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妃痛失孩子,宫内上下俱是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人人不敢大声欢笑。
坤宁宫内,皇后坐在书桌前静静抄写着佛经,素白的宣纸上,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端整,独有的瑞云香淡淡绕着她素色的宫装,瞧着竟有几分慈悲模样。
贴身宫女含若在旁边立着,轻声开口道:“娘娘仁善,还为那窈妃的孩子抄经。”
“本宫当然要抄。”皇后执笔的手顿了顿,旋即笑着,“该多谢这孩子走得及时,也要多谢那婉妃,倒省了本宫动手的功夫。”
“就盼这孩子早日转生吧。”她将抄好佛经仔细放好,一派纯善。
“窈妃竟还奏请离宫,要去檀清寺为那孩子祈福一月,这本就不合宫规,偏陛下竟一口应了。”含若想起这事,便替皇后抱不平,语气里带着忿忿。
皇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有些凉薄道:“想来,这般恩宠怕是那昔日的妍贵妃都比不上。”
含若闻言,猛地打了个寒噤,忙道:“娘娘怎么好端端提起她,大白天也怪瘆人的。”
皇后缓缓抬眸,一双凤眸似藏着深潭,眸光沉沉的:“有时候,活着的人,可比死了的吓人多了。”
————
檀清寺。
窈妃驾临,冯霖带来的一行官兵将寺内最大的厢房围得犹如铁桶,周遭有提前知道消息的官妇想前来示好关心一番,都被拒之门外。
江菱姝穿着件广绣叠纱裙,只簪银钗并一朵白色绢花,安然坐在椅上。
“主子,您让调查的七皇子生母有了些头绪。”采茗咬牙看向外面那群不苟言笑的人,道:“可这外面严防死守,线报实在进不来。”
“不急,他是七皇子的人,待到七皇子来了便好。”江菱姝拉住采茗的手腕,冯霖奉了段帝的命令前来保护,为人性格又是一板一眼,恐怕只有他真正效忠的人来了才行。
“我倒有些好奇,这样的直性子,怎么能被段晲说动,不忠原主,跟着去谋求将军之位了。”江菱姝将探究的目光投到窗外。
落到外面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泛着冷光的盔甲,一脸坚毅。
————
暮色西沉,落日熔金之时。
外面总算有了动静,一群士兵有序地向外院退去。
江菱姝正执棋下着。
门骤然开了,因着老旧发出一声呜咽。
手中的棋子滑落到地上,顺着石地滚落到男人脚边,原地跳动击地,清脆至极。
段晲低眸看着那颗白棋,又抬眼对上江菱姝。
“我已帮殿下将宋廓扳倒,不知殿下下一步要做什么。”江菱姝开口,并不对他的到来有半分惊讶。
段晲先是未答话,俯身将地上的棋子拾了起来。
他的眼神落到棋盘上,盘上的棋子散落如星,风云变幻。
见段晲不说话,只垂着眼睫,如同振翅欲飞的纤长睫毛颤动着。
俄而,他坐到对面,笑道:“对弈一局?”
风吹竹林,淡淡的水汽涌入室内,暖烟流淌,桌上摆着的瓷瓶内插着几株白梅,落子无声。
两个人的落子速度算不上快,你来我往,黑子都杀气腾腾,白子落了下风。
半响,江菱姝低声道:“善意者谋势,王爷步步求稳,安能占了上风?”
段晲道:“娘娘今朝放鹤冲天,自然步步杀意。”
他说着,有如林下清风,倏地笑着。
“若不敢兵行险着,如何成事?”江菱姝转眼,又落下一子,“无欲不得,无心难获。”
正说着,段晲指尖的黑棋便落了下来,棋子与棋枰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江菱姝垂眸看向棋盘:须臾间,败局逆转,那看似纯良的白子应动乾坤,瞬息便将黑子团团包抄,硬生生逼出了决胜的死局。
呼吸之间,必败之局扭转,每一步都在如今交织共生。
恰如这天下江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场博弈,不到最后一子落定,谁也说不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俄而,只听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眼尾微微上挑,旋即开口道———
“江小姐,承让。”
瓶中的白梅,挂着圆润的露珠,轻轻滴落在棋盘上,留下一团小小的水渍,宛如秋花。
流光瞬息,江菱姝只觉得呼吸一滞——他唤的是江小姐吗?
“王爷还查到什么?”
良久,她微微抬起头,指尖攥得发白,语气竭力维持淡定。
段晲凝神盯着她,默然半晌,不疾不徐道:“没有,自江家灭门后,江小姐竟凭空消失。”
随即,他垂下头,修长的指节把玩着棋子。
第一次檀清寺偶遇,娇小的少女以利刃划伤手臂,那般决然。
他曾派人去查她,身份却做得滴水不漏,俨然是一个久居庙堂深处的小姐。那些证据似乎早有准备,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不信,只是更想深挖她背后的势力。
直到她不再掩藏自己的恨意,剑指父皇,那夜满眼冰冷,似能将整座皇城都冻结。
牢狱之内,五皇子出逃,待察觉到自己被任朗归利用,那种被利用的仇恨几乎灼烧自己。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对段帝和任朗归恨,就是她难以掩藏的本心。
段帝和任朗归残害的官员不计其数,他耐着性子,命亲卫探查和曲枝有关联的线索。
直到今日,申绍的密保递来说:十四年,恽城刺史江坚流,全家覆灭。而江家有女菱姝,小字正为枝。
所以,他来试探她。
眼前的少女双眼如同黑夜的星子,蓦然间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竟薄得如同一抹雨气,“我是江家女,不是曲二。”
江菱姝说出来,竟觉得心下骤然一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过自己的身份,往昔的记忆在脑中翻涌,那些尘封的欢喜与悲戚,给她带来阵阵刺痛。
“曲枝,江小姐的小字也是枝。”段晲笑着。
竟是自己一时大意,贪恋父母为自己取得小字。
忽惊春到小桃枝。
她是早春出生,那日时光节序依旧转换,窗口春色乍起,催生了桃枝上的花蕊。
“江小姐,你不也想查我吗?”段晲打断她的沉思,神色淡然的开口到。
江菱姝忍不住抬眼望着眼前冰壶玉衡,眉眼秾丽的男人。
这般通透,就如同棋盘上白子。
她迎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棋盘的边缘,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所查的收获不多,你母妃妍贵妃当年骤然薨逝时,你才不过孩童,如今,你可有怀疑过内情?”
段晲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眸光沉了下去,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硬:“怀疑过,从记事起就没停过。”
他顿了顿,指尖将黑棋重重砸在棋盘一角,发出一声闷响,“可当年经手此事的宫人、太医,要么莫名失踪,要么暴病而亡,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我虽是皇子,但入宫查旧案名不正言不顺,有动作怕只会打草惊蛇,处处掣肘,根本无从查起。”
江菱姝闻言,目光遥遥似乎穿透了段晲,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道:“你查不了,我可以帮你。”
段晲猛地抬眸,眼底翻涌出错愕,半晌才缓过神来,那沉郁了多年的眸底,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你……”
冷风卷着寒气飘进窗内,混着棋盘上的厚重木香,在两人之间漾开,似将那些积压多年的沉郁,都吹散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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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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