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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醉酒

次日清晨,华洇正梦见自己咬下一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鸡腿,连骨头都酥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下一秒,腰间传来一阵剧痛,硬生生将他从美梦中拽回现实。

“嘶……疼疼疼!”他捂着后腰直抽气,睡眼惺忪中伸手乱抓,一把将身旁熟睡的林清池也拽倒在地,力道大得让林清池都惊醒了。

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撞击声,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华洇这才发现自己在书桌前趴着睡了一宿,半边脸上还沾着昨夜练字未干的墨汁,黑黢黢的一片。

林清池坐在地上,睡袍领口歪斜露出雪白的锁骨,呆滞的表情与平日判若两人。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意外柔软,连平日紧抿的唇角都微微放松下来。

他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华洇脸上,带着 无奈的笑意:“你脸上......”

华洇冲到穿衣镜前,顿时哀嚎出声。墨迹在右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乌云,活像戏台上的丑角,滑稽又狼狈。他手忙脚乱拧湿毛巾,往脸上擦拭着,却听见身后林清池收拾狼藉的动静。

“我们昨日忘记看时辰了。”林清池将散落的宣纸归拢,懊恼道。

“我们都不小心睡着了。”华洇嘟囔着,声音带着困意。

华洇透过毛巾缝隙瞪他,却见对方弯腰时睡袍后领滑落,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后颈,皮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书房气温有点高。

“我爹要是在,准念叨我们糟蹋屋子。”华洇故意岔开话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打翻的砚台里墨汁四溅,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花,滚落的毛笔有的躺在角落,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还有被自己压皱的报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

林清池将最后一张字帖放回书架,动作利落。

“你该学着持家了。”他语气认真。

“将来娶了媳妇,总不能还这么邋遢。”他补充道,眼神温和。

“都说了不急。”华洇声音闷在毛巾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他透过盥洗室的窗子望出去,公馆后院的梨树已结了青果,似是一颗颗饱满的绿珍珠,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预示着丰收的喜悦。

华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的轮廓早已褪去稚气,线条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唯有那双眼睛还盛着不服管教的亮光。

二人来到厨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食材的清香。华洇系上围裙,从冰柜取出鲜红的牛排,父亲说这是法兰西的吃法,要用黄油煎至三分熟,外焦里嫩。他哼着时下流行的曲子,节奏轻快,刀背将肉排拍得啪啪响,肉汁似乎都要被拍出来了。

“我不太习惯吃生的,要不我们煎熟吧?”林清池站在一旁,突然出声。

“好,都听你的。”

林清池倚在门框上,看华洇往餐盘边沿摆西蓝花,一朵一朵,整整齐齐。

“你还挺有情调。”

“那当然。”

华洇将牛排翻了个面,滋滋作响的油花在锅中舞动,香气瞬间浓烈起来。

“吃食越好看越有食欲。”他说着,拿起锅铲小心翻动。

“哥。”华洇唤他,“我突然想起,你是不是没喝过酒?”

林清池抬眼:“问这个做什么?”语气虽是责备,却掩不住好奇。

“没什么,我就是馋了,我也没喝过,而且人家吃牛排都要喝点酒的呀,要不咱们去醉仙楼买酒吧!”华洇双眼发亮,像小时候讨糖吃的模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买瓶不冲的给你尝尝。”

林清池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许。

“要不先吃吧,吃完再去买,真的饿了。”华洇不好意思道,“而且这次买完下次还能继续喝的。”

“好。”

吃完牛排后,两人站在醉仙楼雕花门楣下,雕花木门在夕阳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掌柜的见到华洇,慌得差点打翻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少爷使不得!华先生知道了要扒我的皮!”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仿佛随时会有人从角落里跳出来抓他。

“是我要喝。况且他都十七了,没什么使不得的。”林清池上前半步,月白色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衣袂上绣着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掌柜的这才注意到华洇身后的人,林清池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眼如墨却自带三分疏离,鼻梁高挺,唇色淡粉,整个人像一幅清冷的水墨画。

“您......”掌柜的突然结巴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就是林先生?”

酒楼顿时安静下来,连杯碟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角落里的女学生放下茶杯,帕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华洇听见窃窃私语飘过耳际:“原来不是矬子......”

“原来这么俊......”

“是呀是呀,不过他好像不怎么爱出门。”

“哪里有!最近看到他好几次啦,都是陪旁边那位少爷出来玩的!”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林清池的心上。

林清池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不知自己何时成了街谈巷议的主角,他不常出门,更不知那些关于他“相貌丑陋”的传闻从何而起。

华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不爽,但又实在感觉好笑,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在腰间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敢问林先生贵庚?想喝什么酒?”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十一......酒的话,卖的最好的那种吧。”林清池硬着头皮回答掌柜的问题,接过那瓶招牌好酒时指尖都在发烫,瓶身上还残留着掌柜手心的温度。

华洇突然拽着他冲出酒楼,他爆发的笑声甚至惊飞了檐下麻雀。

“不许笑!”林清池甩开他的手,自顾自走远了。

两人一路狂奔回公馆,瘫在沙发上直喘,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华洇解开领口纽扣,锁骨上还挂着细汗,:“这下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有个天仙似的哥哥了,我还真是有点不太高兴呢。”

“原本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的。”

“说什么呢,人家之前定是也见过我,只是不认识我罢了。”林清池无奈地摇摇头,抄起靠枕砸过去,却被华洇反手接住,力道之大让他有些惊讶。

少年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说这个了,这酒,尝尝么?”

“嗯。”

得到林清池应允后,他晃了晃酒瓶,倒在了两个小杯子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上留下黏稠的痕迹,散发着浓郁的酒香,甜中带一丝微苦,引人遐想。

第一口花雕滑过喉管时,林清池眯起眼睛,眉头微蹙又渐渐舒展。甜中带涩,像咬了口熟透的梅子,余味悠长,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觉得味道很好,便又喝了三杯。

华洇支着下巴看他,突然伸手抹去他唇边酒渍。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细腻而温暖。

林清池受惊般后退,盯着他问:“你干什么。”

华洇愣了片刻解释道:“帮你擦下嘴。”

“......我自己能擦。”

华洇正想说什么,却被林清池打断。

“再喝要误功课了。”林清池站起身,却见华洇已经仰头灌下半杯,喉结滚动,神情专注而满足。

华洇自己没什么头晕的感觉,只是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

“你先学着吧,这酒味道真不错,我再喝点。”华洇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你也少喝点。”林清池点点头,目光落在华洇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林清池上楼后,华洇托着腮帮子,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他发现这酒后劲很大,自己喝完第二杯的时候体温就略显升高,于是赶紧把酒放了回去。

华洇重新坐在一楼大厅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黄包车夫肩头的毛巾随着奔跑上下翻飞,穿旗袍的小姐手腕上的玉镯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简单的快乐,仿佛这世间的忧愁与他们无关。

“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的吗?”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忽然想起最近新学的莫尔斯电码。

短、短、长——这是“S”,长、短、短——这是“U”。他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有些困了。

窗外的黄包车停了下来。车上的小姐正低头欣赏新买的镯子,嘴角噙着笑。车夫用泛黄的毛巾抹了把汗,数铜钱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华洇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低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书,那些公式像小虫般在眼前蠕动。如果自己生在寻常人家,此刻会在做什么?在码头扛包?在酒楼跑堂?还是——

“砰!”

楼上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华洇箭一般冲上去,推开门时酒香扑面而来。

林清池跪坐在地毯上,衬衫领口敞开。空酒瓶倒在书桌旁,琥珀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

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拿上去的......

“哥!”华洇冲过去扶住他,手掌触到的肌肤烫得吓人。

林清池抬头看他,素来清冷的眸子蒙着层水雾,看不出情绪。他的呼吸带着酒气的甜香,喷在华洇颈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华洇喉结滚动,手臂穿过林清池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怀中人比想象中轻,像一片被酒浸透的羽毛。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腰侧。

“阿洇......”

这声音像把小钩子,猝不及防地钩住了华洇的心脏。他僵在原地,看着林清池无意识地扯开领口,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流淌。

“你怎么喝这么多?嘴馋口渴也不能把一整瓶都喝了呀!”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我去买醒酒汤。”华洇声音发紧,转身要走,却被拽住了衣角。

“别走......”林清池半睁着眼,眼尾泛着红。

“头疼......”

华洇深吸一口气,从浴室拧了条湿毛巾。他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擦拭林清池的额头。对方舒服地喟叹一声,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这亲昵的举动让华洇指尖发颤,毛巾差点掉在床上。

“哥,听话,我去买醒酒汤,不然你会难受的。我......我先给你拿床新被子。”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华洇匆匆抱着被褥回来,给林清池盖好,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买醒酒汤,回来时额间碎发已经湿透了。

他小心翼翼喂林清池喝下,总算是喘了口气。

林清池侧卧在床上,灯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蹙的眉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带着几分朦胧的诗意。

华洇轻手轻脚地铺好自己的被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心跳却如擂鼓般在胸腔里轰鸣,每一下都清晰可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才开口道:“你醉了,我不放心你。”

他躺下时小声解释。

“能一起睡吗?就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林清池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从混沌中挣扎着清醒过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脊背。

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华洇屏住呼吸,想替他重新盖好被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让他一个激灵。就在他俯身的瞬间,林清池突然转头,暗黄色的灯光恰好落在他微醺的眼眸里,带着 些许迷茫和困倦。

一个意外的触碰。柔软、温热,带着酒气的甜香和一丝湿润,轻轻印在了华洇的唇上。

华洇如遭雷击,猛地弹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唇上,挥之不去。他缩进被窝,浑身发抖,舌尖却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嘴唇。甜得发苦,带着宿醉后的涩意和此刻的慌乱。

他把脸埋进枕头,呢喃自语:“我是太久没见姑娘了......”

华洇把脸埋进枕头,却无法阻止脑海中回放那个瞬间——林清池微蹙的眉,泛红的脸颊,还有唇上残留的、属于烈酒的甜香。他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直到天光微亮,他才昏沉睡去。

晨光透过窗帘时,林清池先醒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华洇睡得正熟,呼吸均匀而轻柔。

一时恍惚,宿醉带来的钝痛中,某些片段闪回——温热的掌心,轻柔的触碰,还有那个似梦非梦的、短暂却灼人的吻,以及唇残留的、挥之不去的甜香与苦涩交织的味道。

“早啊哥。”华洇突然睁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晨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伸了个懒腰,没再动作。

林清池猛地坐起,耳根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我昨天......”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神慌乱地避开华洇的目光。

“你喝醉了。”华洇状若无意地整理睡衣领口。

“一整瓶酒哎。”

林清池听他的语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头还疼呢,下次再也不贪杯了。”

林清池低头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歪斜,袖口沾着些许灰尘:“你没给我换睡衣?”

“啊?”

华洇像只受惊的兔子,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睡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换、换什么?你这衣服挺好的啊。”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脸颊也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林清池没再追问,逃也似地进了浴室。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头躁动的火焰,反而让那股莫名的情绪更加清晰。

他不敢深想昨夜的片段,匆匆洗漱完出来时,华洇已经摆好了午餐——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旁边放着两个煎蛋,金黄诱人,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菜,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午餐,谁也没开口打破沉默。

阳光斜斜地照在餐桌上,给食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尴尬。 “阿洇。”林清池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再去买两瓶酒。”

华洇切苹果的手一顿,水果刀在砧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还喝?你昨天不是喝得够多的了吗?”

“好喝。”林清池抬眼看他,目光如常,平静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酒的味道,很特别。”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好吧.....但是你以后喝酒的量得我来控制。”

林清池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随你。”

洇池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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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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