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雪在跑道上化成了水,除夕下午的机场玻璃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沈冉第三次把登机牌塞回口袋,手指紧紧攥着林以安的羊绒围巾末端,不肯放手。
"安安,真的不一起吗。"沈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鼻尖冻得通红,"我查过了,悉尼歌剧院跨年烟花是全球十大必看......"
林以安轻轻拂去好友肩头的雪花,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这个笑容沈冉太熟悉了——初三那年她们翻墙逃课被逮住时,高一期末考砸时她就这么笑,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把所有波澜都藏在深处。
"转学资料后天就截止了。"林以安把登机牌重新塞进沈冉手里,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冷汗,"记得帮我拍袋鼠,要那种拳击姿势的。"
广播响起最后一次登机提醒。沈冉突然把脸埋进林以安的肩膀,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泪水渗进大衣面料。"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她闷声说,感觉到林以安的身体瞬间僵硬。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将夕阳折射成碎片。林以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拖着明黄色行李箱的身影三步一回头,直到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她摸出手机,锁屏上是去年除夕和奶奶的合影,老人正在包饺子,面粉沾在花白的鬓角上。
出租车驶过张灯结彩的街道。商铺门口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林以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窗外喧闹的景象。
手机震动起来。周书屿的消息带着熟悉的调侃语气跃入眼帘:「除夕快乐!孤寡老人申请临时抚养权,保证零点前归还大吉。」
An:「想得美」
刚发出回复,小区门口激烈的争吵声就穿透了车窗。林以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门卫亭前,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正把工作证拍在桌上,而她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拨电话,手机壳上明晃晃印着"林氏"的logo。
她又飞速给周书屿发消息,让他去她家接走大吉。
"师傅麻烦靠边!"林以安扔下钞票就冲了出去。积雪的路面让她踉跄了一下,那声脱口而出的"爸妈"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安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母亲陈静的手包擦过门卫的登记簿,父亲林伟峰的手机还亮着物业经理的通讯界面。他们像发现走失珍宝的探险家,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这孩子搬家也不说地址。"陈静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林以安小学时偷偷试喷过的那款,"要不是问你爷爷......"
"先回家吧。"林以安挣开两人,飞快给周书屿发了解锁密码。
带两人刚到家时,他们便四处环顾,嘴里发出一声声赞叹。
暖气很快融化了外套上的雪粒。林以安机械地倒着热水,听父母在客厅里发出夸张的赞叹。
"这抱枕是沈冉挑的。"她指着沙发上的柴犬玩偶,"窗帘也是她选的。"
每句解释都在房间里筑起无形的墙。陈岚翻相册的手指停在了2008年的三亚海滩——五岁的林以安被父母托在浪花里,三个人笑得毫无阴霾。
"记得吗?你非要捡海星......"
"我下午约了老师看学校资料。"林以安突然站起来,陶瓷杯在玻璃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饭桌上的战争爆发得比预期还早。当"柏兰国际"四个字说出口时,陈岚的筷子在清蒸鲈鱼上方僵住了。
"那种贵族学校能教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升学率连任思的一半都......"
林伟峰打断道:"孩子自己有主意是好事。"
"就像你当年有主意把家当赌注投进股市?"陈岚的冷笑让林以安想起打碎的珐琅花瓶,那是他们离婚前摔的最后一件东西。
争吵像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创业、离婚、家长会、医院诊断书......所有陈年旧伤都被血淋淋地撕开。林以安盯着餐桌中央的年夜饭,糖醋排骨的酱汁正顺着青花瓷盘边缘缓缓下渗,像一道小小的血痕。
除夕夜的雪下得细碎,林以安站在楼道里,指尖冻得发红。她忍受不了父母的争吵,连外套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现在冷得发抖。
隔壁的308窗外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还能听见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楼外突然炸开的烟花照亮了对门崭新的春联,周书屿的名字用金粉写在落款处,旁边还画着只龇牙咧嘴的卡通老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周书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袋刚拆开的薯片。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沙发上窝了很久。看见林以安,他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不是吧,你现在就要打断我们父子俩的美好时光吗?”
林以安抿了抿唇,低声说:“能不能让我取个暖。”
周书屿没多问,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摊着几本习题册,旁边还放着半杯喝到一半的可乐。大吉听见声音便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林以安转圈。
“怎么了?”周书屿从玄关的衣架上扯了条毯子递给她。
林以安接过,没回答,只是低头把毯子裹紧。
周书屿也没追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喝点热的,别冻傻了。”
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温热触感一瞬即逝。
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主持人笑声不断,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我爸爸妈妈来看我了,然后吵起来了。”林以安突然说道。
“你爸妈为什么吵架?”周书屿问。
林以安捏着薯片的指尖顿了顿,低声说:“因为我想去柏兰,但是我妈妈觉得那不靠谱。”
“你怎么想的?”周书屿回头看着她。
她被突然的对视乱了心跳 :“去柏兰对以后留学有帮助,我想离开他们。”
周书屿笑了笑:“做你想做的就好,大人们总是自以为是的。”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快到零点时,窗外突然炸开烟花,照亮了半边夜空。电视里传出主持人的倒计时。
林以安走到阳台,冷风夹着细雪吹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身后传来脚步声,周书屿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穿上,别感冒了。”
她接过,小声道谢。
林以安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黑眸里映着细碎的光。
大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蹭了蹭两人的腿。周书屿弯腰把它抱起来,橘猫顺势趴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扫过林以安的手臂。
“它是不是胖了?”她忍不住问。
“你喂的,你心里没数?”
“……明明是你喂得多。”
周书屿笑了,没反驳。
零点整,整座城市的钟声同时响起,电视里传来欢呼声。林以安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林以安回到家时,客厅里只剩一盏壁灯亮着。
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听见开门声,他匆忙把烟掐灭,冷风卷着烟味扑进来,混着雪夜的寒气。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清了很久的嗓子。
林以安“嗯”了一声,低头换鞋。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露出一角文件——是柏兰国际的入学资料,已经签好了字。
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学校的事……你想好了就行。”
他向来话少,此刻更是像把所有语言都哽在了喉咙里。林以安看见他西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药盒——是降压药,她记得医生说过,他不能情绪太激动。
“爸。”她突然开口,“你胃还疼吗?”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摸了摸胃部,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可林以安分明看见他刚才在饭桌上几乎没动筷子。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手里却端着杯热牛奶。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时,杯底与玻璃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安安……”她声音有些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牛奶……趁热喝。”
林以安记得,小时候每次发烧,母亲都会这样端着牛奶坐在她床边,一边哄她喝一边摸她的额头试体温。可后来母亲出去创业,她住在了爷爷奶奶家,这样的场景就再没出现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流水声。母亲站在灯光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父亲脚边。他们明明只隔了两步远,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回房了。”林以安拿起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安安!”母亲突然叫住她,手指攥紧了衣角,“今天…妈妈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这句话说得太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脱口而出。林以安看见母亲眼角细碎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她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皱纹?
“……嗯。”林以安听见自己说。
卧室里,母亲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沿,像是怕挤到她。林以安背对着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母亲在偷偷抹眼泪。
小时候她怕黑,母亲总会这样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直到她睡着。
母亲突然转过身,抱住了她。她的身体一僵,却随后也侧过身,听见妈妈微弱的声音:
“安安,对不起。”她没有回答,只是心中莫名的酸涩。
窗外,雪还在下。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覆盖了所有痕迹。林以安悄悄贴近身后的温暖,像靠近一团不敢触碰的火。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林以安望着窗帘缝隙中的夜空,忽然想起沈冉此刻正飞越南半球璀璨的星河,而奶奶曾说除夕夜的星星都是归家人的灯笼。林以安感受母亲怀抱的温度,两只有着相似骨节的手交握,感受隐晦的爱意。
烟花在夜空绽放,爱意在心中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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