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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真相

“你妈不给你吃饭吗?”

“她恨你,所以她也讨厌我。”

温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阿声啊,你别恨我了,放下吧。”

放下这些吧,回到母亲身边,开心快乐一点。

陈韫声说:“我没恨你,但我不可能放下。”

恨是在爱之后诞生的。

陈韫声对温颖没有感情,谈不上恨。

不痛,却也没办法亲近。

小时候经历过的一切,是不可能被放下的。

但她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了。

向她施暴的人已经死了。

于是她压抑,痛苦,常常在黑夜里醒来,心底生出扭曲又悲凉的念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场虚假的梦。

她就应该重新烂回泥里,在底层摸爬滚打,体会仇恨煎熬交织的滋味,这才是完整的她。

经年累月的压抑扭曲了她的性格。

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又是一个四月。

迈阿密的清晨照例飘起绵密细雨,敲打着别墅落地窗,蒙上一层朦胧水雾。

温颖躺在私立医院的病房里,白血病已经是后期。

连日化疗掏空了她一身挺拔气力。

董云阑作为温颖一手提拔的得力助手兼好友,这段时间一直守在病床前陪护。

她削了一个苹果,一半放在床头给温颖,一半自己吃了,“你女儿也真是心够硬的。”

温颖闻言缓缓合上眼,输液的那只手无力搭在薄被外,指骨单薄得几乎只剩一层皮:“我对不起她妈妈,更对不起她,她不愿意也正常。”

“当时你跟她妈分开又不能全怪你,你家长辈搅浑了水。”

温颖浅浅扯了下嘴角,“也怪我当年太懦弱,现在有能力了,多补偿她一点。”

董云阑沉默片刻,看着窗外绵绵不断的雨,又随口问道:“你那宝贝女儿还窝在家不肯出门啊?”

“最近状态好一点了,我把公司的一些职务交给她,让她帮我对对账,给她找点事做。”

“不过我看她还挺乐意的,应该觉得挺有成就感。”

“你温家那么大的产业,都要给她啊。”董云阑眼底带着几分震惊,温氏横跨地产,酒业,海外贸易,资产雄厚得旁人难以想象,如今温颖身患重症,这份家业的归属自然是重中之重。

温颖轻轻点头,“不然呢?我四十多岁了,就她这一个女儿。”

“她有20岁了吧?”

“快了,她是冬天生的,年底就20了。”

病房里仪器滴滴轻响,两人正低声闲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推门响动。

陈韫声拎着黑色外套,内搭的衬衫松松解开两颗领口扣子,露出一点纤细颈骨,褪去稚气,看起来比当初刚来的时候要稳重许多。

“阿声。”温颖歪头,有些欣慰:“你今天有空来看妈妈了?”

陈韫声停在距离病床两步开外的位置,漆黑的眼眸垂落在温颖被病痛消耗得脱形消瘦的脸上,“我听别人说你快要死了,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温颖自嘲的笑笑,“是快死了。”

空气沉寂了片刻,窗外细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格外清晰。

陈韫声静默地盯着她手臂上盘绕的输液管,忽然淡淡抛出一句问话:“痛不痛啊?”

温颖一怔,没想到这话能从她口中听到,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回过神,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水光,低声如实回答:“痛啊。”

化疗那么痛。

整夜翻来覆去无法安睡,反胃呕吐掏空五脏六腑,身上到处都是穿刺留下的青紫针孔。

董云阑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大拇指掐进掌心。

陈韫声闻言,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那我就直说了。”

“我可以捐献骨髓。”

温颖和董云阑都愣住了。

陈韫声全然无视两人震惊的神情,唇角没有半点起伏,紧跟着抛出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

温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轻声应下:“我答应你,你说吧。”不管陈韫声开出什么条件,她都心甘情愿。

陈韫声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要港城全部的产业。”

“全部?”

“对。”

温颖缓了缓心神,又轻声追问:“那美国呢?”

“我不要。”陈韫声干脆利落摇头,这里不是她的家,也没有她想见的人。

“好。”

“你救我一命,我现在也救你一命。”

我们扯平了。

董云阑在一旁暗自蹙眉,看着病床上满眼都是陈韫声的温颖,到了嘴边的劝阻又默默咽了回去。

陈韫声拿着律师送来的资产转让协议,指尖快速翻完厚厚一沓文件,确认港城所有产业全部划归自己名下后,没再多留半句寒暄,拎着黑色外套转身离开了病房

见她走了,董云阑才道:“我靠,你真给啊?她现在才多大?会做生意吗?”

温颖半靠在床头,眼底一片柔和平静,“早晚都是她的,她现在想要就给她吧。”

这两年的时间,陈韫声靠着握在手里的财产和权利来缓解不安,只有牢牢抓住足够多的资本,她才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后续骨髓移植手术推进得格外顺利,休养恢复期一过,办理出院手续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通透暖和,铺满整条医院长廊。

温颖身子还虚,走路步伐缓慢,陈韫声走在身侧不远,跟她一起坐车返回庄园。

温颖下意识惦记着她的胃病,又想下厨给她做饭吃。

她刚转身要往厨房走,身侧陈韫声便淡淡开口拦住她:“你歇着,让阿姨来做。”

“你不是不喜欢有外人在家吗?”

陈韫声微微抬下巴,声音冷冷道:“管得着吗你?我想谁在就谁在。”

温颖差不多快摸清她的脾气了,弯唇笑了笑。

“你应该还不知道,这庄园的主人现在姓陈。”

温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疑惑发问:“你什么时候过的户?我没单独签过这份产权转让的字据呀?”

“那天签港城产业转让协议的时候,文件叠在一起,你亲手签了名,还摁了手印。”陈韫声说。

温颖对她没防备,那协议看都没看直接签字了,没想到到头来被一个黄毛丫头算计了。

她哭笑不得,“连你亲妈都坑啊。”

“你也没少坑我。”

母女俩很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刻,可以并肩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陈韫声在迈阿密过的第二个生日了。

她手握港城整片产业,庄园产权也尽数归于自己名下,看似拥有了足够安身立命的资本,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份蛰伏的心思。

她以为自己还要再这里耗上几年。

直到有一天她在后花园撞破了一个秘密。

凉亭下坐着一个陌生女人,身姿安静,侧影落在浅白藤椅上,明明已经时隔几年未曾相见,可陈韫声只匆匆扫过一眼,心脏骤然猛地一缩。

尽管过了很久,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好多年前江义请客吃饭的那家餐厅,一直盯着她看的那个女人。

她那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她没想起来。

时隔几年再次看见,她连同着儿时的记忆都回想起来了。

后知后觉的惊觉,这个女人,其实已经悄无声息穿插在她生命里许多年了。

在校门口,巷子里,餐厅里,很多很多有她陈韫声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横生。

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往上爬。

陈韫声第一次在温颖面前如此暴怒失态。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生活在温颖的监视下。

从陈元英带她搬去申城,或许更早,早到她们还在港城的时候。

她的难堪,狼狈,食不果腹,这些温颖都知道,却自始至终袖手旁观。

“温颖,你怎么那么卑鄙啊?你比她还要让我恶心。”

这个她指的是谁,温颖再清楚不过了。

“不是这样的,阿声。”

陈韫声什么都听不进去。

曾经那些情绪,痛,难过,自卑,像潮水一样把她卷起来。

很小的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

因为要躲过陈元英的暴力,得学会往外跑。

从狭小逼仄的屋子跑到巷子口,要穿过一整条蜿蜒幽深的窄巷,要跑得双腿发酸,才敢勉强喘一口气。

那时候,短短一段路,仿佛远得没有尽头。

从前需要跑着去的地方,后来几步路就可以走过去。

青春期的时候,她又觉得世界很小。

身高抽条长高,更辽阔的世界落进她眼睛里。

明明能看见更辽阔的天地,可所有藏起来狼狈,自卑,总在林漾身边不攻自破。

而此时此刻,心口怒火灼烧过后,只剩下一片茫然,她再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天地太过辽阔庞大,一个人心里翻山倒海的煎熬,撕心裂肺的委屈,放到偌大世间,轻飘飘的,掀不起半点波澜,连一丝分量都承载不住。

她跟温颖冷战,从迈阿密飞回港城。

看着飞机驶入云层,她苦涩的抿抿唇。

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哪怕是后来在港城混得风生水起,她依然觉得没有安全感。

分开的第六年,她在申城见到林漾。

跟记忆里不太相同了。

林漾美得更加妖艳,性子比当初还要桀骜。

陈韫声花天价签下她,想挫挫她的锐气,想问问她是怎么敢的,怎么敢答应了自己,又去跟别人谈恋爱。

本想让她也尝一尝背叛的滋味,可是真正将人抱在怀里,她就舍不得了。

是十分舍不得。

那么多年,她还是只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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