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暖柔的钢琴曲漫在空气里,邻桌距离不算远,陈韫声余光总能捕捉到一道频繁投来的视线。
隔壁卡座坐着一位打扮得体优雅的女人,一身剪裁合身的米色长裙,妆容清淡精致,手里捏着玻璃杯,目光总若有若无地往她们这一桌瞟,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直白又频繁。
被陌生人反复注视的不适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林漾察觉到她细微的局促,侧过头低声询问:“怎么了?”
陈韫声下巴微抬,往隔壁桌的方向偏了偏,“感觉隔壁那个人老在看我。”
林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全天下的人都爱看你的,是不是。”
陈韫声收回视线,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个女人眉眼轮廓,心底清晰冒出一股眼熟的感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任凭她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对应的记忆,说不清这份熟悉感究竟来自何处。
“那你爱不爱?”
“不爱,谁让你刚刚对我挂脸了。”
“我没有。”
“那你不理我?”
陈韫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一本正经丢出三个字:“食不言。”
“行,好得很。”
林漾哼一声,低头划拉手机去了,江义挺尴尬,悄悄打量两人之间的僵持氛围,总觉得有点奇怪,陈韫声面无表情打开手机找到林漾的微信。
陈韫声: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了吗?
林漾看着这条弹出来的信息,隔空翻了个白眼:没在一起。
陈韫声:那你不准跟他在一起
林漾:为什么?
陈韫声:没为什么
林漾:那我要是在一起呢?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林漾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张好看的脸又臭起来。
林漾打字妥协:听你的听你的,不在一起,行了吧
陈韫声点头道:“行了。”
林漾又给她一个白眼,她下午还有专业课要赶回申大上课,江义顺路送她和祁瑜返校,陈韫声则搭公交,准备回高中教室刷题,把下午空出来的时间补一套理综卷子。
公交车停靠在老街区站台,陈韫声走下车,拐进那条通往学校,两侧栽满老梧桐的窄胡同里。
她垂着头往前走,心里还在琢磨餐厅里那个陌生女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叫出了她的名字:“陈韫声?”
陈韫声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去。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快步从巷子尽头追了上来,身上搭着一件宽松素色衬衫,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整张脸颊没有半点血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眼下浅浅浮着淡青,“你是陈韫声对吧。”
陈韫声抬眼直直望向对方那张脸,心脏猛地一沉,熟悉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是?”
女人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我们方便聊聊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换做以前,陈韫声肯定头都不回就走了,但是今天,她鬼使神差的跟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上了车。
她弯腰拉开车后座车门,侧身坐进冰凉的皮质座椅,还没等坐稳,原本坐在主驾驶开车的人便推门走下,主动避开,把密闭的空间留给后座两人。
“陈韫声,你好呀,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便。”
得到应允,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积攒了无数年的勇气,终于直白开口:“行,那我就直说了,不知道陈元英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我叫温颖,是你母亲。”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韫声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耳膜嗡嗡作响。
她僵在座椅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母,亲?”温颖自称是她母亲,那陈元英呢?又是谁?
陈韫声的脑子有些乱,温颖把手里两份资料推过去,“这个是你的出生证明,这个是亲子鉴定。”
“你是我和陈元英试管生下来的。”
陈韫声垂眸,目光落在那两份薄薄的文件上,迟迟没有伸手去碰。
温颖望着她紧绷到颤抖的侧肩,有些哽咽:“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换作是谁,一时半会都接受不了。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妈妈,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陈韫声喉间堵着一团滚烫的闷意,终于缓缓抬眼看向身侧面色惨白的女人,好像之前一切说不通的地方都能解释了。
她为什么在美国出生?
因为她是试管下来的孩子。
为什么见到这个女人的脸会觉得有些熟悉?
因为她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陈韫声遗传了温颖的长相,哪怕从未相处过半日,远远一望,也会本能觉得眼熟。
她妈陈元英生得极其好看,一双眼睛里有媚,可陈韫声半点没有遗传到,她生了一双狭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漠,和身旁病弱苍白的温颖如出一辙。
血缘给了她们相似的皮囊,十几年空白却隔出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2002年,你出生于美国迈阿密。”
“陈元英生你的那年,我们俩都才二十二岁。”
“你在我们的爱和期待中出生,我给你取名叫做韫生,生命的生,新生与希望。可是你妈妈找人算了八字,说你命里缺金,‘生’五行属土,不合命格,就换成了五行属金的‘声’这个字。”
字字句句,将她十八年来建立的认知彻底碾碎。
她再也听不下去温颖口中半分往事,声音陡然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厉声打断:“够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她胸腔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狭长冰冷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阿声,我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是我害她伤心,才让她一个人带着九个月大的你回国。“温颖垂着眼,眼底漫开一层苦涩,“都怪我。”
陈韫声猛地偏过头,逼退涌上来的眼泪,指尖用力扒住车门把手,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放我出去,我不要听了,我不想听了。”
温颖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有些心软。
“阿声,妈妈真的对不起你,你愿意跟妈妈回去吗?”
“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认识你。”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自卑又阴暗的情绪在此刻冲破防线,她红着眼眶,自嘲又刻薄地贬低自己,字字都带着自我厌弃。
“我不是你们那个在爱里降生的女儿,我只是一个低贱的畜生,是杂种,不是你们的女儿。”
“阿声。”这话狠狠戳在温颖心上,她脸色瞬间褪得更白,慌忙伸手一把拉住陈韫声细瘦的胳膊,掌心都在发抖,“跟妈妈回去吧,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的家产都是你的。”
陈韫声甩开她的手,厉声呵斥:“别碰我,我叫陈韫声,不是阿声!”
“好,陈韫声。”
“放我出去,我最后再说一遍。”
温颖妥协道:“好,妈妈答应你,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跟妈妈回去。”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陈韫声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下车。
司机重新上车,对着后座的人恭敬道:“温总,我们还要蹲吗?”
温颖揉揉眉心:“回去吧。”
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厌弃,陈韫声再一次彻彻底底地讨厌这个世界。
时隔多年,她终于明白当初陈元英口中的那个女人是谁了,是她的亲妈,生物学亲妈,十八年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亲妈。
讲述她在爱和期待里降生,比杀了她还难受。
多讽刺啊。
在爱里出生,在虐待里长大。
她心里藏了十几年的恨意,原本已经快要看到尽头,为什么温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陈韫声扶着树干,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哭声,原来就算哭出声音,也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压抑,仇恨和绝望。
眼泪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老天为什么总在她要好起来的时候过来开玩笑。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了,可以面临十几年的虐待生活,可以顶住别人的恶意和痛骂,可以一个人反反复复经历新伤旧疤,在绝望里压抑,隐忍自己。
但是这个世界真的糟糕透顶了。
痛苦是无边无际的。
陈韫声崩溃完,回到巷子的居民楼里。
尽管温颖交代的很清楚,她还是想要找到陈元英,要亲口求证所有事。
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她早认了现在这样的生活,毕竟她从有记忆开始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她出生在底层,是一个烂人,别人都叫她杂种。
可现在有人撕开这些东西告诉她,你是在我们的爱里出生,陈韫声都觉得老天爷实在是太恶心了。
把你丢到泥泞里打碎傲骨,然后又告诉你,你的出生有多尊贵。
讽不讽刺啊?
陈韫声哆嗦着手把钥匙对准锁孔往里一送,轻轻一拧,却没听见熟悉的锁芯咬合声。
门顺着力道悄无声息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没锁门,陈元英在家?
玄关堆着杂乱的拖鞋,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酒与浑浊暧昧的气味,直冲鼻腔。客厅的桌椅歪歪扭扭,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与烟蒂。
里侧卧室门虚掩半开,一道窄窄的缝里,断断续续飘出黏腻又难堪的呻吟,刺得她耳膜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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