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的操场上人声鼎沸，漫天都是红底金字的励志横幅，各班队伍旁挤满了前来助阵的家长。
陈韫声站在队伍末尾，觉得太阳有点晒。
天一热她就烦躁，一烦躁就挂脸。
就在她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忽然走了过来。
清楚她家里的情况，李老师很少要求她必须合群。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嫌热了？”
陈韫声抬眼瞥了眼头顶晃眼的烈日，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滑，语气裹着一层没压下去的烦躁，闷闷回她：“顶着太阳晒能不热吗？”
李老师失笑，把水瓶塞给她：“等会结束去我办公室凉快凉快，今天晚上主任给你们放电影。”
“那我要出去，给我批张假条。”
李老师微微挑眉，无奈地看着她：“你又要出去？”
“反正今天下午又不用上课，留校没意思。”陈韫声偏头，散漫的说。
其实是她骨子里天生抵触这种阖家团圆式的热闹。
“等签名结束了，你跟我来办公室，我给你批。”
“还有多久签名？”
“一个小时吧，你不准给我早退。”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去应付其他家长了。
李老师是三个理科班里唯一一个女班主任，有自己的一套教育理念，很包容自己的班的学生，理科班本就女生寥寥无几，她对班上为数不多的女孩总会多几分细心的照顾。
在了解陈韫声的家庭以后，她更加疼惜这个学生，理解她爱不理人的态度，允许她在自己面前臭脸，流露负面情绪。
她曾经拉着陈韫声的手腕，拍着胸脯语气诚恳地说：“陈韫声，你要是相信我，尽管把你烦恼说出来，老师不会不管你的。”
但陈韫声这人，防备心重，就算关系拉拢等再亲切，也还是会有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陈韫声垂眸捏着手里快化掉的冰水，没再抱怨，安静站在队伍侧边晒太阳。
四十分钟后，广播里传来年级主任的通知，“各班有序前往前方巨型百日横幅处签名留念。”周围瞬间掀起一阵骚动，同学们簇拥着各自的家长，说说笑笑往红布方向涌去。
陈韫声被太阳烤出了困意，有些疲倦，她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发烫的影子上。
签名处人太多，她懒得挤，光明正大的掏出手机给林漾发信息：上午有课没？我中午找你吃饭去
林漾秒回：有一节，快上完了，江义中午也约了我吃饭，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韫声冷冰冰打字：“去。”
心底忽然有些烦躁，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她打算签了名立马拿假条出去，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惊喜的女声，清晰叫住她：“陈韫声？”
陈韫声脚步一顿，回头就看见一个留着柔顺黑长直发的女生快步朝她走近，走到跟前时轻快叹了口气：“哎，真的是你
正午阳光晃眼，陈韫声下意识眯起双眼，细细打量对方的模样，片刻后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想起来了，这是她初中的纪律委员——杨静。
“杨静。”
杨静眼里的笑意更深，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你居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隔了这么多年，你早就把我忘了，刚才看见你的背影，我还不敢确定，走近了才敢开口喊你。”
当初初中同届考进这所重点高中的人不少，光是她们原来那个班就有四五个，杨静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她们从高一就被打散分开，陈韫声很少出教室，也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所以杨静很少在学校里见过她。
陈韫声很有名气，校内总流传着关于她的细碎传闻，不少男生女生都对她有好感，杨静便是众多爱慕者里的一个。
不过，她对她的喜欢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了，那个遥远的初中时代。
那会陈韫声总被人欺负，还没学会反抗。
杨静撞见过很多次，她每一次都录了像，抓住了很多人的把柄，阻止他们下一次的欺凌。
当初李萌霸凌陈韫声的那卷录像带，被小范围的传播了一下，她费了好大力气买断销毁的，那天她躲在自习室看录像，屏幕里全是陈韫声缩在角落，被人拳打脚踢的画面。
李萌强迫她跪下来，她不愿意，把脊背挺得笔直，然后不屑的朝李萌吐了一口血水，就算被人从背后踹倒，也还是不愿意低头。
那一幕牢牢刻在了杨静心底，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心口依旧泛起细密的酸涩。
没人比她更懂陈韫声的坚韧了。
那个视频没有播放完，她就先忍不住掉了眼泪。
然后颤着手指去点了删除。
陈韫声继续打量身前的女生，杨静和初中时相比，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你现在，变得比以前更漂亮自信了。”
杨静闻言眉眼弯起，浅浅笑了笑，耳尖微微泛出一点淡红：“女大十八变嘛，长大了总归会不一样。”
陈韫声嗯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
良久，杨静忽然开口道：“你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吗？”
“什么？”陈韫声有些迷茫。
“你忘记了？我看过你写的同学录，你那时候最想要的事情是睡个好觉。”
杨静这么一提醒，尘封在脑海深处的零碎画面缓缓翻涌上来，陈韫声终于有了模糊的记忆。
那还是一个十分闷热的午后，陈韫声跟徐瑾宋渺一起去后街吃冰粉，回来就发现桌子上放了很多花花绿绿的同学录，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那天中午难得没睡觉了，挑了几张感兴趣的写完了。
有两个问题，陈韫声记得特别清，因为那是她唯一不用卡壳去思考的，几乎不假思索提笔就写了答案：
最讨厌的事：睡觉
最喜欢的事：睡个好觉。
时隔了两三年，连它自己都快淡忘了，没想到有人会记得，陈韫声忽然有些难以言说的感动。
“能吧，比以前睡眠好点了。”
杨静颔首。
陈韫声签完字，就跟她打招呼分开了。
出了校门，她搭公交车去了申大，在老地方等林漾。
二十分钟后，林漾出现在申大南门。
她单肩挎着包，脚步轻快朝这边走来，身侧并肩走着的是出院不久的祁瑜，而两人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正是追了林漾许多年，始终不曾放弃的江义。
陈韫声的脸几乎是瞬间就黑了。
林漾背着包不方便，江义刚准备帮她拎包就被陈韫声截胡：“我姐的包一直都是我来拿。”
江义把她当妹妹，就没跟她计较：“好，你拿。”
林漾拍拍她的脑袋说：“年纪小不懂事。”
陈韫声在心里嘲讽：我都十八了，还年纪小。
江义定了一个餐厅，里面的氛围很适合暧昧期的两个人来吃饭的那种，林漾坐在卡座里面，陈韫声脚步一迈，下意识就想贴着她身旁空位坐下，往常无论去哪吃饭，她永远都守着离林漾最近的位置，可胳膊刚伸出去，身侧的祁瑜就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直接把人带到了对面的座位。
祁瑜低头跟她说悄悄话，“江义在追你姐呢，把位置留给他坐啊。”
陈韫声淡淡道：“看出来了，不想留。”
不想留也没办法，江义已经挨着林漾坐下了，她连撒气的地方都没有。
江义单方面在追求林漾，但林漾的态度一直挺模棱两可的，一方面，她的确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快二十一岁了，还是母胎单身。另一方面，她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祁瑜低头划拉手机，陈韫声臭着脸一瞬不瞬到盯着林漾，好像在说：凭什么我今天不能坐你身边，明明以前都可以。
灼热又执拗的视线直直落在身上，林漾被盯的有点发毛，感觉到陈韫声的低气压，便对身边的江义道：“要不然你跟声声换一个位置吧，我妹妹她可能有点事需要我。”
江义很通情达理：“哦哦，好。”
说着他便起身，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主动走到对面祁瑜身边坐下，这下轮到祁瑜不乐意了。
林漾朝祁瑜递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唇角轻轻动了动，无声传递一句：就当帮帮姐妹，委屈你一会儿。
祁瑜无奈叹气。
陈韫声如愿挨着林漾坐下，手臂紧紧贴着对方的胳膊，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散了大半，不过仍旧生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心，她故意抿紧嘴唇，垂着眼盯着桌面精致的菜单，半句都不主动跟林漾搭话。
她就是要吊着林漾，让她看着自己的脸色，心里惦记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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