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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记忆

容渡觉得自己在坠落。

不是身体在坠落,是意识在坠落。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画面——

碎片。

无数碎片。

一千年二百年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碎裂、重组、拼合,像一面被砸碎了一千二百年的镜子,终于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拼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真正的前世。

不是那个清冷如霜、修无情道上千年的太虚宗掌门。

是另一个人。

一个叫沈清渡的人。

——

天衡宗。山门巍峨,云海翻涌。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天衡宗的收徒大典上。

那孩子站在人群里,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亮得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那孩子被分到了他的门下。

他是天衡宗大弟子,沈清渡。

那孩子叫凌渊。

天衡宗掌门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天灵根,天赋异禀,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师兄。”

那孩子第一次叫他师兄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一只初生的幼猫在试探这个世界。他正在整理书案,听见那声“师兄”的时候,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被吓到了。

是因为那声“师兄”叫得太好听了。

好听到他的心尖颤了一下。

他修的是无情道。

他不该有任何感觉。

可那一声“师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没有回头看那孩子。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担心是对的。

因为不管他回不回头,他迟早都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

凌渊练剑很拼命。

天衡宗的剑法以凌厉著称,每一招都带着杀意,不留余地。凌渊练起剑来比谁都狠,经常练到手掌磨破、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也不停。

沈清渡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个少年一剑一剑地刺向木人桩,掌心破了也不停,血甩了一地也不停。

他看不下去。

“够了。”他站起来,走到凌渊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

凌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师兄,我还差三组。”

“明天再练。”

“今日事今日毕。”

沈清渡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满是血,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肉都翻了出来,触目惊心。

沈清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疼吗?”

凌渊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清渡。

“不疼。”他说。

可他的耳尖红了。

沈清渡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用灵力将凌渊手上的伤口愈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凌渊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很快。

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师兄。”他喊了一声。

“嗯。”

“你的手好凉。”

沈清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闭嘴。”

凌渊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落到了人间。

沈清渡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笑容。

在他堕入魔道之后,在他成了魔界至尊之后,在他屠灭十二仙门之后。

在他与沈清渡站在战场两端、兵戎相见的时候。

那个笑容,是沈清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

那场劫数来得太突然。

天衡宗有一件镇宗之宝——九霄玄天镜。相传是上古仙人留下的神器,拥有逆转因果、改天换命的力量。

这件宝物一直被供奉在天衡宗后山的禁地中,由历代掌门亲自守护,从未有人动用过。

直到那一天。

魔界入侵。

不是凌渊带头的——那时候凌渊还是天衡宗的天才弟子,前途无量,与魔界没有任何关系。真正的入侵者,是来自九幽深渊的上古魔物,不知道被谁唤醒,带着铺天盖地的魔气冲向天衡宗。

那一战,天衡宗死伤惨重。

沈清渡为了保护师弟师妹,独战三头上古魔物,身负重伤,灵根碎裂,丹田被魔气侵蚀。

掌门说,他活不过三天。

凌渊不信。

他不信师兄会死。

他闯入了后山禁地,取出了九霄玄天镜。

没有人知道他对着那面镜子许了什么愿。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浴血,眉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魔纹,周身翻涌着浓烈的魔气。

而沈清渡的伤,好了。

灵根修复了,丹田复原了,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凌渊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的魔气越来越强,强到连天衡宗的护山大阵都压不住。

掌门说,他已经被魔气侵蚀了神魂,如果不加以控制,迟早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掌门说,要杀了他。

沈清渡跪在掌门面前,求了三天三夜。

掌门没有答应。

第四天,掌门带着天衡宗的长老们,去杀凌渊。

沈清渡挡在凌渊面前,拔剑对着自己的同门。

“要杀他,先杀我。”

凌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如松,白衣猎猎,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凌渊忽然笑了。

师兄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替他扛。

可他不想让师兄扛了。

——

凌渊走了。

他离开了天衡宗,离开了正道,堕入了魔道。

沈清渡追到魔界入口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黑色的魔气将那个人吞没,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口,将猎物一口吞下。

“凌渊!”沈清渡冲过去。

入口关闭了。

他被挡在了外面。

沈清渡跪在魔界入口前,跪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他站起来,回到了天衡宗。

他辞去了天衡宗大弟子的身份,离开了天衡宗。

他去了太虚宗。

他要修炼,要变强,要强到可以打破魔界入口,把那个人带回来。

他花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间,他从一个灵根碎裂过的废人,修炼成了三界第一剑修,成为了太虚宗的掌门。

三百年后,他打碎了魔界入口。

他找到了凌渊。

可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凌渊了。

——

凌渊站在魔界的最高处,身后是千万魔军,脚下是累累白骨。

他穿着一身红衣,黑发如瀑,魔气翻涌,眉心的暗金色魔纹像一只竖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沈清渡,没有温度。

“师兄,”他说,声音低沉而漫不经心,“你来做什么?”

沈清渡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来带你回去。”

“回去?”凌渊笑了,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回哪里?天衡宗?正道?”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师兄,你看看我,”他张开双臂,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潮,“我已经是魔尊了。你带我回去,那些正道的伪君子们会怎么对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凌渊的笑声忽然停了。

他看着沈清渡,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师兄,回去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沈清渡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凌渊,看了很久。

“凌渊,”他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师兄的时候吗?”

凌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说,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沈清渡。”

“你说,沈清渡……渡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凌渊站在魔界最高处,身后是千万魔军,脚下是累累白骨,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忘了我吧。”

他转身,走进了魔气的最深处。

沈清渡追上去,被魔气挡了回来。

他一次次冲进去,一次次被弹回来。

他冲到浑身是血,冲到灵根再次碎裂,冲到丹田枯竭。

他没有放弃。

他永远不会放弃。

可凌渊不见了。

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沈清渡面前。

——

接下来的几百年,凌渊率领魔军攻打了三界。

他屠灭了十二座仙门,杀死了数以万计的修士,让整个修仙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所有人都说,魔尊凌渊是疯子,是恶魔,是必须要被消灭的存在。

只有沈清渡知道不是。

因为每一次,凌渊都可以杀他。

每一次他们相遇,凌渊都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他。

可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会把沈清渡打成重伤,把他逼到绝路,把他的剑折断,把他的灵力耗尽。

但他不杀他。

他永远不会杀他。

沈清渡不明白为什么。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

——

那场决战,发生在昆山虚。

三界最后的防线。

凌渊率领魔军兵临城下,铺天盖地的魔气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暗红色。

沈清渡站在昆山虚的山门前,白衣猎猎,手持长剑,身后是正道最后的希望。

凌渊站在他对面,红衣如血,魔气翻涌,身后是毁灭一切的黑暗。

“师兄,”凌渊说,“你打不过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清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凌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抖。

沈清渡看见了。

他看见了凌渊眼底深处的挣扎,看见了那个被困在魔气里的、真实的凌渊。

那个会叫他师兄的、会对他笑的、会偷偷给他煮粥的凌渊。

他没有被魔气吞噬。

他还活着。

他还在。

“凌渊,”沈清渡说,“我想到办法了。”

凌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办法?”

“封印你。”

凌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你以为你能封印我?”

“能。”

“凭什么?”

沈清渡看着他,目光平静。

“凭你让我。”

凌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沈清渡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长剑拖在地上,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走到凌渊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只有一剑的距离。

“凌渊,你一直在等我。”沈清渡的声音很轻,“等我来封印你。”

凌渊没有否认。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你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被魔气吞噬,”沈清渡说,“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怪物,你会杀了我,你会杀了所有人。”

“你不愿意。”

“你宁愿被封印,也不愿意变成那样。”

凌渊的眼眶红了。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对不起。”

沈清渡摇头。

“不是你的错。”

他举起了剑。

剑尖抵在凌渊的胸口。

冰凉的剑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抵在了心脏的位置。

凌渊低头看着那柄剑,又抬头看着沈清渡。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师兄,”他说,“动手吧。”

沈清渡的手在颤抖。

剑尖在凌渊的胸口微微晃动,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下不了手。

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这是凌渊。

他的师弟。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师兄,快一点,”凌渊的声音很轻,“不然我要后悔了。”

沈清渡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无数滴。

他哭着举着剑,哭着将剑尖抵在凌渊的胸口,哭着说——

“对不起。”

然后将剑刺了进去。

血从凌渊的胸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沈清渡的手上。

滚烫的血。

像岩浆一样滚烫的血。

凌渊的嘴角渗出血来,可他在笑。

他在笑。

“师兄,”他说,“没关系。”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魔气从他的体内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与封印的力量纠缠、撕扯、吞噬。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

“凌渊——”

沈清渡冲过去,想抓住他。

可他抓住的只有空气。

凌渊消失了。

封印成功了。

沈清渡跪在地上,抱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知道,封印的最后那一刻,凌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被风声吞没了。

可多年以后,在他转世轮回、失去记忆、修了无情道之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忽然在梦中听见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

“师兄,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

记忆的碎片在这里断裂了。

容渡跪在落雪坪上,双手撑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他一个人赤条条地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切。

天衡宗的日子,凌渊的笑容,那场劫数,那几百年的追逐,那场决战,那柄刺入胸口的长剑,那句“没关系”。

还有那句——

“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他找了。

他真的找了。

他在大雪天里找到了那个孩子,把他捡了回去,给他取了名字,收他为徒。

他以为这是巧合。

原来不是。

这是他答应过的事。

是他欠他的。

容渡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殷无邪——不,凌渊——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断念剑,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眉心的魔纹亮得刺眼,周身翻涌着浓烈的魔气,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莲花。

他的身形在发生变化。

那具七八岁的、瘦削的、稚嫩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从七八岁到十岁,从十岁到十二岁,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从十五岁到十七岁——

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面容从稚嫩变得棱角分明,一头黑发从肩头一直长到腰际。

那双眼睛,不再是孩子的黑亮。

是暗红色的。

像岩浆。

像血。

像一千二百年前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魔界至尊。

容渡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凌渊的脸。

他找了一千二百年的脸。

“凌渊。”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含着沙。

那人低头看着他。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千年的思念、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独、千年的——爱。

“师兄,”凌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会叫他师兄的少年,“我回来了。”

容渡的眼泪决堤了。

他伸出手,想碰凌渊的脸。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凌渊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暗金色的魔纹在他的皮肤上剧烈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角渗出血来,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一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凌渊!”

容渡冲过去,扶住了他。

凌渊的身体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他的魔气在翻涌、在失控、在吞噬他自己的经脉。

封印的反噬。

容渡忽然明白了。

凌渊强行冲破了他转世时布下的封印,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和魔尊的力量。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那具七八岁的、尚未长成的身体,承受不住魔尊级别的力量。

他在自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容渡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现在冲破封印?”

凌渊靠在他怀里,嘴角的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为封印要碎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平静,“如果不阻止它,三界会大乱。师兄你拼命保护的那些人,都会死。”

“我不在乎那些人!”

容渡喊了出来。

这是他一千二百年来第一次喊出这种话。

他不是不在乎。

但和凌渊比起来,他不在乎。

“师兄,你在乎的,”凌渊笑了,笑容虚弱而温柔,“你一直都很在乎。所以我才喜欢你。”

容渡哭着摇头。

“我不要你救那些人。我不要你救三界。我只要你活着。”

“我活着呢。”凌渊伸手,轻轻擦去容渡脸上的眼泪。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剑茧。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有点疼。”他说。

容渡握住了他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很烫,烫得他脸皮发疼。

但他不肯松开。

“凌渊,我求你了,”容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死。”

凌渊看着他的眼睛,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容渡满是泪痕的脸。

“师兄,”他说,“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下辈子换你来找我。你来了,我怎么可能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眉心的魔纹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黯淡下去。

翻涌的魔气也慢慢收敛,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缩回了笼子里。

他的身体从十七岁变回了七八岁,瘦削的、稚嫩的、孩子模样的身体。

他晕了过去。

容渡抱着他,跪在落雪坪的雪地里,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苍梧山上空,那道暗红色的封印裂缝依然横亘在天幕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很大。

雪很大。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容渡恢复全部前世记忆,知道了一切真相:凌渊是为他挡劫才堕入魔道,被他封印也是自愿的。凌渊强行冲破封印导致反噬,重伤昏迷。天空中的封印裂缝还在扩大,太虚宗的危机远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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