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的消息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
没有纸条,没有信鸽。只有窗台上多出来的一小片竹叶,叶尖朝下,斜斜地插在窗缝里。温知夏推开窗就看见了,知道这是陆辞深暗卫的传讯方式。
“他说什么?”她问。
陆辞深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枚竹叶,目光落在上面极淡的纹路里。
“沈翊。”他声音低沉,“不是礼部侍郎的亲生儿子。”
温知夏挑眉。
“三年前被侍郎夫人从乡下接回京城,对外说是早年寄养在外的嫡子。实际上,”陆辞深顿了顿,“侍郎夫人与他做过滴血验亲,血不相融。”
“所以他是假的?”
“是假的。”陆辞深把竹叶折好,收进袖中,“侍郎夫人知道,但她没有声张。因为真嫡子早夭,她需要一个’儿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温知夏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那沈翊自己知道吗?”
“知道。”陆辞深抬眼看她,“而且,他比侍郎夫人想象的更不简单。”
“怎么说?”
“江墨查到,沈翊在回京之前,曾在三个不同的府邸待过。每离开一处,那家的千金就出事。第一个疯了,第二个投井,第三个……”陆辞深声音冷了下来,“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温知夏的手指停住了。
三条人命。
和她天眼看到的因果黑线数量,完全吻合。
“他是个惯犯。”她的声音发紧,“专挑贵族千金下手。骗婚,得手后虐杀,然后换下一个目标。”
“对。”
“而陆明姝,”温知夏猛地站起来,“是他的下一个猎物。”
陆辞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明姝的婚事,是母亲定下的。”他说,“礼部侍郎主动上门提的亲。”
温知夏瞳孔微缩。
侍郎主动提亲。沈翊盯上了陆明姝。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背后牵线。”她低声说。
“谢兆。”陆辞深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礼部侍郎是谢兆的门生。这门婚事,是谢兆促成的。”
温知夏攥紧了拳头。
谢兆。又是谢兆。
他不仅对陆辞深下咒,还要毁掉陆家每一个人。
“必须阻止这门婚事。”她说。
“怎么阻止?”陆辞深问,“母亲已经答应了,聘礼都过了小定。陆明姝……她对沈翊有好感。”
温知夏想起昨晚家宴上,陆明姝看向沈翊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天真,羞涩,充满了对爱情的憧憬。
那是每个少女都会有的幻想。
而沈翊,就是那个亲手打碎幻想的人。
“我去跟母亲说。”
“没有证据,”陆辞深摇头,“母亲不会信你。沈翊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太好了,温文尔雅,才华出众,京城闺秀们做梦都想嫁的良人。”
“那我就去找证据。”
温知夏转身就往外走。
“知夏。”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心。”陆辞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翊背后有谢兆。谢兆不会坐视你破坏他的计划。”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陆母的反应,和温知夏预想的一样。
“你说沈公子有问题?”陆母皱着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什么问题?”
“他……”温知夏斟酌着措辞,“他身份有疑。不是侍郎的亲生儿子。”
“我知道。”陆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侍郎夫人跟我提过。早年寄养在外,三年前才接回来。”
“不是寄养!”温知夏往前一步,“他是假的!滴血验亲都不相融!”
陆母的目光闪了闪。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又如何?侍郎夫人认他,他就是侍郎府的嫡子。咱们陆家嫁女儿,嫁的是侍郎府的门第,不是那一滴血。”
“母亲,”温知夏的声音有些急了,“这个人有问题。他在回京之前就已经害过三个姑娘——”
“证据呢?”
温知夏一怔。
“你有证据吗?”陆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说他害过三个姑娘,证据在哪里?证人是谁?报过官没有?”
温知夏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我用天眼看的”。她不能说”我看见他身上有三条因果黑线”。她不能说”我的系统告诉我的”。
这些话,没有一个字能拿出来说。
“我……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陆母叹了口气。
“知夏,我知道你关心明姝。但这门婚事已经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如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我不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悔婚。这关乎陆家的名声,也关乎明姝的名节。”
“可如果明姝嫁给那个人,她会——”
“够了。”陆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有证据,拿给我看。没有证据,就不要再说这种话。”
温知夏站在堂中,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陆母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
没有证据。
她需要证据。
“好。”她抬起头,“我去找证据。”
她转身离开荣禧堂,脚步又急又重。
“叮——系统发布紧急任务:【改变陆明姝命运线】。任务描述:在三个月内阻止陆明姝与沈翊的婚事,并揭穿沈翊真面目。任务奖励:灵蕴值 2000,玄力上限 20%。失败惩罚:灵蕴值-5000,陆明姝原书命运触发。”
“接受。”
温知夏在回廊里大步走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
“宿主,当前灵蕴值530。若任务失败,灵蕴值将跌至-4470,触发系统强制休眠。”
“我不会失败。”
“宿主信心值较高,但根据江墨提供的情报,沈翊行事极为谨慎,现有证据不足以指控。”
“那就去查。”温知夏停下脚步,“江墨不是陆辞深的暗卫吗?让他继续查。查沈翊的行踪,查他在京城的落脚点,查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宿主,江墨只听命于陆辞深。”
“那我就让陆辞深下令。”
温知夏转身往辞深院走,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住了。
“嫂子!”
陆明姝从假山后面跳出来,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她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笑得梨涡深深:“我刚从厨房偷拿的,嫂子要不要吃?”
温知夏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头一紧。
“明姝。”
“嗯?”
“你……你觉得沈公子怎么样?”
陆明姝的脸瞬间红了。
“嫂、嫂子问这个做什么……”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沈公子……他挺好的。说话温柔,还会吟诗。他说……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温知夏闭了闭眼。
温柔。吟诗。夸她笑起来好看。
这些套路,沈翊对每个猎物都用过。
“明姝,”她伸出手,握住陆明姝的手,“你听我说。沈公子这个人,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你多留个心眼。”
陆明姝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知夏严肃的表情,眼眶慢慢红了。
“嫂子……你不喜欢沈公子?”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说他不好?”陆明姝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我嫁出去?”
温知夏一怔。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针对他?”陆明姝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哪里得罪你了?”
温知夏看着小姑娘伤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知道陆明姝不是真的在怪她。陆明姝只是太年轻,太渴望爱情,太容易被温柔的表象打动。当有人试图打破她的幻想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抗拒。
因为承认沈翊是骗子,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憧憬是一场空。
对十六岁的少女来说,这太残忍了。
“明姝。”温知夏放缓了语气,“我没有针对他。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陆明姝甩开她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转身跑走了,桂花糕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包碎掉的糕点,深深地叹了口气。
“系统,我现在很需要灵蕴值。”
“宿主当前灵蕴值530,距安全线较远。建议完成日常任务积累。”
“什么日常任务?”
“【月下修行】:今夜子时前往辞深院玉兰树下冥想一个时辰,吸收月华之力,可恢复玄力30点。”
温知夏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行。”
子时。
温知夏推开辞深院的门,发现陆辞深也在。
他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披着一件墨色披风,膝上放着一卷书。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银霜。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他合上书,“母亲说,你今天去找她了。”
“嗯。”温知夏在石凳另一侧坐下,“她不信我。”
“她信你。”陆辞深看着她,“但她不能仅凭你一句话就悔婚。她是陆家的当家主母,她肩上扛着整个陆家的名声。”
“我知道。”温知夏苦笑,“所以我才说要去找证据。”
陆辞深沉默片刻,然后说:“我让江墨去查了。”
温知夏转头看他。
“沈翊近七日的行踪,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陆辞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三日之内,会有结果。”
温知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不用谢。”陆辞深淡淡道,“明姝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而且,你说的话,我都信。”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就一张银白色的网。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淡淡的玉兰花香。
那是新抽的嫩芽散发出的气息,清新而充满希望。
“陆辞深。”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棵树长得越来越好了?”
陆辞深仰头看着玉兰树。枯枝上抽出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像是一颗颗新生的翡翠。
“是你让它活过来的。”他说。
“不是我。”温知夏摇头,“是你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眼尾的泪痣像是一颗被遗忘的星子,安静地栖在眼角。
“陆辞深,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像个瓷娃娃。美得不像真人,脆弱得随时会碎。”
“现在呢?”
“现在……”温知夏笑了,“还是像瓷娃娃,但至少会说话了。”
陆辞深弯了弯嘴角。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覆上来,力道不轻不重。
温知夏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月光洒在身上。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枝叶的缝隙间漏下点点光斑,像是天上掉落的碎银。
“知夏。”陆辞深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好起来了,你最想做什么?”
温知夏想了想。
“想……带你出去看看。”她说,“你在这院子里躺了三年,肯定憋坏了吧?京城那么热闹,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想带你去尝尝糖葫芦,去看看庙会,去听听戏……”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的这些,已经不再是”任务”了。
她是真的想带他去。
真的想看他站在阳光下,真的想看他吃到糖葫芦时会不会皱眉头,真的想看他听到有趣段子时会不会笑。
不是为了灵蕴值。
只是因为她想。
“知夏。”陆辞深握紧了她的手。
“嗯?”
“我也是。”
温知夏转头看他。
陆辞深仰着头,目光落在玉兰树的枝头。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也想,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想带你去北境看雪。那里的雪很大,很白,落在睫毛上像羽毛。想带你去南疆看花,春天的南疆开满了杜鹃花,漫山遍野都是红的。想带你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想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
温知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绑定了系统,接了一堆任务,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回现代。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这个种着玉兰树的小院里,她第一次发现——
她不想回去了。
至少,不是现在。
“陆辞深。”
“嗯?”
“你会好起来的。”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我保证。”
陆辞深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很紧。很紧。
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冥想结束后,温知夏的玄力恢复到了48点。
她睁开眼,发现陆辞深靠在石凳的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绵长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温知夏轻轻起身,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
“知夏……别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陆辞深还在睡着。那句话,是梦话。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苍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眼尾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星。
她忽然想起灵体消散前说的话。
陆家的,最后的血脉。
陆辞深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重。他的诅咒,他的身世,他与谢兆之间的血海深仇。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三年,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压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病人。
但他没有怨恨。
他只是在梦里,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让她别走。
温知夏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不是不想陪他。
是不敢。
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回到房中,温知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窗外,玉兰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系统。”
“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宿主请说。”
“如果我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她轻声说,“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无法预测宿主的选择。但系统可以确认,宿主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每一刻,都是真实存在的。”
“真实存在的。”温知夏念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
三个月。
她要在这三个月内,护住陆辞深,护住陆明姝,揭开沈翊的真面目,还要面对那个隐藏在朝堂之下的权相谢兆。
前路艰险。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
明天,她要开始收集沈翊的证据。
明天,她要给陆辞深加大治疗强度。
明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
想动陆家的人,得先问过她温知夏答不答应。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的夜幕中。
一声无声的宣告。
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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