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六月底，林漾放了暑假。
祁瑜约了她下午出门逛街，傍晚才把她送回老小区。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晚饭的油烟味，她拧开家门，父母还在工作，偌大屋子安安静静，只剩窗外一阵阵卷着热浪的晚风。
她换了凉拖，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半掩着，一本锁扣坏掉的硬壳日记本静静躺在角落。
林漾伸手把它拿起来。
那天在陈韫声房间已经看过了，此刻她还想翻开看一看。
最开篇的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的。
2012
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我很想在这一年死掉，但是这一年遇见了一个邻居姐姐，她叫林漾，骑自行车撞到了我，她长得可真好看。
2012.9.28
林漾带我出去
她问我为什么不叫姐姐。
2014.5.6
林漾夸我长高了
她好像喜欢高的，我以后会长得更高
2014.6.21
我学会反抗了，但是被打的很惨，很痛，我不想死了
我想要林漾
2016.4.11
我抱到林漾了，她身上好香
想每天都可以抱她
想她能主动抱抱我
2017.7.1
林漾带我去祈福了，我许下三个愿望
祝林漾平安
祝林漾顺遂
祝林漾长命百岁
我有些喜欢林漾
2018.1.28
跟林漾睡在一起，好舒服
我喜欢林漾
还有一点爱
2019
想偷亲，但林漾不给我机会
高考以后一定给林漾表白
我爱林漾
2020.3
我很讨厌跟别人肢体接触，我是不是很难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
除了林漾
我爱她，想亲吻她，跟她上床
我讨厌江义
我嫉妒的发疯
林漾垂眼一字不落的看完，低声喃喃：
“我没有跟江义谈恋爱，陈韫声。”
“我不想让你去美国，但是你快死了。”
“你妈妈要救你，她要我跟你分开，假装谈了恋爱。”
“我也喜欢你，你以后如果会回来，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
腰上的伤口愈合大半，医生准许陈韫声出院，黑色轿车穿过成片棕榈林，最终驶入温颖坐落于迈阿密郊外的私人庄园。
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敞开，连片平整的草坪漫向远处，喷泉在日光下溅起细碎水花，几栋错落的欧式主楼藏在高大绿植之间，佣人分列道路两侧躬身等候，处处透着极尽奢华的阔绰。
陈韫声淡淡开口：“贪的够多的。”
温颖扶着她胳膊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都是我辛辛苦苦打拼来的。”
陈韫声甩开她轻扶着自己的手：“我自己走，万恶的资本家。”
“你说谁资本家？”
陈韫声抬眼，直直对上她的视线，半点退让都没有，清晰吐出两个字：“你，温颖。”
“行啊陈韫声，有本事别花我钱。”
“我就花，我要报复你。”
“呵，我那么多产业，你能花掉多少？会花钱，那往后就要给我学着会挣钱。”
陈韫声淡淡的狮子大开口：“行啊，拨点款给我，也不多，先拿个四五百万吧。”
温颖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直接应声：“好啊我打给你，美元吗？”
轻飘飘一句话砸过来，陈韫声脚下虚软地踉跄了一下，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更加笃定道：“你果然贪的不少。”
“只是你需要，妈妈都可以给你。”
这声“妈妈”落进耳朵里，陈韫声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抵触。
她换了一个话题：“你刚刚在车上说的事情，是什么？”
温颖抬手指了指前方通透的玻璃主楼玄关，侧身让出引路的位置：“先进来再说。”
“哦。”
陈韫声闷闷地应了一声，脚步拖沓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主楼，佣人早已识趣地全数退下，偌大空间只余下她们两个人。
“说吧，什么事？”
“我生病了，阿声，只有你能救我了。”
陈韫声在心底嘲讽：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动容尽数消散，她抬眼看向温颖，眼底裹着一层冰冷疏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关心：“什么病啊。”
温颖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白血病，你的配型成功了。”
“你他妈……什么时候去配的型？”
温颖垂眸，老老实实道：“你昏迷的时候。”
从这个角度看，她们母女长得很像。
这份血缘带来的相似，此刻只让陈韫声觉得讽刺又恶心。
“不救，死了就死了吧。”
温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褪得全无血色，她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还掺着一丝哀求，轻轻唤她：“阿声，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妈妈死掉吗？”
“对，我就是个白眼狼你知道吧。”
“阿声。”
“我不救，你那么有钱，怎么可能找不到配型啊？”
“只有你的配型是全相合，算妈妈求你了，好不好。”
“不好，你们所有人，都只会考虑自己，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想捐献，我压根就不想到这个地方来，我如果有选择根本不会做你的女儿。”
“好，妈妈不逼你，你先考虑一下，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补偿你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补偿二字听得陈韫声只觉得讽刺，她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挑眉反问，语气尖锐又刻薄：“我要你的命，给吗？”
“我……”
陈韫声打断她，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她偏过头错开两人对视的视线，声音倦怠无力：“我累了，不想跟你说这个了，房间在哪？我要休息了。”
“楼上这几间都是空的，你自己挑。”
陈韫声挑了一间最小的。
房间陈设简单，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狭小的空间反倒让她觉得安稳。
申城的高考早已经进行完了。
幻想该结束了。
林漾，林漾。
陈韫声看着窗户外的日光，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烈日当头的暑假，她跟林漾一起去寺庙祈福，悄悄偷看对方掌心合十的模样。
脑海里忽然飘出杨静的那句话。
——你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吗？
半年后的陈韫声重新回答：依然不能。
夜里闭眼全是破碎的画面，
她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申城，然后质问林漾为什么食言。
她没有放弃跟林漾的在一起的可能，她总有一天会拥有选择的权利。
不会呆在这片土地上太久。
顶多再耗几年，她不着急，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蛰伏和忍耐。
第二年春天，温颖的白血病开始恶化了。
陈韫声给温颖打了一个电话：“我再说一遍，你给家里的心理医生撤掉，我不需要了。”
“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你管呢。”
“阿声啊，为什么非要撤掉呢？”温颖轻轻咳嗽了两声，“之前定期疏导，你明明睡得安稳一点，怎么突然这么抗拒？”
“不喜欢，不想要。”
其实是心理医生一直在问她对黑暗恐惧的原因，她不知道怎么说，一而二去就很烦躁了。
她现在很容易烦躁。
心理医生找到温颖，把长期观察下来的判断全部告诉了她。
医生凝重地坦言，大小姐长期失眠，反复梦魇，对黑暗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再加上如今无法自控的易怒敏感，所有症状叠加在一起，她很大概率患上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早年长期创伤累积，没有得到疏导，如今全面爆发了。
温颖想带陈韫声去检查，但她脾气倔，死活不愿意。
“我自己有没有问题我能不知道吗？我说没病就没病，把你的这些医生都给我撤走。”
“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吧，反正我都快死了。”
陈韫声踏进温家大门，转眼已经快满两年。
温颖弥补了她很多，倾尽所能，想把从前亏欠她的一切尽数补上，豪宅豪车送了不少，也没见她有多开心。
温颖想不通，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不喜欢钱吗？
陈韫声不喜欢家里有生人，温颖就把那些阿姨都撤走了，知道她胃不好，温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也会为了她起个大早学习做早餐。
陈韫声看在眼里，没觉得有多感动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冷冷清清的。
她觉得自己到死了，都捂不热这个女儿的心。
温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你今天还要吃燕麦粥吗。”
陈韫声瘫在沙发里划拉手机，“不想吃，你别给我做，做了我也不吃。”
温颖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头发在这两年间已经长长很多了，“不吃早餐怎么能行，你还在长身体呢，连妈妈高都没有。”
温颖虽然拖着虚弱的身躯，但个子有181，十分高挑。
少女烦躁的躲开她的手，背对着她说，“因为我小时候天天饿肚子，所以长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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