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刚过,外面就骤然响起一阵十分尖锐的爆鸣声,周鸣一个激灵睁开眼,看到石室景象还恍惚了一瞬,直到身边的肖岑和也打着呵欠爬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声音一直没停,几个人迅速穿衣洗漱出门,站在过道上时恰巧隔壁房间的人也出来,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朱道林接下他的招呼,“你也早上好,杨兄。”
杨千帆也没睡好,此时眼神都不清明,伸着懒腰骂道:“真不知道他娘的这么早叫咱们起来做什么用......”
“肃静——”蓝小颦领着几个跟她同样穿着雪白法衣的人,手中捧着香炉站在这条过道最前面,朗声道:“大家排好队跟我走,不要喧哗吵闹,马上要到讲经堂听经,烦请各位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切勿冲撞了佛陀。”
长长的队伍开始慢慢向前挪动,周鸣从棉衣袖子里揪出两小团白色絮状物,捏成长条后塞进鼻孔里,用力吸吸鼻子,感觉几乎闻不到这走道里随处可见的怪味后,又戳戳身侧的金武和肖岑和:“有用,你们也搞一个。”
肖岑和自然是什么都听他师兄的,立刻有样学样地往自己鼻子里塞了两坨,翁声道:“师兄,我现在必须要用嘴呼吸了,用嘴呼吸能中招吗?”
周鸣:“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先塞上再说,金武你——”
金武的眼神自从蓝小颦出现就一直黏在她身上,见人根本不看他还有些急了,踮着脚想要越过人群去跟她打招呼。
周鸣压着他的肩膀把人按下来,往他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后小声问他:“你怎么回事?”
金武看看前面的蓝小颦,又扭头看看周鸣,还怪委屈的:“她怎么看都不看我!”
周鸣纳闷:“人家为什么要看你?”
金武正欲张嘴解释一番,脑中突然浮现出他娘之前说过的话——“在俺们这个时代,女娃的声誉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它,而不是仗着拥有它就四处张扬取乐。”他就又闭上了嘴,两只手摸上发热的脸颊,暗自庆幸还好这里的灯光不亮,能容许他独自在昏暗里享受和未来娘子的甜蜜回忆却不被任何人发现。
尤达永眼尖,见状嗤笑了一声,金武立即恼羞成怒地冲他扬起拳头:“笑屁笑!”
“嘿,嘴长在我自己脸上,我想笑你管得着吗你。”
尤达永话音刚落,前面的杨千帆突然扭过头来对他呲牙一笑,一只手掐着他的两只胳膊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拎到自己面前,然后扬手就是清脆的一耳光扇上去,尤达永的脑袋立即被大力惯到一边,半天都没扭过来。
杨千帆:“几位小兄弟,对待这等贱人,何必再多费口舌呢,有什么不爽的直接打就好了。”
周鸣几人:“......”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蓝小颦皱起眉头,下一秒,杨千帆的嘴中就被打入一颗漆黑的珠子,他一张嘴,浓郁的白烟飘出来,口中鲜血牙齿肉块扑朔掉了一地,舌头竟然都被打掉了半截。
“聒噪。”蓝小颦说。
杨千帆的身体倒下去,捂着嘴在地上无声地翻滚哭嚎,另一个瘦弱些的人从他下面挣扎着爬出来,恶狠狠地踢他两脚后迅速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
人们依次从他身侧走过,画面安静的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肖岑和抿着嘴看向周鸣,周鸣一声不吭,揽着肖岑和的肩膀带着人往前走。
今日他们去的是另外一个殿,蓝小颦带他们下了两层,跟其他楼层的人共同坐在一个大大的讲经堂中,地上的蒲团差不多快要坐满了,高台上又换了个和尚,嘴里念叨着“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至诚忏悔,皈依三宝,即得解脱”等话,念完一段还要让大家闭上眼睛冥想过往,周鸣本来听他讲话就想睡觉,一闭上眼睛更是差点又没了意识,他在脑袋点下去的瞬间惊醒过来,强撑着精神打量殿中其他人。
肖岑和与朱道林两个起初就不受香料影响的人此时也依然一切正常,正百无聊赖地合着眼听老和尚念经,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尤达永半边脸高高肿着,从周鸣的角度也看不太出来他的眼睛到底是闭上了还是被肿起来的肉挤没了,嘴角表情倒是丰富,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猥琐上扬的,周鸣看了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金武应当是他们中最不正常的了,从坐下起脸上就挂着傻笑,目光总是在人群中巡逻,好像在找人似的。
周鸣当然知道他在找谁,肯定是那个蓝小颦。
周鸣有点生气了,金武总是这样关键时刻拎不清,他明明知道蓝小颦出现在这里有问题,还总是想着找她,真是**熏心,但是生气归生气,他作为本次苦海涯行动的发起人,还是有责任和义务保护这些陪他进来的人的安全的。
这样想着,周鸣就叹了口气,歪着身子去拍金武的肩膀:“喂,找什么呢?”
金武晕晕乎乎地回答他:“鸣儿,你看到那条大章鱼了没?”
“什么?”周鸣哽住,僵硬地把自己的脖子转向金武看的方向,只见高台上那和尚后一块黝黑的幕布后面,几条碗口那么粗的章鱼腕足正在悠然摆动,其中有一条还是断了一半的,翻着白肉的断口很齐整,正是他自己一剑斩断的那一只。
殿中大多数人都在静静地闭眼冥想,但依然有小部分人察觉到了台上的异样,与身边人小声讨论起来。
“还有这么多人也看到了,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幻觉。”周鸣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把拉起金武,“走,我们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哎哎?!”金武盘着腿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却见周鸣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过人群,想要往那高台上爬了。
蓝小颦就在台下,见竟然有人要上去打扰大师念经,当即便要去阻拦,只是她刚伸出手,后来的金武就拽住了她的袖子:“哎——”
蓝小颦横眉冷对:“做什么?”
金武凑近她小声说:“虽然现下说这个似乎并不妥当,但俺还是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俺们再好好聊聊归乡办酒的事儿。”
“不用聊了。”蓝小颦的目光追着周鸣,迅速给另外几个侍者使眼色让他们去阻拦他,一只手用力扯出自己的半截衣袖,冷声道:“别再来烦我。”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金武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道:“怎么就不用聊了呢,俺还得提前写信跟家里人说一说呢。”
老和尚念经念得投入,竟半点没察觉到台上多了个人,周鸣像条泥鳅躲过向他扑来的两个侍者,径直来到幕布跟前一把掀开——
没有?
难道是藏到最里面去了?
身后的那两个人还要来抓他,周鸣干脆将那块碍眼的幕布扯开扔向他们,自己闪身往深处钻去。他当下也没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脑子里有一个想法——那只大章鱼绝对有蹊跷,他要证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最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周鸣狐疑地钻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穿着百衲衣的渡尘双手合十,垂眸看着周鸣:“这位小居士,大家都在听经冥想,你在做什么?”
周鸣学着他的样子,也向他行了个佛礼:“大师,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地方有没有养什么动物?比如章鱼什么的......”
“涯内地处海域,有些海里的东西很正常。”渡尘还没说话,蓝小颦就来到二人身边接话道:“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们,这里怪东西多,你要习惯。今日的讲经想必你也没听多少,早饭不用吃了,罚抄经百遍。”
“这么多?”周鸣惊了,“那要是抄不完呢?”
蓝小颦笑眼看他:“三日为期,抄不完,就去死。”
周鸣:“......”
周鸣:“行。”
说实话周鸣是不太想搭理这个鬼惩罚的,但是话又说回来,抄经的这三天,够他弄清楚这里的幺蛾子,再找到罗红俊了。
倒是蓝小颦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石室里,肖岑和红着眼眶把周鸣的包裹收拾好了递给他,抱怨道:“这惩罚真是没有缘由,抄经就抄经,干嘛非得让你去涯外那么危险的地方抄,那里那么冷,又只让你一个人去,你要是冻着了饿着了可怎么办?”
他刚刚就已经懊悔了好一会儿了,责怪自己没有在周鸣爬上台的时候去帮他拦着人,周鸣安慰他说没关系,反正就算他去了也不会派上用处,一句话又给孩子搞郁闷了。
周鸣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看着金武和尤达永,别让他们两个又瞎作妖,这个任务我只放心交给你了,能不能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肖岑和很是严肃地回答,然后又觑了一眼时不时往二人这边看来的朱道林,小声问周鸣:“那师兄,他怎么办,我也要看着吗?”
周鸣也看了朱道林一眼:“不用,我去跟他说。”
朱道林本来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上的,见周鸣往他这边走,两只手便顺势向后撑在床上,整个人跟没有骨头似的歪着,含笑道:“你们两在那嘀咕什么呢,总不会又在说我的坏话吧?”
周鸣直直看向他:“我今天又看到了,那只章鱼。”
朱道林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房间里另外几个人闻言也向二人方向看来。
周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它不存在,也搞不懂让我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只想问一句,你真的是因为想帮我,才愿意冒险来到这里的吗?”
朱道林半天没讲话,连目光也故意不和周鸣的对上,答案似乎很清楚了。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甚明亮的烛光静静地亮着,最终是周鸣先受不了,冷声道:“好吧你的目的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要求是,别妨碍我的事。”
“不会。”朱道林想要去拉周鸣的手,被躲开后又强硬地抓住它,借着力反将周鸣压倒在身下,在他耳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周鸣,我说过我会是一个好人,你要信我。”
肖岑和一看他师兄被扑倒了,急得要冲上去,却被尤达永拽到一边捂住了嘴,促狭地向他眨眼睛。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尤达永的意思,一股无名鬼火当下便从心底升腾起来蹿到了头顶,烧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凭什么大家都觉得他师兄一定会跟姓朱的在一起!
姓朱的到底哪里配得上他师兄了!
热气在耳边绕得很痒,周鸣梗着脖子想要远离,就听朱道林又道:“我会帮你的,我保证。”
“谁要你帮!”周鸣翻身反压住朱道林,两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怒道:“你自己别先死在这里就行了!”
“哈哈,好。”
朱道林身上的劲儿又全卸下去了,软着身体任由周鸣揪着他晃,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细碎的烛光。
遇见朱道林这样耍无赖,周鸣也是没招了,他一把将他推倒,滑下床,拎起包袱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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