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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对峙

凌渊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容渡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太虚宗的事务交给了苏静言暂代,各路仙门的传讯玉简堆了满满一桌,他一封都没有回。天衡宗连发十二道密函,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他一封都没有拆。

他坐在榻边,握着凌渊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小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的魔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容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尘封了千年的往事。

凌渊。

他的师弟。

他的……

容渡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天衡宗的演武场上,那个少年一剑一剑地刺向木人桩,虎口裂了也不停。他走过去夺下剑,握住那只满是血的手,问疼不疼。少年说“不疼”,耳尖却红透了。

后山的桃花树下,那个少年靠在他肩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剑谱。他没有动,让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少年慌慌张张地道歉,脸红得像桃花。

禁地之外,那个少年浑身浴血地走出来,眉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魔纹。他冲过去想问发生了什么,少年却躲开了他的手,低着头说了一句“师兄,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魔界的入口。

战场上,那个红衣如血的魔尊站在他对面,魔气翻涌,杀气滔天。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时,杀意就散了,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无论如何都凝不起来。

昆山虚,他将长剑刺入凌渊胸口的那一刻。

凌渊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对凌渊说“对不起”的那一刻。

凌渊对他说“没关系”的那一刻。

还有那句——

“师兄,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容渡睁开眼,眼眶又红了。

他已经一千二百年没有哭过了。无情道修了一千二百年,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涸了,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了石头。可这几天,他流的眼泪比之前一千二百年加起来的都多。

“师父……”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容渡低头,看见凌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孩子的黑亮,也不是魔尊的暗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深琥珀色的,像秋天的琥珀,里面封存着千年的时光。

“凌渊。”容渡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凌渊眨了眨眼,看着容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容渡看见了。

那是一个孩子在确认自己还在被爱着之后,安心的、踏实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师兄,”凌渊说,“你哭过了。”

容渡抬手擦了擦眼角。

“没有。”

“有的,”凌渊伸出手,那只小手够不到容渡的脸,只能碰到他的袖口,“我看得见。”

容渡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凌渊,”他说,“你吓死我了。”

凌渊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对不起,师兄。”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告诉你,”凌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容渡的面容,“我等你等了一千二百年了。”

容渡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凌渊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凌渊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师兄,没事了,”他说,“我在这里。”

容渡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想起了一千二百年前的事?是因为差点失去凌渊?还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他想哭。

那就哭吧。

没有人会笑话他。

凌渊醒来的第二天,变故发生了。

苍梧山上空的封印裂缝在这一夜之间扩大了数倍,从一道细长的口子变成了一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裂痕,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座太虚宗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血色之中。

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阵法的灵光在疯狂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暗。

苏静言冲进忘尘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掌门师兄,护山大阵撑不住了!”

容渡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那道血色的裂痕,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苏静言的声音在发抖,“如果裂缝继续扩大,可能连一天都撑不住。”

容渡沉默了片刻。

“召集所有峰主、长老,到议事大殿。我有事要宣布。”

苏静言愣了一下:“掌门师兄,你要宣布什么?”

容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榻上的凌渊。

那孩子已经坐了起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头发散在肩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看着容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芒。

“师兄,”他说,“你要去找孟长渊。”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容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凌渊说,“封印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太虚宗,护山大阵撑不了几天。如果封印彻底破碎,魔气会吞噬苍梧山,吞噬太虚宗,吞噬山下百里之内的所有生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师兄,你保护了三界一千二百年。你不能让这一切毁在这里。”

容渡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呢?”

凌渊笑了。

“我跟你一起去。”

太虚宗,议事大殿。

这一次,殿内坐的不只是太虚宗的人。

孟长渊来了。陆青瑶来了。赵九洲来了。二十余个仙门的掌门,此刻全部坐在太虚宗的议事大殿中。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凝重,没有一个人还有心思寒暄客套。

封印裂缝就在头顶。那血色的光芒透过大殿的窗棂照进来,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暗红色,像戴上了一层血色的面具。

容渡站在主位前,白衣如雪,面色清冷。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瘦削少年。

凌渊。

那孩子看着不过是七八岁的模样,瘦削稚嫩,站在容渡身边只到他腰间。可他的气质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孩子的天真和依赖,而是一种历经千年的沉稳和笃定。

他的眼神扫过大殿内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孟长渊。陆青瑶。赵九洲。每一个曾经要杀他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各位,”容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封印裂缝的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护山大阵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封印一旦彻底破碎,魔气将吞噬方圆千里之内的一切生灵。”

大殿内一片死寂。

“我今天召集各位来,不是来商量的,”容渡的声音很平静,“是来告诉各位——我有一个办法。”

孟长渊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办法?”

容渡低头看了一眼凌渊。

凌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容渡深吸一口气。

“魔尊凌渊,”他说,“就在这里。”

大殿内一片哗然。

赵九洲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容掌门!你——”

“听我说完。”容渡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赵九洲咬了咬牙,坐了回去,但手没有从剑柄上松开。

容渡看着满殿的仙门掌门,看着他们脸上或惊恐或愤怒或贪婪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一千二百年前就想要凌渊的命。

一千二百年后,还是一样。

什么都没变。

“魔尊凌渊的魂魄,确实转世了,”容渡说,“转世之身,就是我的徒弟,殷无邪。”

“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压住了殿内涌起的骚动。

“他不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他堕入魔道,是有原因的。”

“他屠灭十二仙门,也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他是被魔气侵蚀了神魂。”

“他一直在和魔气抗争。”

“他抗争了八百年。”

“最后两百年的杀戮,是因为魔气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容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而他能和魔气抗争八百年,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在等我来封印他。”

大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宁愿被封印,也不愿意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容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宁愿用一千二百年的黑暗,换三界一千二百年的太平。”

他看着孟长渊。

“孟掌门,你说要用他的血加固封印,让封印再撑万年。”

“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孟长渊沉默了。

“你们有没有问过他?”

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欠三界什么,”容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三界欠他的。”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陆青瑶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娇媚,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容掌门,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渊身上。

那孩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泛黄的玉简,举过头顶。

“这是千年前天衡宗一位长老留下的手记,”凌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里面记载了千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包括我为什么会堕入魔道,包括那场劫数的来龙去脉,包括——那位长老的遗言。”

“他说,‘凌渊非自愿入魔,他是替沈清渡挡了那一劫。’”

“沈清渡,就是我师兄的前世。”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孟长渊伸出手,接过那枚玉简,灵力探入。

他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读,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沉重,从沉重变成了……

愧疚。

他放下玉简,闭上了眼睛。

“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九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孟掌门——”

“玉简是真的,”孟长渊睁开眼,目光落在凌渊身上,“上面的记载……也是真的。”

“凌渊堕入魔道,是为了救沈清渡。”

“他被魔气侵蚀神魂后,一直在和魔气抗争。”

“他屠灭十二仙门的那两百年,是被魔气吞噬了意识。”

“而他被封印……是他自愿的。”

孟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都错了。”

大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一千二百年了。

他们恨了一千二百年的魔尊,不是十恶不赦的恶魔,而是一个为了救师兄而堕入魔道的可怜人。他们追杀了八百年的敌人,不是丧心病狂的疯子,而是一个一直在和魔气抗争的英雄。他们封印了一千二百年的存在,不是该被消灭的祸患,而是——

一个用自己的黑暗,换取了三界一千二百年太平的人。

赵九洲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荒唐。”

不知道是说容渡的话荒唐,还是说这一千二百年的真相荒唐,还是说他们这些人一千二百年的所作所为荒唐。

也许都是。

容渡看着孟长渊,看着陆青瑶,看着赵九洲,看着在场每一个仙门掌门脸上变幻的表情。

“孟掌门,”他说,“封印的裂缝,我可以去补。”

孟长渊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去补封印裂缝。”

“怎么补?”

容渡低头看了凌渊一眼。

那孩子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容渡的衣袖,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师兄,你要做什么?”

容渡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孟长渊,一字一句地说:“千年前,我以命为代价封印了凌渊。那时候我能做到,现在也能。”

“师兄!不行!”

凌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的稚嫩,而是带着魔性的低沉和急切。他的眉心魔纹亮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开始向暗红色转变。

“你的修为大不如前,根本承受不住禁术的反噬!”凌渊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你会死的!”

容渡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凌渊心碎的东西。

是温柔。

是宠溺。

是心疼。

是歉意。

是爱。

“凌渊,”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凌渊一个人能听见,“我欠你一条命。一千二百年前,你替我挡了那一劫。现在,该我还你了。”

“我不要你还!”凌渊的眼眶红了,“我只要你活着!”

容渡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剑茧。

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模一样。

“听话。”容渡说。

凌渊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抓着容渡衣袖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师兄,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要这样做。”

容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凌渊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个孩子在低声呢喃,“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容渡的眼眶红了。

他的手从凌渊的头顶滑到他的脸颊,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凌渊,”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食言。”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直起身,看向孟长渊。

“孟掌门,封印裂缝,我去补。”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孟长渊看着他:“你说。”

容渡伸出手,将凌渊拉到自己身后,护在了身后。

那个动作,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模一样。

“在我死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照顾好我的徒弟。”

“不许杀他,不许用他的血献祭封印。”

“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让他……好好活着。”

大殿内一片死寂。

凌渊站在容渡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衣猎猎,身姿如松。

那个背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和一千二百年前,那个挡在他面前、对掌门说“要杀他先杀我”的背影,一模一样。

和一千二百年前,那个在昆山虚举着长剑、哭着对他说“对不起”的背影,一模一样。

和一千二百年前,那个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跪在地上抱着染血的长剑、哭得像个孩子的背影,一模一样。

一千二百年了。

师兄,你还是这样。

永远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永远把保护别人放在第一位。

永远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死了,我怎么办?

凌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琥珀色了。

是暗红色。

是岩浆的颜色。

是血的颜色。

是一千二百年前,那个站在昆山虚、对沈清渡说“师兄,动手吧”的魔尊的眼睛。

“师兄,”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不答应。”

容渡转过身。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孩子——不,那个人——周身翻涌而起的魔气,看着那道暗金色的魔纹在眉心剧烈闪烁。

“凌渊,你要做什么?”

凌渊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断念剑从角落中飞来,落入他的掌心。

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把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魔剑。

剑尖指向天空那道封印裂缝。

“你要补封印?”凌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大殿的空气中,“用你的命来补?”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冷到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升起一股凉意。

“师兄,你忘了——一千二百年前,你是怎么封印我的?”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封印我的是你的禁术吗?”

“不是。”

“让我被封印的,不是禁术。”

“是我自己。”

凌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魔性的威压。

“是我选择了被封印。”

“是我选择了让你封印我。”

“是我选择了用一千二百年的黑暗,换你一千二百年的太平。”

他朝前走了一步。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像黑色的火焰,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再次开始长大,从七八岁到十几岁,从十几岁到二十岁,从一个瘦削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

黑衣如墨,长发如瀑,眉心的暗金色魔纹像一只竖起的眼睛。

他看着容渡,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千年的思念、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独、千年的爱。

“师兄,一千二百年前,是你封印我。”

“一千二百年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该我封印它了。”

他举起断念剑,剑尖指向天空。

暗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直直地撞上了天空中那道血色的封印裂缝。

剑光与裂缝相撞的瞬间,整座苍梧山都在震动。

太虚宗的殿宇在摇晃,山石在滚落,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灵光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炸裂的灯。

“凌渊!”容渡冲过去。

魔气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他挡在了外面。

容渡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来。他爬起来,又冲过去,又被弹回来。一次,两次,三次,撞得浑身是血,白衣被血浸透,可他不肯停。

“凌渊!你放开我!”

凌渊站在屏障之内,背对着他。

他的声音从前传来,平静而温柔。

“师兄,你为我挡了一千二百年的风雨。这一次,让我为你挡一次。”

“凌渊——”

“师兄,”凌渊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过,有些人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劫数。”

“可我不觉得这是劫数。”

“我觉得这是恩赐。”

他转过身,看着容渡。

暗红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能在千年前遇见你,能在千年后被你找到,能叫你一声师兄,能叫你一声师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值了。”

容渡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跪在魔气屏障前,双手拍打着那堵无形的墙,拍得手掌出血,指骨碎裂,拍得血肉模糊,拍得骨头都露了出来。

“凌渊,我求你了,不要——”

凌渊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苍梧山顶新落的雪。

像一千二百年前,那个在天衡宗桃花树下靠在他肩头睡着的少年。

像几个月前,那个在雪地里攥着他衣角、说“取了名字就是你的了”的孩子。

“师兄,下辈子,”凌渊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换我找你。”

他转过身,举起断念剑,剑尖指向封印裂缝。

暗红色的剑光与天空中的血色裂痕融为一体,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封印裂缝在缩小。

一寸一寸地缩小。

每一寸的缩小,都以凌渊的生命为代价。

他的魔气在流逝,他的生命力在流逝,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容渡跪在地上,看着凌渊越来越透明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凌渊!凌渊!凌渊!”

他喊了一千二百年前就想喊的名字。

可那个人,听不见了。

凌渊站在封印裂缝之下,仰头看着那道正在缩小的裂痕。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个画面。

苍梧山,大雪,一个白衣的人朝他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叫殷无邪。殷商之殷,无妄之无,邪不压正之邪。愿你此生无妄无邪。”

他笑了。

师父,这辈子,我没有做到无妄无邪。

但下辈子——

我会的。

暗红色的剑光与封印裂缝同时消失了。

天空中,那道横亘了千年的裂痕,终于闭合了。

封印,修复了。

凌渊的身体化作了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苍梧山的夜空中飞舞。

那些光点落在容渡的身上、脸上、手上,温热的,像那个人最后的拥抱。

容渡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些光点,捧不住,它们从他的指缝中漏出去,像沙子,像水,像时间。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久到苏静言来劝他回去,他不肯。

久到孟长渊来给他道歉,他不理。

久到赵九洲来跪在他面前磕头,他看都不看。

他跪在凌渊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像一千二百年前,那个跪在昆山虚抱着染血长剑的沈清渡。

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眼泪。

一样的痛。

一百年后。

苍梧山,太虚宗。

容渡站在落雪坪上,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有了细纹,曾经清冷的眼睛变得温和而沉静。

百年过去,他的修为始终没有恢复。不是不能,是不想。

无情道破了就破了,他不想再修了。那太冷了。

他不想再冷了。

“掌门!”

一个太虚宗弟子从山道上跑来,手里捧着一枚玉简。

“天衡宗传来消息,说昆仑虚的封印……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容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师兄,下辈子,换我找你。”

他睁开眼,看向苍梧山下的方向。

大雪纷飞。

天地一片苍茫。

就像一百年前,他在雪地里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一天。

容渡忽然笑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掌门,你要去哪里?”

容渡没有回答。

他走出了太虚宗的山门,走进了漫天大雪中。

身后,落雪坪上的雪又厚了一层。

——

封印裂缝再次出现,容渡走进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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