渐靠近他。
祁岁宜抬眼时,手中的笔仍在勾画,沙沙,沙沙。
他的视线一点点向上挪,直到停在郑屿的眼中,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你渴吗?”郑屿几乎要将那瓶水塞到他怀里。
“长辈说不能喝陌生人的水。”他说。
然后,他看着郑屿一点点黯淡下去的脸,恶作剧成功似地轻笑:“但我叫祁岁宜——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
“停。”
黎丰轻轻呼了口气。
“祁岁宜,你第一次见到郑屿,没必要上来就这么动情。”
“好的。”另一机位的监视器内,陈鸣亦认真地思考,轻轻点头。
“咱再走一遍?”顾年道。
黎丰遥遥地望着前方,觉得自己和陈鸣亦或许在想一样的事情。
“来一遍从下到上的。”他说。
第二方案的走位已经提前交待过,因此摄影、郑兰心和郑屿的位置能迅速调整。随着黎丰的指令,场景再度上演。
【第二条】
风更大了些,吹得枯草瑟缩。当郑屿离开郑兰心的视线,在枝杈间,撞见了完整的,模糊而又清透的祁岁宜。
右眼不清晰的视线中,那人浅蓝色衬衣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阳光在背后照着,圈住他修长的勾画不停的手,和白皙的面庞。
不仅是郑屿,谢明都心一动——他松开捂着脸的手,越来越快地接近他,直到看见对方的眼睛从画中移开,滑到他的脸上。
郑屿将水递出,念着同样的台词。
“——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祁岁宜略带狡黠地笑,情绪慢慢渗出,使郑屿握着水的手开始发软。
黎丰没有喊cut,谢明干脆由着心意,像拿不动水一样地将瓶子按在地上,靠近对方,用带些傻气的笑,回应他。
过了十秒,黎丰叫了停。
他听见自己缓慢加速的心跳,被风吹得游离。
“黎导,第二条的角度,光线和构图都更好。”摄影在对讲机中跟他讲。
顾年附和道:“我也投这个一票。”
半晌,黎丰从监视器前起身,穿过山道,接近陈鸣亦问:“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点。”他如实点头,仍是充满情意的,祁岁宜的状态。
黎丰向下,从郑兰心的位置开始,沿郑屿的路线走了一遍。当祁岁宜的手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退回监视器后,给林蔓发消息。
“吉他?”
紧张盯山的杨青青被工作人员问得发愣,却仍手脚很快地从身后把陈鸣亦的宝贝抱出来,亲自捧到黎丰身旁。
“多谢。”黎丰冲她笑笑,怕自己后悔似的,很快接过来,拿到陈鸣亦身旁,抽掉他手中的素描本。
陈鸣亦下意识抱紧吉他,错愕地看黎丰。
“从下往上,郑屿先听到祁岁宜弹的旋律,再见到人。”从刚才开始,黎丰的动作和语速都非常快,“你觉得呢?”
“当然,吉他我更熟悉……”陈鸣亦喉咙发紧,“可是我弹什么呢?”
“随你的想法来,”黎丰说,“需要的话,我来给你清版权。”
他坐回监视器前,顾年道:“这样后续都要改啊。”
“嗯。”黎丰凝视前方,“先看效果。”
杨青青站到黎丰身旁,抱紧琴包,屏息看几个演员交流,然后听到对讲机中陈鸣亦的声音:“可以了。”
【第三条】
郑屿牵着郑兰心的手,将她送到石板凳上。
太阳快移到中天,风轻拂,带来一阵声音不大,却清晰的旋律。
循着声音,郑屿站到石阶上,向上望。
阳光不仅圈住和天空颜色交融的衬衫,白皙手指与面庞,更照着浅橡木色的吉他,让风在指尖和琴体上流转。
郑屿手轻颤,绕过层层草木,一步步接近祁岁宜的眼睛,站定在他面前。
谢明改掉了郑屿的台词,将水递出去,说:“太阳这么烈,吉他会不会渴?”
对面人的指节在弦上划出重音,正如试戏那天的反应。
“所以我给它挡着太阳。”漂亮的眼睛闪着光看郑屿。“怎么不问人渴不渴?”
郑屿又踏上一级台阶,水瓶更靠近他。“你渴不渴?”
“长辈说不能喝陌生人的水。”
这次,再说这句台词,他略带了一丝青年的张扬,好似对缘分和未来的自信。
“但是我叫祁岁宜——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
弦上流出美妙的滑音,祁岁宜的手从琴移到矿泉水瓶上,握住了。
“停。”黎丰下了指令。
顾年迫不及待地摘下耳机道:“你别说,这小陈可真挺会演心动的啊。”
黎丰走到两人跟前,拿过谢明手中的水,对他说:“郑屿不都是对心动,他姐姐还肝病坐着呢,心中是空的茫然的,只是遇见祁岁宜让他抽离了一会儿。”
陈鸣亦静静看他说戏,忽然没有防备地对上他眼神。
对方仰头,捧着水瓶如捧鲜花,眼中是混杂着迷茫的期待。
就在他下意识想去接时,黎丰转头说:“举水的角度夸张一点也没事;郑屿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水举到哪里了。”
“再来。”
黎丰回到监视器旁,再次拍摄。下一条的效果他比较满意,并按惯例又保了两条。
陈鸣亦在镜头中越来越自如,甚至那半分紧张,也正好匹配祁岁宜心动时的羞怯。
顾年叹道:“小陈的脸,演小年轻真不违和。”
黎丰不语,遥遥望着赶回来的陈鸣亦。他卸下吉他,擦着手道:“都是汗,看来拍戏是体力活。”
杨青青挤到他身前,激动地说:“你弹的什么歌,我咋没听过?”
“还不是歌呢,等我写完再说吧。”他朝杨青青笑,眼睛比棚里打的光更亮。
然后,他走近黎丰说:“谢谢导演,愿意试试看按照我的想法拍。”
祁岁宜不该有如此明亮的眼神。他始终是带着些阴郁和怅然的,是恬淡的。
可是,黎丰盯着那颗痣,不得不承认,这一幕比原来的效果更好。
甚至,青年的心动和初遇,早该如此。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导演和男三号站在一起,却静得像一幅画。
“听说你自己租房。”黎丰问了句陈鸣亦没想到的话。“对宾馆不满意?”
陈鸣亦连忙摇头。“在宾馆里不方便弹琴,而且我焦虑时候还爱自己做点饭,和蔓姐说一声,就自己住了。离这里很近的。”
黎丰“嗯”了一声,缓缓道:“空闲时,我去你那里,或来我房间吧。祁岁宜的故事……需要改一改。”
陈鸣亦深吸口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头回演戏太紧张,幻视了——
他看见掌管艺术与爱之神,朝他眨了眼。
祁岁宜:谁懂,改职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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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祁岁宜的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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