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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百年

凌渊消失后的第一个月,容渡没有离开过落雪坪。

他跪在那片雪地上,跪了整整三十天。膝盖以下的衣料被雪水浸透,结成冰,又化开,又结成冰。他感觉不到冷。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深,而是因为他的心比冰雪更冷。

苏静言每天来送饭,他不动。送水,他不喝。送药,他不看。苏静言跪在他身边哭着求他,说掌门师兄你不能这样,太虚宗不能没有你,那个孩子用命换来的命,你不能这样糟蹋。

容渡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静言。

那双曾经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静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会来找我的。”

苏静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说下辈子换他找我,”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他让我等他。”

“可是他要是不来呢?”苏静言哭着说,“掌门师兄,他要是不来呢?”

容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静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

第三十一天,容渡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差点摔倒。苏静言扶住了他,他推开苏静言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回落雪坪边的忘尘殿。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白衣上满是雪水和泥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完全不像一个仙门掌门,倒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但他走过的地方,积雪化开了。

不是用灵力。

是眼泪。

太热了。

——

凌渊消失后的第一个春天,苍梧山的雪终于停了。

容渡开始重新修炼。不是太虚宗的功法,不是无情道,而是一种他从未修过的、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道——轮回道。

轮回道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而是一种执念。一种强烈到足以跨越轮回、穿越生死的执念。

容渡在太虚宗的藏经阁最底层找到了关于轮回道的记载。那是一本残破的古籍,纸张发黄发脆,字迹模糊,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一段话,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刻在上面的——

“轮回之道,不在天,在地,在人。在天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在地者,六道轮转,生生不息。在人者,执念所至,金石为开。一息尚存,希望不灭。”

容渡将这段话抄在了手心上。左手的掌心,和凌渊魔纹相同的位置。

他要用这只手,找回那个人。

——

凌渊消失后的第一年,容渡走遍了苍梧山方圆千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去了太虚宗山脚下的凡间小镇,去了苍梧山深处的无名村落,去了那些他从没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他找得很仔细。每一条街道,每一间茶楼酒肆,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他去看每一个孩子的脸,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笑容,看他们的眉心有没有暗金色的纹路。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容渡站在小镇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三界之大,轮回之广,他该去哪里找?

一个转世的人,可能生在任何地方,任何人家,任何身份。可能是一个婴儿,一个孩童,一个少年。可能在天衡宗,在青霞山,在九华剑派。可能在凡间,在魔界,在妖域。

他找不到的。

他知道他找不到的。

可他还是去找了。

因为不找的话,他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凌渊消失后的第五年,容渡去了昆仑虚。

封印已经修复了,但不是靠凌渊的生命——凌渊用自己的魔气将裂缝填补了,但那只是暂时的。百年之后,裂缝会再次裂开。千年之后,封印会再次松动。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用命去补了。

容渡站在昆仑虚的封印前,看着那面光滑如镜的封印壁。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一条细细的蛇,从壁面的右上角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中心。

封印壁的材质很特殊,半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琥珀。透过封印壁,可以看见里面封存的东西——魔气,暗红色的、翻涌的、不甘的魔气。它们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挣扎着,蠕动着,等待着破壁而出的那一天。

封印壁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容渡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扑到封印壁上,双手贴在那冰冷的壁面上,指节泛白。

那是——魔纹。

凌渊的魔纹。

封印壁的最深处,封存着凌渊的魔纹。

不是残片,不是痕迹,是完整的、鲜活的、还在跳动的魔纹。

容渡将额头抵在封印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那里站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夜里,封印壁深处的那道暗金色魔纹,忽然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

像是心跳。

容渡猛地睁开眼,泪水夺眶而出。

“凌渊,”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活着。”

暗金色的魔纹又跳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回应他。

容渡将脸贴在封印壁上,笑出了声,笑得满脸是泪。

他找了五年。

五年来,他走遍了千山万水,看过了无数张脸,失望了无数次。每一次失望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剜一刀,剜得千疮百孔。

可现在他知道,凌渊没有死。

凌渊的魔纹被封在了昆仑虚的封印壁中,像一颗种子,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愿意等。

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等一千年。

他都愿意。

因为那个人说过——下辈子,换我找你。

容渡相信他。

他一定会来的。

——

凌渊消失后的第十年,容渡开始写一本手记。

不是修炼笔记,不是宗门事务记录,而是——他写给凌渊的信。

每天一封。

封面上写着同样的五个字——“给殷无邪”。

他在信里写太虚宗的事。苏静言继任了大长老,把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太虚宗的声望比十年前更高了。沈青通过了内门考核,正式成为了苏静言的入室弟子,剑法一日千里,很有当年凌渊在天衡宗时的风范。

他写苍梧山的事。落雪坪的雪还是一年到头不化,忘尘殿前的桃树今年开了花,粉白色的,开了满树,花瓣落在雪地上,好看极了。他摘了一朵,夹在信纸里,等凌渊回来的时候给他看。

他写自己的事。他重新修炼了,不是无情道,是太虚宗最普通的功法。进度很慢,但他的心态很平和。不急,反正有大把的时间。他等着呢。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九个字——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三个“我等你”。

第一个是容渡对凌渊说的。

第二个是沈清渡对凌渊说的。

第三个是千年前那个在天衡宗桃花树下抱着凌渊的人说的。

他们都在等他。

——

凌渊消失后的第五十年,容渡的白发又多了些。

五十年的时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容渡来说,这五十年比之前的一千二百年都要漫长。

每一天都很长。

每一个夜晚都很长。

他学会了在漫长的等待中找一些事情做。他教太虚宗的弟子练剑,他翻修了藏经阁,他在苍梧山上种了一整片桃林。

不是因为他喜欢桃花。

是因为凌渊喜欢。

一千二百年前,天衡宗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凌渊都会偷偷拉着他去桃林里练剑。说是练剑,其实练不了几招就会停下来,凌渊会靠在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笑着说“师兄,这花开得真好看”。

容渡那时候不懂得欣赏桃花。

他修无情道,万物皆空,花开花落,与他何干。

可现在,他懂了。

花确实好看。

尤其是和那个人一起看的时候。

容渡站在桃林中,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躺在掌心里,粉白色的,薄如蝉翼。

“凌渊,”他说,“今年的桃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从桃林中穿过,卷起满地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没有人回答他。

——

凌渊消失后的第八十年,容渡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写给凌渊的那种信,是真正意义上的信——来自天衡宗掌门孟长渊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昆仑虚封印再次出现裂缝。速来。”

容渡看完信的那天,苍梧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他站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殿里,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束好发冠,佩好长剑,将那一沓写了八十年的信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带在身边。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空空荡荡,安息香袅袅升腾,铜炉中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张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八十年来,他每天都会叠好被子,摆好枕头,好像那个人第二天就会回来。

可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容渡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苍梧山的雪又大了些。

——

昆仑虚,封印祭坛。

容渡到的时候,封印裂缝已经扩大到令人心惊的程度。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祭坛周围站着各大仙门的掌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八十年了。

那些人老了。孟长渊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交错。陆青瑶的眼角也有了细纹,手里的玉簪换了一根,但把玩的动作还是和八十年前一样。赵九洲的腰背不再笔挺,走路的步伐也有些蹒跚。

修士也是会老的。

只不过老得比凡人慢一些。

但他们终究会老。

容渡穿过人群,走到封印壁前。

封印壁上的裂痕比他八十年前来看的时候大了数倍,从一条细细的蛇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裂缝中涌出的魔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暗红色的雾气在祭坛上空翻涌,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大口。

封印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魔纹还在。

但和八十年前不同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沉睡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它在动。

它在发光。

它在……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活物的心跳。

容渡的手贴上封印壁,感受着壁面上传来的震动。

那种震动的频率,和心跳一模一样。

“它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容渡问。

孟长渊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大约三个月前。一开始很微弱,我们以为是魔气的波动,没有在意。但后来频率越来越稳定,越来越规律,我们才意识到——那不是魔气的波动,是心跳。”

孟长渊顿了顿。

“封印壁里面,有活的东西。”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封印壁里面,有活的东西。

凌渊的魔纹在里面。

凌渊的魔纹在跳动。

那是凌渊的心跳。

容渡将整个手掌都贴在封印壁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壁面,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快了吗?慢了吗?强壮了吗?

他都听得出来。

他听了八十年了。

“容掌门,”陆青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封印壁里面那个东西,也许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容渡没有回头。

“就是我想的那个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容渡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听得到,”他说,“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这里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在叫我。”

陆青瑶没有再说话了。

祭坛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容渡,看着他白衣如雪,站在血色光芒中,一只手贴在封印壁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歌。

赵九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容渡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还记得八十年前,在太虚宗的议事大殿上,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容渡身边,用稚嫩的声音说——“我就是魔尊转世,你们要杀我,就来。但不要动我师父。”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举起断念剑,用命去补封印裂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师兄,下辈子,换我找你。”

他还记得容渡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个孩子消失后留下的光点,哭得撕心裂肺。

八十年了。

那个孩子没有回来。

可容渡还在等。

赵九洲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执念”。

执念不是坚持,不是不放弃,而是——除了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封印壁深处的那道暗金色魔纹,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封印壁中传了出来。

很轻。

很弱。

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是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像是千年冰封的河面在第一缕春风吹过时发出的第一声裂响。

那是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渡。”

所有人同时震住了。

那是凌渊的声音。

不是成年魔尊的声音,不是少年凌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像是魂魄本身在发出声音。

“渡。”

不是“师兄”。不是“容渡”。只是一个字——“渡”。

可以是“渡我”。

可以是“容渡”。

可以是“渡劫”。

可以是任何意思。

但容渡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凌渊在叫他。

用尽了魂魄中最后一丝力量,在封印壁深处,叫了他八十年。

“渡……渡……渡……”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容渡跪在了封印壁前。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不觉得疼,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上。

“凌渊,”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在这里。”

封印壁深处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音节的“渡”,而是——

“师……兄……”

两个字。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师兄。

容渡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砸在封印壁上,砸在那道暗金色魔纹上方,像是雨水落进了干涸的土地。

“凌渊,”他将额头抵在封印壁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封印壁深处安静了很久。

久到容渡以为那只是幻觉。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更有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听……得……到。”

容渡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

笑得很丑。

但他不在乎。

“凌渊,你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很用力,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什么,“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一天不出来,我就等一天。你一年不出来,我就等一年。你一辈子不出来,我就等一辈子。”

“你要是出不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封印壁能听见。

“我就进去找你。”

封印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魔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笑意,带着一丝温度,带着八十年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好。”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祭坛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容渡跪在封印壁前,白衣被血色的光芒映成了暗红色,白发如雪,泪流满面。他们看着封印壁深处那道魔纹在闪烁,那颗心跳在搏动,那个声音在回应。

他们忽然觉得,这八十年,容渡不是在等。

他是在陪着凌渊一起被封印。

一个在壁外。

一个在壁内。

一个等了八十年。

一个叫了八十年。

他们在两个世界,承受着同一种煎熬。

孟长渊转过身,背对着封印壁。

他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爱恨,见过无数执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用八十年的时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不,不是八十年。

是一千二百八十年。

从千年前的那个封印开始,他们就在等了。

等了千年。

等了万年。

等了两辈子。

孟长渊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当上天衡宗掌门,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他的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长渊,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为一个人拼过命。”

他那时候不懂。

他觉得师父在说疯话。

他是天衡宗掌门,他为什么要为一个人拼命?他拼的是宗门,是正道,是三界。

可现在,他懂了。

他没有为一个人拼过命。

所以他不懂容渡为什么要为一个魔尊转世的孩子,放弃无情道,放弃三界第一剑修的名头,放弃一切。

因为容渡拼过。

容渡拼了一千二百年了。

——

封印裂缝扩大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容渡到昆仑虚的第三天,封印壁上的裂缝就从手指粗细扩大到了手臂粗细。魔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祭坛周围的草木全部腐蚀成了灰烬。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吸入了魔气,当场昏迷,被紧急抬走。

第七天,封印裂缝扩大到了人腰粗细。

第十五天,封印裂缝扩大到了一人宽。

容渡站在封印壁前,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那团翻涌的暗红色魔气,忽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要进去。

不是封印壁外面,是封印壁里面。

“容掌门,你疯了!”赵九洲拦住他,“里面全是魔气,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去过。”容渡说。

赵九洲一愣。

“一千二百年前,”容渡的声音很平静,“我进去过。”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有禁术护体,现在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够不够,不劳赵掌门操心。”容渡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他在里面叫了我八十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赵九洲还想说什么,被孟长渊拦住了。

孟长渊看着容渡,看了很久。

“容掌门,”他的声音很低,“你能保证出来吗?”

容渡沉默了片刻。

“不能。”

“那你还要进去?”

“要。”

“为什么?”

容渡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光。

“因为他在等我。”

孟长渊松开了赵九洲的手臂。

他退后一步,朝容渡抱拳,行了一礼。

天衡宗掌门,三千岁的老人,朝一个一千三百岁的后辈,抱拳行礼。

“容掌门,”孟长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容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封印裂缝。

他没有回头。

白衣猎猎,长剑在侧,白发在风中飞扬。

他走向那道血色的裂缝,走向那片暗红色的魔气,走向那个等了他八十年的声音。

身后,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了。

有人举起了剑,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剑礼。

赵九洲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白色背影,觉得那背影像一把剑。

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一把刺穿了时间、轮回、生死的剑。

容渡走到封印裂缝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贴上那道裂缝的边缘。

魔气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腐蚀着他的皮肤,烧灼着他的经脉。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臂上浇了滚油。

他没有缩手。

他用双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魔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他身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过脖颈,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他身上游走。

他的皮肤在溃烂,他的血肉在腐蚀,他的经脉在被魔气侵蚀。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撕。

裂缝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扩大,大到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容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裂缝中。

魔气瞬间将他吞没。

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容渡觉得自己在坠落。

不是昆仑虚的封印壁中,而是一个更深的、更黑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魔气。

无尽的、浓稠的、暗红色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经脉,吞噬着他的意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四肢麻木了,胸口麻木了,意识也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水里,水在慢慢上涨,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子,没过眼睛,没过头顶。

他沉下去了。

在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

“渡。”

很轻,很弱,像是黑暗中最深处传来的一声呼唤。

容渡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瞬。

他在黑暗中拼命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游去。

四肢不听使唤,魔气在撕扯他,黑暗在吞噬他,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游。

朝那个声音的方向。

“渡……渡……渡……”

声音越来越近了。

容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的手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

硬的。

像是一面墙。

不,不是墙。

是一只手。

一只冰凉的手。

容渡猛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师兄,你来了。”

容渡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暗红色的,像岩浆,像血,像一千二百年前站在昆山虚的魔尊。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魔气的光,是温暖的光,是等了八十年的光,是想了一千二百年的光。

容渡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见了。

“凌渊,”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来接你回家了。”

黑暗中,那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像是在说——

好。

——

容渡进入封印壁寻找凌渊,在魔气深渊中握住了他的手。封印裂缝还在扩大,外界的危机远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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