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生理性反胃,喉间发紧,只剩一句无力又疲惫的自语:怎么又?
怎么又来恶心她?
屋内的动静闻声骤然停顿,片刻后,一道沙哑浑浊的女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警惕道:“谁在外边。”
“我。”
卧室里的声响彻底停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慌乱响起,半晌,陈元英衣衫不整地拉开一条门缝,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说话都磕磕绊绊:“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这也是我的家。”
“你没资格说这个,这房子是我的。”
“温颖来找我了你知道吗?”
陈元英声音颤抖:“你说谁?”
“温颖,我亲妈温颖。”
陈韫声一句比一句冰冷,快没办法克制自己呕吐的冲动了。
“你别出来,你们俩都别出来,我不想看见你们,我嫌恶心!”
陈韫声下午那些崩溃的情绪又被这些事情引得轰然炸开。
“我恶心死了。”
她跑到顶楼天台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淌。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她。
她埋着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为什么从小到大所有难堪,所有痛苦的源头,都来源于她的亲人。
风扑上天台,刮得她额前碎发贴满湿漉漉的脸颊,混着没干透的眼泪黏在皮肤上。
她撑着墙面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天台边缘,冰凉的金属护栏硌着掌心,往下望去,楼下地面在她的眼睛里铺成模糊一片。
她盯着那片模糊看了几秒,忽然想跳下去了。
只要往前一步,所有的痛苦都会一笔勾销。
去踏马的狗屁人生。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破碎地散在风里。
身后极轻地传来一声衣角摩擦的响动,陈元英走到她身后,问:“温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她不回答。
陈元英怒吼,“你给我甩什么脸色,你是我生出来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我宁愿你没生,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投胎成你女儿。”陈韫声一字一句刻薄冰冷的说。
“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目光轻飘飘落向楼下漆黑的地面,语气平静:“你说的对,我早就该死了,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你要干什么。”
陈元英忽然冲上来抱住她。
陈韫声僵在她怀里,短暂的几秒钟里,真切体会到了一点微薄,虚幻的温暖。
可这份暖意没能停留多久。
“你想死吗陈韫声?”
陈韫声弯唇笑了一下,死了就死了吧。
下一秒。
握在陈元英另一只手里的东西,狠狠扎进了她的腰侧。
一股尖锐的刺痛袭来。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视线穿过两人相贴的衣襟,看向插进自己腰间的那把刀,暗红的血正顺着刀柄源源不断往外渗
“妈。”
有多少年没喊过这个称呼了?
陈韫声忘记了。
感受到疼痛的那一秒,她还是下意识喊了。
“陈韫声,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你知道吗?”
“你的生是我给的,是你想死就能死的吗?”
“疼吗?我早该这样捅死你。”
疼,不是皮肉被割裂的钝痛,是从心口蔓延开来,无孔不入的钻心剧痛。
这个世界再一次虚假的欺骗了自己。
陈韫声一直认为自己是睚眦必报的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五都乐意得那种。
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把刀子拔出去再捅进对方身体里,可比恨先到来的是她内心的柔软。
她捂着腰部,苦涩的想,原来自己也会有下不了手的时候。
陈元英还揽着她的肩膀,她这一生体会到的母爱不多,那些零碎,短暂的温柔,几乎都浓缩在今天。
“你最该恨的人是温颖,你应该去找她甩脸色,不是我。”
“是我把你生出来。”
“是我把你养大的。”
陈元英是这场婚姻里的受害者,陈韫声是她们的牺牲品。
眩晕感层层叠叠席卷上来,疼的快要站不起来了。
视线模糊一片,她闭上眼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我应该是死了吧。
临死前她还在这样想。
原来,死亡也是这样清晰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淡白的光线顺着眼缝钻进来,刺鼻的消毒水味率先钻满鼻腔。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慢聚焦,纯白的墙壁,悬挂的输液袋,规律滴答作响的心电监护仪清晰映入眼帘。
她茫然地在心底自问。
死了吗?
这是另一个世界吗?
另一个世界,居然也是这样真实吗?
“你醒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莫名有几分耳熟,陈韫声混沌的思绪费力翻找,才勉强对上温颖的模样。
温颖走上前,微微俯身:“你终于醒了。”
陈韫声侧着眼,淡淡扫过她关切的眉眼,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却是浓重的失望。
居然没死啊。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陈韫声艰难眨了一下眼睛。
“今天已经是我带你回来的第十四天了。”
带我回来?
回哪去?
陈韫声茫然的扫了一下陌生的四周。
温颖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你已经不在申城了,这里是迈阿密。”
她僵在病床上,足足怔了许久,才从一片混沌空白里,勉强找回破碎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差点就死了知道吗?”
陈韫声轻轻摇头,有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
“陈元英呢?”
“她……自杀了,我刚把你送医院,她就跳楼了,没抢救回来。”
轰——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砸进陈韫声空荡荡的心底。她整个人猛地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底满是全然的难以置信。
温颖抬手帮她擦掉眼泪,“你哭什么?”
陈韫声闭紧双眼,肩膀微微发颤。
“我没想让她死……”她哽咽着,破碎的字句混着浓重鼻音,“我只是想和她两清。”
脑子里最后闪过陈元英的脸,是她笑着把刀捅进她女儿的身体里。
陈韫声忽然开口,追问:“林漾呢?林漾呢?”
林漾是她昏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干净透亮的光。
“林漾是谁?你喜欢的那个姑娘?”
“?”
她心底满是混乱不解。睡着的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收拾东西,看见你写的日记了。”
她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泛上一层苍白,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掩饰的窘迫。
“你全看了?谁让你看的?”
“没有全看,随便翻了几页,对不起,阿声,妈妈不是有意的。”
她眨眨眼睛,又有些哽咽:“我没有妈,我妈死了。”
“对不起,阿声,是妈妈害你受苦了。”
“我没有妈,要我说几次?”
“好,你先静静吧,我等会让人给你送饭。”
温颖走了,她又不争气的哭了一会。
混沌恍惚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飘来许许多多属于申城的面孔。林漾,祁瑜,宋渺,徐瑾,李老师,杨静,卖烤冷面的爷爷,打耳洞的阿姨。
越想她越受不了,眼泪淌个没完,从来没发现自己那么能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佣人端着保温餐盒推门而入。
陈韫声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哑着嗓子开口发问:“温颖呢?”
佣人垂着眉眼,姿态恭谨,微微躬身回话:“主人她有事先回去了,等会应该就回来了。”
陈韫声不屑“呵”一声,老套的要死,什么年代了还叫主人。
“我现在要见她。”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温颖换了一身衬衫走进来。
“怎么了?”
“小姐要见您。”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佣人恭顺躬身,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怎么了?阿声。”
“林漾知道吗?”
“知道什么?你来美国?”
陈韫声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知道我喜欢她。”
“知道,她跟我一起去收拾的东西,那本日记被她带走了。”
温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她,林漾好像谈恋爱了,对方是一个挺瘦的男生。”
“怎么可能?”
林漾答应过她不会和江义在一起的。
“我看见他们拉手了,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多打听,阿声,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陈韫声痛苦的闭了闭眼,“凭什么?”
凭什么一觉起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让她丢掉好几年的坚持?
明明马上就要高考了,考完她就自由了,可以跟林漾去看海,然后好好跟她告个白。
她有信心可以追到林漾。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温颖把她的手机丢给她:“你自己看吧。”
陈韫声哆嗦着手,点开微信。
林漾:陈韫声,我跟江义在一起了
林漾:我看清自己的心了,我喜欢他
林漾:谢谢你喜欢我,祝你在美国开心
她指尖麻木地在输入框敲出一个问号,按下发送键,屏幕顶端却弹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窒息般的酸涩,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淌落。
从醒来一直在哭。
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骗她。
浓烈绵长的喜欢一点点褪去,恨逐渐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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