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知见过这个女孩。
高个子、蓝头发，穿着长裙，主色调是黑色，一眼看过去，像是脆弱的装饰娃娃。林清知没看清她，第一眼时，她只觉得这姑娘挺漂亮——人有点畏缩，像小孩。按林清知的年龄，反正这大多数人都是小孩——这孩子挺可爱。她这么想。她那丛飘逸的蓝头发，让林清知想起点旧事——她深爱着蓝色，或者她所深爱的事物恰好能用“蓝色”去代表，这才让她产生了如此的错觉。那天是周日，她打理好宿舍，怀念了一下这熟悉的布局，和安杰丽娜讨论讨论现在的情况，告别、分开，各自行动。林清知想四处逛逛——她太久没回地上了，老是忍不住打开记忆的匣子，和现在对比——
“宿舍估计重修过——不不不，一定重修过！”
她同安杰丽娜说，一边绕着残留的角根盘自己的头发。
“不过布局没什么变化——当初那个图纸我有过目。我当时就想，这个地方能放橡木长椅，刚刚好……客厅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的——”
“管理处的警报器坏了，也从没修过，有什么说法吗，林夕说你可能知道～”
“开玩笑的吧哈哈，我当初确实是因为一些原因反反复复破坏过管理处警报器，之后她们干脆就不修了——不可能到现在还——”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
“变成A西南管理处传统了？这么离谱的吗，太荒唐了——”
她们说着不知真假的玩笑，绷不住地哈哈大笑——一百多年过去啦，哪怕有这样的巧合，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呢。
过去太久了。
她的新发型看起来有点幼稚，不过无伤大雅。她稍清洗过，换过伤口的纱布，挑去心口那些烂掉的肉——这让她一身轻松。因为想避开管理员，林清知没往管理处方向去。说起“念旧”，她其实最想回那地方看看——她几乎所有、还留存的记忆全都是关于A西南管理处的——或者按她那个时候说，全Har唯一的——恶魔管理处。
现在的身份不太妙，还是别在管理员面前晃荡了。上次能混过去是因为她们正对付袭击，没精力管别的乱七八糟的，现在安定下来就不好说了——不安全，注意点的好。
她这样想，便往东边走。A西南修了些新路，但主要的大道还是那几条。当林清知草草晃过时，她老恍惚这里什么也没变。可是卖报童不见了，墙壁上糊起的报纸不见了，门口没有信箱，找不到红色电话亭。天空不再那么容易看见了，空气更加拥挤。她稍有点窒息，却也还是顺着记忆往前走。仿佛只要她这么走，过去的一切都还存在似的。她看见一抹蓝色从人群间掠过去，步态轻盈，如轻燕点水。她黑色的长裙振起尘埃，拨动林清知的回忆。
蓝色的头发——林清知并不能确定这是一种什么蓝色，她并不了解颜料的分类。如果非要去形容的话，像是中低浓度的DCPB溶液，比一般管理处常用的“上帝的祝福”浓度高，比实验室和军部用浓度低。林清知一个旧同事——或者说，她过去的爱人，因为长期在自己身上试DCPB，便也有类似这么样颜色的头发，不过她常黑蓝相间，没有她这么纯粹。
她恍惚了一会儿。一瞬间，她又想到露尔，接着想到她的血魔朋友，想到更久远的、所有人都还存在着的时光——她知道那已经远去了。
人老了总是莫名其妙念旧啊。
她无奈地感叹，又继续往前。她并不是那种会恐慌时代变化，咒骂新技术的人。在地下城多少年，她随着时光漂流——她有的是时间，反正什么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她有的是精力，反正因为恶魔能力的被动，她几乎不会老去。她往各个区块去，在恶魔家族间周游；见证天灯科技的革新，地下城初次的日出日落；听说过恶魔政府和商业同盟会的崛起；在某个踏上列车的瞬间，与战争的硝烟擦肩而过；见过小家族被大家族吞并，又因衰败而被新秩序替代……这一切很慢，慢到身在其中，从未发现时光匆匆，周围已天翻地覆。偶尔那旧伤作痛，叫她忍不住又怀念过往，才突然发现——什么也不一样了，而她早不属于这个时间。
她看着脚下的水泥，颜色和记忆中并不一样，大概也重修过了。说的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留那么久的——真留到现在，大概也是伤痕累累，沟壑纵横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往她记忆中百货大楼的位置。据说它还存在，在手机地图上依然能查到它。林清知对此可高兴，心中猜测着它会变成什么模样。她仿佛觉得新旧时代能在那个地方联结。当初它建成的时候，她和朋友们真心以为这能叫A区成为下一个大都市呢——当然也成黄粱一梦了。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受——也许她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早接受这一切了不是吗？可她还是想念它，想再见见它。
她又感受到那抹深蓝了——在身后几米远。她步调加快，她便也加快；她悠悠踱步，她便也放缓；她停步休憩，她便也立定——所以……
什么情况。
林清知这下觉得莫名其妙了。她在长椅上稍坐一会儿。下了一夜的雨，让木头和空气都湿漉漉的。她随便垫几张纸，喘口气，又因为水分与尘土的混合污渍而不得不起来，拍拍裙子。她犹豫一会儿——她还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她就这么一直盯着自己。
糟糕……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啊。
林清知又细细思索，确认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如果是巡逻的管理员，早该在听到警报器的尖叫之后，干脆将她钳制了——可那人并没有这么做，她什么也没做，就单纯跟着。林清知回头，她又平常路人般躲到一边。她们始终没能对视，林清知也没再管她。
她和陆沁太像了。
林清知虽然老忍不住在周围寻找过去的影子，可这女孩是她见过最像的一个。只是陆沁比她更高，也更自信。她有种冲动，想上去问她叫什么名字，问她祖母或者外高祖母叫什么名字。但她又害怕，她可没法像面对林夕一样面对那个姑娘，她怕对上她的眼睛，她就忍不住把对方当成陆沁——她想，她的眼睛也一定是蓝色的。
她走出好远，才意识到自己的步子摇摇晃晃。她远远看到那栋百货大楼，她那时候A西南的骄傲。它被一圈铁皮围着，外墙残破地脱落，“施工”和“拆除”的字样架起，叫行人注意安全。它还立着，具体的拆除还没实施，可还是让林清知觉得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吵闹、没有震天响的横幅——林清知突然觉得如梦初醒，她环顾周围的街道和人群，突然想要尖叫——她根本不认识这里！她又转了一圈，渴望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事物，她仔细斟酌，细细品味——路牌、花坪、木长椅……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声音都不是她曾经熟悉的吆喝或者鸟鸣。至于那蓝发姑娘的目光，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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