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消失后的第一个月,容渡没有离开过落雪坪。
他跪在那片雪地上,跪了整整三十天。膝盖以下的衣料被雪水浸透,结成冰,又化开,又结成冰。他感觉不到冷。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深,而是因为他的心比冰雪更冷。
苏静言每天来送饭,他不动。送水,他不喝。送药,他不看。苏静言跪在他身边哭着求他,说掌门师兄你不能这样,太虚宗不能没有你,那个孩子用命换来的命,你不能这样糟蹋。
容渡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静言。
那双曾经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静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会来找我的。”
苏静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说下辈子换他找我,”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他让我等他。”
“可是他要是不来呢?”苏静言哭着说,“掌门师兄,他要是不来呢?”
容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静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
第三十一天,容渡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差点摔倒。苏静言扶住了他,他推开苏静言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回落雪坪边的忘尘殿。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白衣上满是雪水和泥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完全不像一个仙门掌门,倒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但他走过的地方,积雪化开了。
不是用灵力。
是眼泪。
太热了。
——
凌渊消失后的第一个春天,苍梧山的雪终于停了。
容渡开始重新修炼。不是太虚宗的功法,不是无情道,而是一种他从未修过的、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道——轮回道。
轮回道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而是一种执念。一种强烈到足以跨越轮回、穿越生死的执念。
容渡在太虚宗的藏经阁最底层找到了关于轮回道的记载。那是一本残破的古籍,纸张发黄发脆,字迹模糊,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一段话,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刻在上面的——
“轮回之道,不在天,在地,在人。在天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在地者,六道轮转,生生不息。在人者,执念所至,金石为开。一息尚存,希望不灭。”
容渡将这段话抄在了手心上。左手的掌心,和凌渊魔纹相同的位置。
他要用这只手,找回那个人。
——
凌渊消失后的第一年,容渡走遍了苍梧山方圆千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去了太虚宗山脚下的凡间小镇,去了苍梧山深处的无名村落,去了那些他从没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他找得很仔细。每一条街道,每一间茶楼酒肆,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他去看每一个孩子的脸,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笑容,看他们的眉心有没有暗金色的纹路。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容渡站在小镇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三界之大,轮回之广,他该去哪里找?
一个转世的人,可能生在任何地方,任何人家,任何身份。可能是一个婴儿,一个孩童,一个少年。可能在天衡宗,在青霞山,在九华剑派。可能在凡间,在魔界,在妖域。
他找不到的。
他知道他找不到的。
可他还是去找了。
因为不找的话,他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凌渊消失后的第五年,容渡去了昆仑虚。
封印已经修复了,但不是靠凌渊的生命——凌渊用自己的魔气将裂缝填补了,但那只是暂时的。百年之后,裂缝会再次裂开。千年之后,封印会再次松动。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用命去补了。
容渡站在昆仑虚的封印前,看着那面光滑如镜的封印壁。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一条细细的蛇,从壁面的右上角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中心。
封印壁的材质很特殊,半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琥珀。透过封印壁,可以看见里面封存的东西——魔气,暗红色的、翻涌的、不甘的魔气。它们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挣扎着,蠕动着,等待着破壁而出的那一天。
封印壁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容渡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扑到封印壁上,双手贴在那冰冷的壁面上,指节泛白。
那是——魔纹。
凌渊的魔纹。
封印壁的最深处,封存着凌渊的魔纹。
不是残片,不是痕迹,是完整的、鲜活的、还在跳动的魔纹。
容渡将额头抵在封印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那里站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夜里,封印壁深处的那道暗金色魔纹,忽然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
像是心跳。
容渡猛地睁开眼,泪水夺眶而出。
“凌渊,”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活着。”
暗金色的魔纹又跳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回应他。
容渡将脸贴在封印壁上,笑出了声,笑得满脸是泪。
他找了五年。
五年来,他走遍了千山万水,看过了无数张脸,失望了无数次。每一次失望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剜一刀,剜得千疮百孔。
可现在他知道,凌渊没有死。
凌渊的魔纹被封在了昆仑虚的封印壁中,像一颗种子,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愿意等。
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等一千年。
他都愿意。
因为那个人说过——下辈子,换我找你。
容渡相信他。
他一定会来的。
——
凌渊消失后的第十年,容渡开始写一本手记。
不是修炼笔记,不是宗门事务记录,而是——他写给凌渊的信。
每天一封。
封面上写着同样的五个字——“给殷无邪”。
他在信里写太虚宗的事。苏静言继任了大长老,把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太虚宗的声望比十年前更高了。沈青通过了内门考核,正式成为了苏静言的入室弟子,剑法一日千里,很有当年凌渊在天衡宗时的风范。
他写苍梧山的事。落雪坪的雪还是一年到头不化,忘尘殿前的桃树今年开了花,粉白色的,开了满树,花瓣落在雪地上,好看极了。他摘了一朵,夹在信纸里,等凌渊回来的时候给他看。
他写自己的事。他重新修炼了,不是无情道,是太虚宗最普通的功法。进度很慢,但他的心态很平和。不急,反正有大把的时间。他等着呢。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九个字——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三个“我等你”。
第一个是容渡对凌渊说的。
第二个是沈清渡对凌渊说的。
第三个是千年前那个在天衡宗桃花树下抱着凌渊的人说的。
他们都在等他。
——
凌渊消失后的第五十年,容渡的白发又多了些。
五十年的时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容渡来说,这五十年比之前的一千二百年都要漫长。
每一天都很长。
每一个夜晚都很长。
他学会了在漫长的等待中找一些事情做。他教太虚宗的弟子练剑,他翻修了藏经阁,他在苍梧山上种了一整片桃林。
不是因为他喜欢桃花。
是因为凌渊喜欢。
一千二百年前,天衡宗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凌渊都会偷偷拉着他去桃林里练剑。说是练剑,其实练不了几招就会停下来,凌渊会靠在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笑着说“师兄,这花开得真好看”。
容渡那时候不懂得欣赏桃花。
他修无情道,万物皆空,花开花落,与他何干。
可现在,他懂了。
花确实好看。
尤其是和那个人一起看的时候。
容渡站在桃林中,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躺在掌心里,粉白色的,薄如蝉翼。
“凌渊,”他说,“今年的桃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从桃林中穿过,卷起满地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没有人回答他。
——
凌渊消失后的第八十年,容渡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写给凌渊的那种信,是真正意义上的信——来自天衡宗掌门孟长渊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昆仑虚封印再次出现裂缝。速来。”
容渡看完信的那天,苍梧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他站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殿里,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束好发冠,佩好长剑,将那一沓写了八十年的信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带在身边。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空空荡荡,安息香袅袅升腾,铜炉中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张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八十年来,他每天都会叠好被子,摆好枕头,好像那个人第二天就会回来。
可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容渡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苍梧山的雪又大了些。
——
昆仑虚,封印祭坛。
容渡到的时候,封印裂缝已经扩大到令人心惊的程度。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祭坛周围站着各大仙门的掌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八十年了。
那些人老了。孟长渊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交错。陆青瑶的眼角也有了细纹,手里的玉簪换了一根,但把玩的动作还是和八十年前一样。赵九洲的腰背不再笔挺,走路的步伐也有些蹒跚。
修士也是会老的。
只不过老得比凡人慢一些。
但他们终究会老。
容渡穿过人群,走到封印壁前。
封印壁上的裂痕比他八十年前来看的时候大了数倍,从一条细细的蛇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裂缝中涌出的魔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暗红色的雾气在祭坛上空翻涌,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大口。
封印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魔纹还在。
但和八十年前不同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沉睡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它在动。
它在发光。
它在……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活物的心跳。
容渡的手贴上封印壁,感受着壁面上传来的震动。
那种震动的频率,和心跳一模一样。
“它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容渡问。
孟长渊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大约三个月前。一开始很微弱,我们以为是魔气的波动,没有在意。但后来频率越来越稳定,越来越规律,我们才意识到——那不是魔气的波动,是心跳。”
孟长渊顿了顿。
“封印壁里面,有活的东西。”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封印壁里面,有活的东西。
凌渊的魔纹在里面。
凌渊的魔纹在跳动。
那是凌渊的心跳。
容渡将整个手掌都贴在封印壁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壁面,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快了吗?慢了吗?强壮了吗?
他都听得出来。
他听了八十年了。
“容掌门,”陆青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封印壁里面那个东西,也许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容渡没有回头。
“就是我想的那个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容渡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听得到,”他说,“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这里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在叫我。”
陆青瑶没有再说话了。
祭坛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容渡,看着他白衣如雪,站在血色光芒中,一只手贴在封印壁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歌。
赵九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容渡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还记得八十年前,在太虚宗的议事大殿上,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容渡身边,用稚嫩的声音说——“我就是魔尊转世,你们要杀我,就来。但不要动我师父。”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举起断念剑,用命去补封印裂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师兄,下辈子,换我找你。”
他还记得容渡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个孩子消失后留下的光点,哭得撕心裂肺。
八十年了。
那个孩子没有回来。
可容渡还在等。
赵九洲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执念”。
执念不是坚持,不是不放弃,而是——除了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封印壁深处的那道暗金色魔纹,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封印壁中传了出来。
很轻。
很弱。
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是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像是千年冰封的河面在第一缕春风吹过时发出的第一声裂响。
那是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渡。”
所有人同时震住了。
那是凌渊的声音。
不是成年魔尊的声音,不是少年凌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像是魂魄本身在发出声音。
“渡。”
不是“师兄”。不是“容渡”。只是一个字——“渡”。
可以是“渡我”。
可以是“容渡”。
可以是“渡劫”。
可以是任何意思。
但容渡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凌渊在叫他。
用尽了魂魄中最后一丝力量,在封印壁深处,叫了他八十年。
“渡……渡……渡……”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容渡跪在了封印壁前。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不觉得疼,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上。
“凌渊,”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在这里。”
封印壁深处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音节的“渡”,而是——
“师……兄……”
两个字。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师兄。
容渡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砸在封印壁上,砸在那道暗金色魔纹上方,像是雨水落进了干涸的土地。
“凌渊,”他将额头抵在封印壁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封印壁深处安静了很久。
久到容渡以为那只是幻觉。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更有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听……得……到。”
容渡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
笑得很丑。
但他不在乎。
“凌渊,你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很用力,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什么,“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一天不出来,我就等一天。你一年不出来,我就等一年。你一辈子不出来,我就等一辈子。”
“你要是出不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封印壁能听见。
“我就进去找你。”
封印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魔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笑意,带着一丝温度,带着八十年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好。”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祭坛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容渡跪在封印壁前,白衣被血色的光芒映成了暗红色,白发如雪,泪流满面。他们看着封印壁深处那道魔纹在闪烁,那颗心跳在搏动,那个声音在回应。
他们忽然觉得,这八十年,容渡不是在等。
他是在陪着凌渊一起被封印。
一个在壁外。
一个在壁内。
一个等了八十年。
一个叫了八十年。
他们在两个世界,承受着同一种煎熬。
孟长渊转过身,背对着封印壁。
他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爱恨,见过无数执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用八十年的时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不,不是八十年。
是一千二百八十年。
从千年前的那个封印开始,他们就在等了。
等了千年。
等了万年。
等了两辈子。
孟长渊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当上天衡宗掌门,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他的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长渊,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为一个人拼过命。”
他那时候不懂。
他觉得师父在说疯话。
他是天衡宗掌门,他为什么要为一个人拼命?他拼的是宗门,是正道,是三界。
可现在,他懂了。
他没有为一个人拼过命。
所以他不懂容渡为什么要为一个魔尊转世的孩子,放弃无情道,放弃三界第一剑修的名头,放弃一切。
因为容渡拼过。
容渡拼了一千二百年了。
——
封印裂缝扩大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容渡到昆仑虚的第三天,封印壁上的裂缝就从手指粗细扩大到了手臂粗细。魔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祭坛周围的草木全部腐蚀成了灰烬。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吸入了魔气,当场昏迷,被紧急抬走。
第七天,封印裂缝扩大到了人腰粗细。
第十五天,封印裂缝扩大到了一人宽。
容渡站在封印壁前,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那团翻涌的暗红色魔气,忽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要进去。
不是封印壁外面,是封印壁里面。
“容掌门,你疯了!”赵九洲拦住他,“里面全是魔气,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去过。”容渡说。
赵九洲一愣。
“一千二百年前,”容渡的声音很平静,“我进去过。”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有禁术护体,现在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够不够,不劳赵掌门操心。”容渡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他在里面叫了我八十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赵九洲还想说什么,被孟长渊拦住了。
孟长渊看着容渡,看了很久。
“容掌门,”他的声音很低,“你能保证出来吗?”
容渡沉默了片刻。
“不能。”
“那你还要进去?”
“要。”
“为什么?”
容渡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光。
“因为他在等我。”
孟长渊松开了赵九洲的手臂。
他退后一步,朝容渡抱拳,行了一礼。
天衡宗掌门,三千岁的老人,朝一个一千三百岁的后辈,抱拳行礼。
“容掌门,”孟长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容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封印裂缝。
他没有回头。
白衣猎猎,长剑在侧,白发在风中飞扬。
他走向那道血色的裂缝,走向那片暗红色的魔气,走向那个等了他八十年的声音。
身后,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了。
有人举起了剑,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剑礼。
赵九洲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白色背影,觉得那背影像一把剑。
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一把刺穿了时间、轮回、生死的剑。
容渡走到封印裂缝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贴上那道裂缝的边缘。
魔气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腐蚀着他的皮肤,烧灼着他的经脉。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臂上浇了滚油。
他没有缩手。
他用双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魔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他身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过脖颈,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他身上游走。
他的皮肤在溃烂,他的血肉在腐蚀,他的经脉在被魔气侵蚀。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撕。
裂缝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扩大,大到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容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裂缝中。
魔气瞬间将他吞没。
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容渡觉得自己在坠落。
不是昆仑虚的封印壁中,而是一个更深的、更黑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魔气。
无尽的、浓稠的、暗红色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经脉,吞噬着他的意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四肢麻木了,胸口麻木了,意识也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水里,水在慢慢上涨,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子,没过眼睛,没过头顶。
他沉下去了。
在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
“渡。”
很轻,很弱,像是黑暗中最深处传来的一声呼唤。
容渡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瞬。
他在黑暗中拼命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游去。
四肢不听使唤,魔气在撕扯他,黑暗在吞噬他,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游。
朝那个声音的方向。
“渡……渡……渡……”
声音越来越近了。
容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的手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
硬的。
像是一面墙。
不,不是墙。
是一只手。
一只冰凉的手。
容渡猛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师兄,你来了。”
容渡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暗红色的,像岩浆,像血,像一千二百年前站在昆山虚的魔尊。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魔气的光,是温暖的光,是等了八十年的光,是想了一千二百年的光。
容渡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见了。
“凌渊,”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来接你回家了。”
黑暗中,那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像是在说——
好。
——
容渡进入封印壁寻找凌渊,在魔气深渊中握住了他的手。封印裂缝还在扩大,外界的危机远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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