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上门那日,陆府上下张灯结彩。
温知夏站在回廊转角,看着前厅里忙进忙出的丫鬟婆子,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大红灯笼挂在檐下,映得青砖地上一片喜气洋洋。两个小丫鬟捧着漆盘走过,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沈公子又带了什么礼来”,“咱们小姐好福气”之类的话。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叮——系统提示:宿主请注意,陆明姝原书命运线进入关键节点。当前倒计时:八十七天。”
“我知道。”温知夏暗自回道,“沈翊今天来干什么?”
“根据原书记载,沈翊今日上门’拜访’,实为踩点。他会在陆府西北角的荒废偏院留下标记,三日后派人夜探陆府库房布局。”
温知夏眯起眼。
踩点。这厮把陆府当成待宰的肥羊了。
她转身往前厅走,脚步又快又急。穿过月亮门时,正撞上陆明姝从里面跑出来。小姑娘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新裙子,鬓边簪着一对珍珠钗,脸蛋红扑扑的,像颗刚熟的水蜜桃。
“嫂子!”陆明姝拽住她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沈公子来了,你见见他好不好?他、他带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温知夏看着小姑娘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喉咙发紧。
“明姝。”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平稳,“你跟他……见过几次了?”
“三次!”陆明姝掰着手指数,“第一次在荣禧堂家宴,第二次他去护国寺上香恰好碰上的,第三次就是今日。”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他说……他说我笑起来好看,像春天的太阳。”
温知夏闭了闭眼。
像春天的太阳。这情话老套得不能再老套,偏偏对十六岁的少女杀伤力十足。
“明姝,你听我说。”她握住陆明姝的手,“这个人可能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你……你再观察观察,别急着——”
“嫂子!”陆明姝猛地抽回手,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为什么总是要说他坏话?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不得我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知夏看着陆明姝委屈又倔强的神色,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十六岁的少女把爱情当成信仰,你说她信仰的对象是魔鬼,她只会恨你。
“我没有看不得你好。”温知夏放缓了语气,“我只是希望你……多长个心眼。”
陆明姝咬着嘴唇,眼泪直打转:“沈公子对我很好。他说话柔和,会写诗,还会画画。他说要画一幅我的像,挂在书房里天天看……”
“画像是吧。”温知夏暗自冷笑,“系统,他之前那三个姑娘,是不是也被’画过像’?”
“确认。三名遇害千金皆留有画像,沈翊以画像为媒介,在她们身上种下追踪符,便于下手。”
追踪符。这个畜生。
“明姝,”温知夏深吸一口气,“你先别哭。嫂子问你,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二十五岁了还没定亲?侍郎府的嫡子,京城多少闺秀抢着要,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你?”
陆明姝愣了一下。
“他、他说之前寄养在乡下,回京不久……”
“回京三年,不算不久了。”温知夏盯着她的眼睛,“侍郎府门第比陆家高,他一个嫡子,为什么要主动来求娶你一个武勋家的女儿?”
陆明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猛地眼睛一亮:“因为他喜欢我呀!”
温知夏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说喜欢我,想娶我,这有什么问题?”陆明姝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嫂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哥哥,就看不得别人恩爱?”
温知夏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喜欢陆辞深?
……行吧,是有点喜欢。但这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明姝,”她决定换个策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会不会算命吗?”
陆明姝眨了眨眼。
“我今天给你算一卦。”温知夏抬起手,手指间凝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免费。”
她不等陆明姝反应,指头点在陆明姝眉心。金光一闪而逝,陆明姝只觉得额头一凉,像被春风拂过。
“你干什么——”
“别动。”温知夏闭上眼,天眼开启。
在金色的视野中,陆明姝的运势线清晰呈现。一条粉色的线从命宫延伸而出,那是姻缘线。而在这条线的尽头,缠绕着三条浓黑的因果线,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温知夏的手抖了一下。
三条黑线。代表三条已经死去的人命。
而且,陆明姝的运势线尽头,已经被染上了一片灰黑色。
死亡的颜色。
“系统,还有多少天?”
“倒计时:八十七天。八十七天后,陆明姝将在出嫁第七日’暴毙身亡’,死因是——‘急病’。”
温知夏猛地睁开眼。
陆明姝被她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嫂子?你、你怎么了?脸白得吓人……”
“没事。”温知夏收回手,嗓子有些沙哑,“就是……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什么。”温知夏勉强笑了笑,“明姝,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嫂子不会害你。”
陆明姝困惑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前厅跑去。温知夏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系统,我要揭穿沈翊。现在。立刻。”
“建议宿主:先收集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温知夏转身,大步往辞深院走,“我去找陆辞深。”
陆辞深正在书房里写字。
温知夏推门进去,陆辞深抬头看她。
“气色不好。”他说。
“沈翊来了。”温知夏走到桌前,“在前厅和明姝说话。”
陆辞深放下笔:“嗯。”
“你嗯什么嗯?”温知夏急得拍桌子,“那个人是畜生!他身上背着三条人命,下一个就是明姝!你还有心思写字?”
陆辞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急有什么用?”
温知夏被他一句话噎住了。
“坐下。”陆辞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杯茶,慢慢说。”
“我坐不下来!”
“那就站着说。”陆辞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江墨查到了什么?”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江墨的情报和天眼看到的因果黑线一五一十说了。陆辞深听完,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所以,你现在没有证据。”
“我有天眼——”
“天眼不是证据。”陆辞深看着她,“在母亲眼里,在满府下人眼里,甚至在明姝眼里,你刚才说的话就是空口无凭。”
温知夏咬住嘴唇。
她知道陆辞深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怎么办?”她问,“眼睁睁看着明姝往火坑里跳?”
“不是。”陆辞深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三日后,醉仙楼,沈翊会在那里见一个人。”
温知夏接过纸,低头一看。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清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翠柳,原礼部侍郎府丫鬟,现为沈翊外宅侍妾。”
“这是……”
“江墨昨日查到的。”陆辞深说,“沈翊在城南养了一处外宅,里面是之前’失踪’的第三名家眷。那姑娘被他藏了两个月,名义上是侍妾,实际上是禁脔。”
温知夏的指节发白。
“三日后,沈翊以’定外宅规矩’为名去醉仙楼见这个翠柳。”陆辞深顿了顿,“同时,母亲打算在三日后举办明姝的定亲宴。”
温知夏瞳孔一缩。
“同一天?”
“同一天。”陆辞深点头,“沈翊打算在定亲宴当天,把翠柳’处理掉’。因为明姝过门后,他不能再留这个隐患。”
温知夏的手在哆嗦。
处理掉。说得轻描淡写,那是一条人命。
“我们去救她。”温知夏抬起头,“三日后,醉仙楼。”
“不是’我们’。”陆辞深看着她,“是’你’。我行动不便。”
“你——”
“我会让江墨跟着你。”陆辞深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到她手心,“这是我的贴身信物,江墨认得。你拿着它,可以调动我在京城的所有暗线。”
温知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鹤。玉质温润,带着陆辞深身上的温度。
“所有暗线?”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你就这么信任我?”
“我说过了。”陆辞深嗓音很轻,“你说的话,我都信。”
温知夏攥紧了玉佩。
“我一定把翠柳带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陆辞深。”
“嗯?”
“谢谢你。”她没回头,“不是为玉佩。是为……你愿意帮我。”
“活着回来。”
温知夏弯了弯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日转瞬即逝。陆府上下都在筹备定亲宴,陆母亲自过目菜单礼单,陆明姝沉浸在待嫁的甜蜜中。唯独见到温知夏时,笑容会淡一些。
温知夏没心思修补裂痕。她这三日都在准备醉仙楼之行,准备揭穿沈翊,准备救翠柳的命。
第三日傍晚,定亲宴的前一夜。
温知夏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把头发盘成普通妇人的样式,脸上抹了黄粉遮掩肤色。
“系统,玄力恢复了多少?”
“当前玄力:78/110。可使用中级玄术’望气追踪’。”
“够用了。”
她把陆辞深的玉佩贴身收好,推开窗,翻了出去。
江墨在院墙的阴影里等她。见她出来,他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几乎看不见。
温知夏跟了上去。
醉仙楼在城西,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每到夜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温知夏和江墨到的时候,正是戌时三刻,酒楼里人声鼎沸。
“三楼雅间,‘听雨阁’。”江墨低声说,“沈翊一刻钟前进去的。”
“翠柳呢?”
“还没来。”
温知夏从侧门进了酒楼,在二楼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这里能看见三楼的楼梯口。
她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实则开启了天眼。
金色纹路在瞳孔中流转。三楼雅间里,一团浓重的黑色因果线正在蠕动。三条因果黑线从沈翊身上延伸而出,其中两条已经断裂,第三条微弱地跳动着。
那就是翠柳。
约莫两刻钟后,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淡青色裙子,脸白得像纸,脚步虚浮。
翠柳头顶的运势,是一片灰黑色。
翠柳上了三楼,走进了”听雨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温知夏看到了令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沈翊伸出手,将翠柳拽进怀里。天眼视野中,他的指间缠绕着黑色煞气,正渗入翠柳的皮肤。
翠柳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柔”。
温知夏握紧了茶盏,指节发白。
“系统,他在干什么?”
“宿主请注意,沈翊正在用’噬魂手’吸取翠柳的生命力。这种邪术可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一个人的精气,使其’病逝’而不留痕迹。”
温知夏猛地站起来。
她等不到三日后了。
“江墨!”
暗处的江墨现出身形:“夫人?”
“准备救人。”温知夏的嗓音冷得像冰,“现在。”
她大步往三楼走去。
推开”听雨阁”的门时,沈翊正把翠柳按在窗边的软榻上。他的手停在翠柳颈侧,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说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乖,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翠柳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沈翊转过头。看见门口的灰布衣裳女子,他眉头微皱,很快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
“这位姑娘,你走错门了吧?”
温知夏没理他。天眼开启,看见翠柳的生命力正被黑色煞气一点点抽离。再晚一刻,这姑娘就没命了。
“翠柳。”她开口,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少女耳中,“你是礼部侍郎府的丫鬟,家住在城南槐树下,你娘还在等你回家。”
翠柳猛地睁开了眼。
她看着门口陌生的女子,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温知夏往前走了两步,“你面前这个人,不是侍郎府的真嫡子。他害死了三个姑娘,你是第四个。”
沈翊的脸终于变了色。
他站起身,脸上的温柔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阴冷的真实。他的眼睛眯起,像一条被惊动的毒蛇。
“你是谁?”
“我是来揭穿你的人。”温知夏站定在他面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沈翊,哦不,应该叫你原名——你本来姓什么来着?”
沈翊的神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盯着温知夏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有礼,却让温知夏后背发凉。
“原来如此。陆府的新少夫人,替嫁进来的那个……温知夏。”他拍了拍手,“难怪。我听说过你,据说你会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温知夏冷笑,“你手里捏着的’噬魂手’,才是真正的歪门邪道。”
沈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噬魂手?”他的嗓音低沉下来,“看来,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我还可以更麻烦。”温知夏抬手,手指间金光一闪,“比如,让你身上的三条人命因果,在这里现形。”
她催动玄力,一道金光从指间射出,直入沈翊胸口。
沈翊神色大变,想要闪避,却来不及了。金光入体的瞬间,他身上的三条因果黑线骤然暴涨,在空中凝成三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三个年轻女子的魂魄,面容扭曲,满是怨恨。
“啊——”沈翊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
翠柳尖叫一声,从软榻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
温知夏上前一步,一把拽起翠柳的手:“跟我走。”
她拉着翠柳往门口冲去。沈翊还在地上挣扎,被三个怨灵缠住,暂时无暇顾及她们。
“江墨!”
江墨从窗外翻入,一刀斩断窗棂,为她们开出一条通路。温知夏带着翠柳跃出窗口,落在二楼的房檐上,再纵身一跳,稳稳落地。
身后传来沈翊撕心裂肺的怒吼:
“温知夏——你坏我大事,我必杀你——”
温知夏头也不回,拉着翠柳的手,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别怕。”温知夏握紧她冰冷的手,“你安全了。”
翠柳看着她坚定的侧脸,泪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泪。
回到陆府时,已是子时。
温知夏把翠柳安置在海棠苑的偏房里。等她稍微平静一些,才开口问:“沈翊是怎么控制你的?”
翠柳哆嗦着从衣领里掏出一枚玉坠。雕着蝴蝶,玉质浑浊,散发着阴冷气息。
“他给我的。说戴着就能永远在一起。”翠柳嗓音细若蚊呐,“戴上之后,我就不敢违抗他了……”
温知夏接过玉坠,天眼一扫,立刻皱起眉。玉坠里封着翠柳的一魂一魄,被沈翊用邪术抽出来,只要握着玉坠就能控制她的生死。
“系统,能破吗?”
“可以。玄力消耗:30点。”
“破。”
温知夏手指间金光凝聚,点在玉坠上。玉坠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从中飘出,没入翠柳的眉心。
翠柳浑身一颤,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恐惧。
“我想起来了……”她捂住脸,“小桃、小红……她们都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先把她们骗到手,然后吸走她们的气……我是第三个……”翠柳泣不成声。
三个人。和江墨查到的情报完全吻合。
“翠柳,你听着。”她握住翠柳的肩膀,“明天,我要去揭穿沈翊。但你得帮我作证。你敢吗?”
翠柳抬起泪眼,看着温知夏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我敢。他害死了我的朋友,我……我要为他偿命!”
“好。”温知夏站起身,“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京城,冷冷一笑。
“明天,我要让沈翊身败名裂。”
窗外,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翠柳看着窗前那个女子的背影,暗暗发誓:从今天起,她的命是这个女子给的。
温知夏关上窗,走向床榻。
“系统,明天我需要你全力配合。灵蕴值够不够升级?”
“当前灵蕴值730。若明日任务完成,可获2000灵蕴值奖励。”
“好。”温知夏弯起嘴角,“那就让我好好演一场大戏。”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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