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在檀木桌上震出细碎水纹,陈靖的指节因用力而失了血色。
“唐砚秋这条毒蛇。”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明明已经咬住七寸......”话音未落,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扑进窗棂,扰乱心绪。华奕将烟头碾灭在碟子里,火星在阴影中明灭,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两人之间,枝桠如鬼爪般摇曳,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十七局安插在警察厅的暗桩今早断了联系。”他突然说道,食指在桌面上划出三道刻痕。
“第三个了。”陈靖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三道痕迹意味着什么——唐砚秋的反扑比预计的更快,像毒蛇吐信般精准致命。墙角的座钟突然敲响,惊起檐下一窝麻雀鸣。振翅声里,华奕的声音几乎被掩盖:“玫瑰暴露是因为香水?”
“砰!”陈靖的拳头砸在五斗橱上:“那丫头执行任务前特意问过我。”
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哽咽:“说想喷点母亲留下的夜来香,她怕是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希望身边有母亲陪着。”
两人同时沉默,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这是致命的失误。”
华奕突然起身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份电报,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陈靖看清落款处“芦苇”二字时,后颈寒毛陡然竖起,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小昔在剑桥的住址,也是我们这次线人的代号。“华奕指尖摩挲着电报边缘的焦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火燎的焦糊味。
“上周有人去打听过。”
陈靖一把攥住华奕手腕:“你早知道唐砚秋要动家人?”
“敌不动,我不动。”华奕任他抓着,不再言语。
“我们怎么请君入瓮?” 陈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泛白。
华奕没有回答。随后,陈靖主动打破沉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鎏金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温润。
“我给阿洇准备了礼物,你看。” 华奕打开一看,是一把枪,枪身乌黑发亮,握柄处镶嵌着珍珠母贝,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德国制造。
“嗯,挺不错的。花了不少钱吧?”华奕的语气平静,甚至有点赞许意味。
“还好。”陈靖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华奕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陈兄,你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能看出我的犹豫,但其实,我早就决定好了。”
陈靖撇撇嘴,无奈道:“奕哥,我以前也劝过你,不要让阿洇跟着我们做事,但我真的,真的看不了你犹豫不决又痛苦不堪的样子。索性,我就推你一把吧,也算是遂了你的意。”说完,他又补充道:“阿洇随你们,聪敏的很,不用担心。”
华奕点点头,笑意不退,眼底却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改天交给清池保管吧,离这两个小子的生日还有些时日。”
“你可别只给洇儿准备,忘了我家的二儿子了。”
“那是自然。”陈靖松开手,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暮色给芦苇镀上金边时,华洇的食指正无意识绕着林清池的衣带。那截湖蓝绸子在他指间缠了又松,像捉不住的流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哥。”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清池的脸颊。
“你睫毛上沾了东西。”林清池屏住呼吸,少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眼睑,带着一丝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惹的他有点燥热,耳根也悄悄泛起了红晕。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叫,一声声催得心跳如鼓,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当华洇的指尖即将触到他睫毛时,林清池猛地后仰,后脑勺“咚”地撞上白桦树粗糙的树皮,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华洇笑倒在芦苇丛里,惊起几只萤火虫,点点绿光在暮色中闪烁,如同被打碎的星辰。
“哥,你真的很傻!”光点落在他眉间,映得眉眼格外明亮。
华洇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收了声,眼神变得有些闪烁。
“其实,”华洇突然翻身压住他衣角,眸色暗了下来,带着紧张与期待。
“前天我看见陈叔往你房里送鎏金匣子。”
芦苇沙沙作响,盖过他发颤的尾音:“是......定亲帖对不对?”
林清池怔住了。他想起匣子里那支德国造手枪。
此刻少年眼眶泛红的模样,泪光在眼底打转,让人看了心疼。
“傻瓜。”他抬手弹在华洇额头,却在触碰的瞬间变成轻柔的抚摸,指尖带着林清池掌心的温度。
林清池望着西天最后一缕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与绯红,轻声说:“等你生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陈叔叔给我的呀?我以为是你的定亲贴,我以为你背着我......”话音未落,林清池突然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刹那间,两人都僵住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像擂鼓般震颤
华洇受惊般地看着他,轻微挣扎,眼中满是困惑与警惕。
“有动静。”林清池比口型时,华洇才注意到芦苇丛深处的动静,他立刻将人护在身后,暮色中传来“咔嗒”声,像是子弹上膛,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二人对视一眼,林清池慢慢松开了捂着华洇的手。
“啊呀,哥,不是说要带我去舞厅找几个美女姐姐聊聊天吗?她们怎么还没到啊!”
华洇拖长腔,慵懒地靠在林清池的肩上,声音刻意放得妩媚,还有些娇嗔。
林清池没什么表情,他忽略掉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平缓地回答:“马上到,不是说她们几个要来芦苇荡接我们吗,人呢?”
“我看到了,快快快,姐姐!”华洇站起来,超远处挥手,动作夸张而自然。他看到身侧的芦苇动了动,然后归于平静,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回想起刚才林清池不太正常的心跳,他一是震惊与哥哥居然这么害怕,二是崇拜于哥哥的应变能力,三就开始自满自己的接应能力了。
真有本事,他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二人害怕身后的人追过来,就迅速绕道回了家,脚步匆匆,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白桦树林的深处。
该死,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能遇见这种事。
同一时间,舞厅内。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花了钱,你们就这态度?!”
温霓舞厅内,一声怒吼如炸雷般响起,被迫叫停了所有流淌的音乐,只剩下骤然陷入的死寂和几声惊愕的抽气声。
“我……”赵岚摘下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唯唯诺诺地走到那名男子身边,她微微抬头,瞟了他一眼,眼中闪过鄙夷——典型的喝醉酒后无理取闹的登徒子,一身劣质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你什么你,小娘们,长的好看却一点都不识时务。”那人的吼叫声再次提高,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蛮横,周围原本三三两两跳舞的人群迅速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对于这位并不熟悉的小姐投来同情、怜悯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低低响起。
“……”赵岚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这喧嚣的环境压得喘不过气。
“先生,是您先动手的,我们舞厅卖艺不卖身,望自重!”赵岚的脸色很不好看,脸颊因愤怒和委屈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强忍着不适,转过身去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来!”那人醉醺醺地向前一步,伸出布满污渍的手想要去抓赵岚的手腕,动作粗鲁而猥琐。
“滚滚滚!”那人冷不丁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捂着通红的屁股转身,嘴里还嘟囔着难听的脏话。
“凤姐姐!”赵岚在感激之余,目光落在白凤身上,发现白凤穿着一双黑色带细跟的高跟鞋,鞋跟尖锐,方才那一脚……定是用尽了力气。
“你这娘儿们!”那人抡起拳头就想冲过来,眼神凶狠。
“哎?!你想打我们凤姐那就不行了,谁都知道凤姐可是这儿的头牌!你敢打她就是跟我们这一屋子人作对!况且你对那位姑娘动手也是你的不对!”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着,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随即便有几个人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气氛瞬间从同情转向了对那人的谴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人不服气地点了点头,胸脯一挺,还不忘用手指着白凤和赵岚,恶狠狠地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厅,脚步踉跄,显然也有些害怕这突然聚集起来的人群。赵岚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一改往日的柔顺与胆怯,突然被一层薄冰覆盖,又像是突然融化,冷的彻骨,仿佛能冻结空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一丝后怕和复杂的情绪。
水晶吊灯熄灭的瞬间,整个舞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赵岚听见子弹穿透天鹅绒幕布的“嗤嗤”声,清晰而冰冷,仿佛死神的镰刀划破了寂静。
前排的惨叫撕裂了黑暗,短促而凄厉,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而刺鼻,混杂着香水、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让人作呕。
赵岚本能地绷紧身体,右手闪电般滑向大腿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暗袋,藏着她的掌心雷,这东西在皮肤下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仿佛随时能引爆。
“低头!” 一道熟悉又带着急促的女声在耳边炸响,赵岚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扯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踉跄着被拽离原地。
“别说话,跟我来。”白凤的声音压得极低。
赵岚踉跄着被拖进后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沉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警笛声,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汗水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化妆间的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赵岚这才发现自己的戏服后背已经湿透,冷汗浸透了丝绸面料,黏腻地贴在背上。
白凤松开她的手腕,转身锁门,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个舞女,反而像训练有素的特工,手指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换衣服。”
“什么?”赵岚有些茫然,看着白凤从衣柜里甩出一套服务生制服,那袖口好像磨得起了毛边。
“来不及解释了,小岚,我信你,有意栽培你,你就说,要不要加入我们?”
白凤从化妆镜前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快速地涂抹着,语速极快,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倒计时。
“我们做的事,随时可能掉脑袋,你想清楚了。”
“不用多想,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赵岚坐直身子,接过那套制服就开始脱衣服,丝绸戏服滑落时带起一阵凉风,她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正在蒸发。
镜面反射出走廊里晃动的人影,手电筒的光束在门上扫过。
“走消防梯!”白凤突然踹开化妆间的窗户,夜风卷着传单灌进来,带着油墨的气味。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的鸣笛划破夜空,由远及近。
白凤突然塞给她一张船票,指尖微凉,带着 颤抖:“明早九点,海港码头。”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上周牺牲的交通员约定的暗号,一个只有他们内部才能理解的生死信号。
她猛地抬头,却见白凤摘下发间银簪,那是一支雕着缠枝莲纹的银簪,平日里总在她发间闪着柔和的光。
白凤轻轻一拧,簪头“咔哒”一声弹开,露出微型胶卷,这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在泛着幽幽的光。
“告诉芦苇,”白凤将她推向逃生梯,自己却转身面对追兵,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白海棠开了。”
消防梯在脚下震颤,每一步都伴随着摩擦的刺耳声响。赵岚轻盈地跃下最后几级台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隐入小巷阴影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和煤油的味道。
远处舞厅的灯光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赵岚最后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白凤的身影立在窗前,正将一枚银质打火机举到唇边,火苗“噗”地一声燃起,映亮了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庞。
火光乍现的瞬间,赵岚看清了她用口红在窗玻璃上画的符号,那线条流畅而急促,是一个残缺的三角形,如同被利刃割裂。这是组织最高级别的警告:有内鬼。敌人已经确定渗透到了组织最核心的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而后,白凤迅速用手帕擦拭干净,等待着审判降临。
赵岚瞥见巷子深处的墙上贴着“剿匪捷报”四个大字,配图赫然是玫瑰被俘的照片,照片里的玫瑰眼神空洞,满脸鲜血,惨不忍睹。她抠着窗框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群装货。
大门被猛地踹开,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穿警靴的男人举着枪冲进来,枪口直指白凤,却在看清镜中人的瞬间愣住,脚步顿在原地。
来人是警察厅特别行动队队长王远,他眉宇间带着常年执行任务的疲惫,此刻却因震惊而微微皱起眉头。
“王队长,”白凤轻笑一声,声音依旧平静,指尖若无其事地划过对方枪管,有些挑衅意味:“进屋要先敲门呀。”
王远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警惕,却始终没有扣下。
开始执行任务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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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是出去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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