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半夜偷偷给人转钱是不对的。
翌日一早……不,依旧是深更半夜,被林珍推开门吵醒的梁依果有了这种深深的认知。
她半死不活坐在床上,摸到手机一看,发现才四点多,立刻不淡定了。
“妈,咱先别纠结钱的事,我就想问,你四点起来干嘛?!”
在梁依果的记忆里,林珍只有在刚开店的那阵子,因为担心在同行中站不住脚,才每天四点早早起床收拾,去买菜。
林珍也拿着手机。她被账上突然多出的钱震惊了,一时没顾得上看时间,如今听到梁依果这么问,再看外面的天色,才发现天竟这么早!
月辉未散,行人稀少。
她把自己的冤种女儿喊醒了。
林珍的面色露出尴尬,她先抱歉:“哎呀!果果,妈妈没注意看时间,打扰你睡觉了吧?”
明知故问完后,林珍觉得反正女儿已经醒来了,不如问到底,“那个果果呀,妈妈手里有钱,你怎么还给妈妈打钱呀?”
梁依果宕机的大脑终于回转过来,很想自抽一个大耳光。
她缩进被窝里,嘟嘟囔囔:“给你打钱就拿着,反正我身上有钱,你身上多少钱我难道不清楚?妈——让我再睡会儿!”
话到最后,被窝里的人已经有些崩溃了,被子有一角没盖好,她也懒得去扯。
林珍原地站了半分钟,梁依果能感觉到她老妈的存在,但是困意太深,她不想搭理,所以最后林珍如她所愿。
“好好好,妈妈谢谢果果啦,你睡,今天迟点起。”
被窝里的人扭了几下,算作回答。
狭小的房间里,发出房门关上的声响。
又过了几分钟,梁依果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虽然还是昏暗,但不是黑,而是接近某种灰白,衬得屋子里也有几分亮。
梁依果想:老妈当时是想再和她聊聊房子的事的。
关于这个新房,虽说是在梁依果高三那年买的,但其实在她高考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发生过一个小插曲。
那时候距买房已经过了近一年时间,林珍从店里回来,突然对梁依果说:“果果,我看周围邻居家的小孩子暑假都在打工,你要不要去试试?体验一下。”
梁依果正在手机软件上画画,闻言扭头和林珍对视,笑道:“什么,陈萬嘉那小子背着我偷偷去打工了?”
“不是,是妈妈认识的另一个朋友家的孩子。”林珍急声解释。
梁依果的目光在林珍的面容上探究了一会儿,说实话,她大概倾向于宅女,但还是顺了林珍的意,“好呀,正好我想买台电脑!”
这样就不用向老妈要钱了,她知道林珍每月要还房贷。
大孝子准备迎接她老妈欣慰的目光,没想到林珍依然皱着眉。
梁依果敛了点笑,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林珍果然慢吞吞说出口了:“……那个,果果,妈妈跟你商量件事,就是、就是你打工的钱,能不能……暂时给自己交下学费?”
空气凝滞了几秒。
几秒后,梁依果放下手机,支起下颌,爽快道:“好呀,妈你经济上有困难就跟我说,不要这么为难嘛。”
“是家里什么地方需要交钱吗?”她问。
林珍含糊回答:“是啊,要交新房的物业费。”
才高中毕业的梁依果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还没有拿到房子就要交物业费,她第一次听说过这个名词,觉得新奇,后来还被沈暮知科普了好一通。
但是上班这件事就这样被板上钉钉了。
梁依果找的是一家奶茶店,店主很好,一个月给她发两千三的工资,暑假两个多月,她就干了两个多月。
交完学费的那天下午,沈暮知骑着自行车来找她。
夏日的风虽然燥热,但是对他们来说还算舒服,梁依果坐在沈暮知的后座上,手里拎着她买的两杯“员工奶茶”。
沈暮知载着她去小公园散步,在路上忍不住问:“依果,明明两个月就够你的学费,为什么还要多干将近二十天?”
梁依果闭着眼,回答他:“傻瓜,那是我大学后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呀!”
被说成傻瓜的人并不生气,依然不解,“你妈妈不是说,只是要你先垫一下学费吗?”现在学费垫了,以后的生活费,林珍又没有说不管。
自行车后座上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暮知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问生气了,想要转移话题时,梁依果开口了。
少女坐在他的身后,他看不清面容,却从她低落的语调中明白此人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梁依果低头看着路边飞速退后的野草,几乎面无表情,“暮知,你看,一年的物业费也就三千块,为什么老妈不能直接向我求助呢?她如果说……”
下一刻,少女模仿起林珍的语气:“咳咳!哎呀果果,妈妈突然要交个物业费,但是妈妈手里也就三四千块钱了,果果帮妈妈想想办法,好不好?”
话说完,梁依果恢复了语调,仰头看沈暮知的背影,“那我不用我妈引导,也会乖乖出去打工的,然后我帮她交物业费,她帮我交学费。”
“这有什么区别?”沈暮知笑了。
少年的笑声爽朗又好听,周围风声呼呼,吹在梁依果脸上。
她还能闻到沈暮知白净衬衫上的皂角香味。
于是梁依果也跟着笑了。
“不一样。”她回。
已经到了公园入口,沈暮知停了车,梁依果从后座上跳下来。
“哪里不一样?”学霸发挥了追问的好习惯。
梁依果把一杯奶茶递给他,公园虽小,但是来这里散步的人也挺多,她没有在此事纠缠的兴致,于是歪了下头,蒙混过关:“反正就是不一样!”
沈暮知弯了眸,摸了摸梁依果的脑袋,不再追问。
而后在大学的四年里,梁依果真的认真践行了她最初下的决定:轻易不向林珍要钱。
那四年,她如果有时间,就会去打零工。寒暑假是一定要出去兼职的,后来临近毕业,不忙的空隙里也会在一些网站上面挂一挂她的画,偶然接一位金主的活,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就有着落了。
至于那个在小公园里尚待完善的回复,在梁依果工作后搬到出租房里的那一天,又被沈暮知无意提了出来。
那时候两人刚结束搬家,累的靠在书柜前气喘吁吁,沈暮知先感慨这个房子的采光不错,梁依果笑着点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想起了一些以前的趣事,忽然沈暮知就问梁依果:“依果,为什么阿姨让你自己付学费,和让你付物业费是不一样的?”
这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梁依果感慨沈暮知的好记性,她又历经了几年尘世风霜,有了几分成年人该有的果断,这种年少伤痛的原因也能笑着说出了。
“我妈如果让我帮着交物业费,那她是把我当成家中的一份子,为了这个家。但——她让我自己先交学费,就是把我当成了与她无关的个体,为了她自己。”
沈暮知一瞬间皱起眉,他的眉俊朗英挺,又带了点书生秀气。
梁依果笑了:“很难理解吗?”
不难。沈暮知摇了摇头。
“但是依果,”他看她,说出现实,“你终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阿姨让你付自己的学费没有问题,你那时已经成年,她没有义务再为你付出什么了。”
“我知道,当时的我就知道,”梁依果回视过去,接着说,“所以大学四年,我很少让她再为我付出什么,她好像也感觉到了。”
“但是暮知,那时的我意识到这一点后,真的很难过。”
两人互相沉默了瞬。
最后沈暮知先打破了沉默,“依果,我觉得,有的时候人不能太固执。你看我们现在走入社会,已经明白很多东西不能认死理一根筋。”
这一点梁依果认同。
她笑了,兀自点头,“是啊,同一条河流我不会踏入两次,今日的梁依果也不是以前那个梁依果啦。”
以前那个,因为知道了这世界并不会有人至死都无私爱她,原来不会有人同她亲昵成彼此不分,所以就赌气养活自己四年的笨蛋。
回忆收拢,梁依果翻了个身,她脸上的泪光便隐去了。
她想:沈暮知,其实还是得谢谢你。
她四年经济窘迫的大学,是沈暮知陪她一起度过的。偶尔他去她的校园找她,风吹起林荫路的两路繁枝,两人隔了一点距离,慢慢散步。
梁依果觉得,那都是她可以笑着撑下来的缘由。
房间隔音并不好,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梁依果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林珍出去了。
她去看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十分,自己在回忆中无知无觉地过了一个多小时。
救命。梁依果捂脸,继而哀嚎着抱起头。
难得一遇的懒觉就这么被她给浪费了,要是能重来一遍,她肯定倒头就睡!悔,她悔!!
但最终梁依果还是起床洗漱,期间因为烦躁还扯断了几根长发,痛得她嗷嗷叫了两声。
等到一切收拾完,梁依果到门店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小县城的路上,陆陆续续出现行人。
林珍已经熬好了粥,正掀开锅看茶叶蛋煮的如何,见到梁依果来了,面露喜色:“呀,果果来啦,这么早呀,快来!刚好尝尝妈妈的茶叶蛋煮的入不入味!”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容不得梁依果拒绝什么,林珍已经麻溜地捞起一个茶叶蛋,在冷水里过了一下,然后替梁依果剥了壳。
所以等到梁依果走到林珍面前的时候,只有张开嘴乖乖吃掉的份了。
“怎么样?”
梁依果:……
她差点要被蛋黄给噎死,在噎死前犹豫是找水喝还是把林珍的厨艺先夸完。
两人对视,林珍的目光含着期待,梁依果的目光满是赞扬。
“不错!”梁依果的声音含糊,为了表示自己的满意,于是很配合地竖起大拇指。
她要去找水喝了。
突然门被打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梁依果本能地去看,发现来人是傅尘星。
这人面带笑意,已经走了进来,“阿姨,肉包做好了吗?”
话说完了,他看到背着他的那人转过身来,目光含泪,嘴里鼓鼓的。
而且……还竖着大拇指。
不知是不是在回答他的问话。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利特
果果:呵呵,不能两次是吧,好!以后不要恋爱脑上头花光积蓄为男朋友买电脑了,嗯,奶茶也不买了!!
人在家中坐的傅尘星:嗯嗯?我怎么突然感觉错过了什么?家人们怎么回事我心里有点苦……
咳咳!不过梁老板认定的招牌肉包,您值得拥有,肉馅饱满鲜美,面香十足,推荐数次回购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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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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