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琬直接点破,黛玉本也不想对其隐瞒,她虽年幼,却也深知内患不除日后必反受其乱的道理,并不介意家丑不可外扬,坦然直言相告。
“没错,将这个消息告诉林府之外的人正是母亲的陪房李华家的……不过他也没想到最后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想到事情败露后,李华家的秀菊嬷嬷涕泗横流,一头乌发几日间几乎变得花白的可怜模样,黛玉心中却升不起一丝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和她当家的一点私心,几乎葬送了整个林家。
而且,将李华家的控制起来之后,梳理整个林府的上下关系,黛玉也接触到了府中不少阴司,桩桩件件几乎都和李华家的有关,更令人可恨的是,恐怕自己幼弟的死怕是与李华家的也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黛玉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因为家中父亲开明,她从小遍览群书,虽然囿于女儿的身份,无法出外求学,家中却也请来名师悉心教导,除了男女的身份差异,实际上和其他男儿一般读书明理,通晓世事。
可是书中所向她展示的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攻讦,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她总以为这些都离自己很远。
却不料平静的生活突然在她面前撕裂开来,露出里面残酷的真实,她才知道这一切其实一直都存在自己的身边,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幼,又被保护得很好,竟是一直没有察觉……
“原来是他家……”
林琬轻叹一声,毫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毕竟能自由进出林府,又能随时掌握主子们的动向的,府中也就那几个,再算算各个之间的关系,答案自然随之浮出水面。
“琬哥哥猜到了?”
黛玉有些意外林琬的敏锐,要知道当初父亲和她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发现了李华家可以说是吃里扒外的行为。
“以前在府中的时候各处都打过一些交道,林府家规森严,伯父待下虽然宽松,却也自有章法,所以只要是林家调教出来的下人虽然个个性格不同,却也举止有度,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中自有定数……而李华家的,我该说是大胆呢还是无知呢,自我标榜衷心,却总是办出一些蠢事……”
林琬这番评价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但也可见她确实是将李华家的厌恶到了骨子里……
黛玉虽然知道李华家的办事不干净,却并不知道李华家的和林琬之间的龌龊,还有一些不方便她知道的阴司,都被林如海下了令,不得在其面前提起。
林如海本是出于保护女儿的好意,林琬却不屑一顾。
从黛玉的话中她自然听出对待李华一家,黛玉和伯父可能出于对太太的顾念,态度有所保留,可这样当断不断的做法,很可能会给将来留下祸患……
而如今这复杂的局势,黛玉又临危执掌着林家的内务,若是不能明辨手下所用之人的性格能力,反倒会被他人牵制……
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经不住外面的凌风傲雪,这世道,对待女子苛刻。
黛玉天生聪慧,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样的人,天生对待世事通透敏锐,却也容易因为这份聪慧陷入自苦的境地。
林琬不希望天性纯善的黛玉妹妹将自己的一生牵系在虚无缥缈的夫君身上,赌那万中无一的运气……
女子本也自有一番天地,她无法去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去顺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去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再改变这个世界,靠自己创造出一片能让自己自由飞翔的天空……
而这些,只一味的被保护在闺阁之中的娇弱女儿是做不到的,所以林琬不吝于作为那个领路人,带着黛玉去见识这个世界的真实。
可此刻黛玉并不知林琬的这番苦心,她对于琬哥哥堪称严厉的批判感觉有些难堪。
说到底,李华家的再有什么不是,也是母亲身边得用的人,代表着母亲的脸面。
这也是为何直到现在,她和父亲只是将这一家囚禁起来,没有动用其他手段的原因……
林琬似乎看穿了黛玉的心思,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低垂下去的头,温声道:“我并非针对你或者太太,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世间的人有千千万万种,最难的便是识人。正如此次,不适合的人放错了地方,关键时候便可以致命,而适合的人放到正确的地方,往往事半功倍……”
黛玉咬了咬唇,乖巧地点了点头,在头顶两侧盘成两个圆溜溜的团子的小脑袋上下晃动,带着上面金垒丝嵌宝珠蝴蝶簪子上的翅膀轻微颤动,宛如蝴蝶落在她的发髻之上振翅欲飞。
“我知道……可是李华家的毕竟是母亲的陪房,没有经过母亲的允许,我不好直接处置……可母亲她……”
听到黛玉为难的话语,林琬不置可否,突然插话道:“谁说要直接处置的?”
黛玉有些愕然,抬眼看向林琬,迟疑道:“可是琬哥哥方才……”
“我虽然看不上李华家的人,可是从各种事情上来看,他家对太太的确衷心……既然别人可以利用这份衷心针对林家,我们同样可以反利用这份衷心来扳回一局……如此一来,现在既不用直接处置李华一家,又不用担心对方成为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这样大胆的想法让黛玉深受震撼,张大了嘴巴几乎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缓了缓发紧的喉咙哑声问道:“琬哥哥可是有了主意?”
“这府里其他人可知道李华家犯了什么事?”
林琬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除了父亲身边的春生和冬竹,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
黛玉仔细回想了下,有些迟疑道。
“我记得府中有叫罗安和罗忠的,在李华家的手下做事,两家一向走得比较近,是如何处理的?”
林琬仔细梳理了下当初在巡盐御史府中的见闻,突然想到两个人,出声问道。
“这……”这一问,黛玉可有些傻眼了,瞪着一双大眼睛有些懵然。
见状,林琬也明白了情况,恐怕这两人经常在外面跑腿,都没到黛玉面前晃过,故而她也没有印象,转而又问道:“府中谁对这上上下下的人最为熟悉的?”
黛玉心中感觉有些挫败,在父母双双倒下之后,她能够独自管家理事,算是十分厉害,也能帮上父亲母亲的忙了,却不料还出了这样的纰漏,竟是连李华家在府中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也不知有没有坏了家中的事……
这样想着,脸上不由得露出恹恹的表情,看得林琬心疼不已,伸手凌空虚虚地摸了摸那打理得十分可爱的头,惹得那发髻上两只蝴蝶颤巍巍地挥动着羽翼,几乎要翩翩飞去……
接收到来自琬哥哥鼓励的眼神,黛玉重新打起了精神,仔细回道:“按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最熟悉不过除了后面关起来的几个,剩下的本应该是母亲身边的芭蕉姐姐,只是芭蕉姐姐她……她现在已经离府远嫁,剩下的应该就是父亲身边的冬竹和春生了,这里面春生又是家生子,其父是外院的管家,对这些应该更为熟悉……”
“冬竹和春生啊——”
林琬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这两人的身影,相比起那罗忠罗安,因为当初常去外院林如海处,她对这两人倒颇为熟悉,心中早已有了偏向,于是笑道:“这样还是我去冬竹那边问一问吧,春生我接触过,嘴里存不住事,还是等等再说吧……”
黛玉听了,以为林琬是有意避开自己,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既然琬哥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就按照你想的办吧,只是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怎么样,烦请琬哥哥最后告知我一声,我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琬有些诧异地看向黛玉,她本打算慢慢来,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娇怯怯一身之病的小姑娘接受能力却如此之强,犹如一颗在石缝中艰难探出头来的小草,只得一点雨露阳光就会努力向上蜿蜒生长。
想到这,林琬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所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的确是看双方的脾性与气场的,一如她第一次见到黛玉,就心生爱怜,交往之后更觉投契,恐怕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她那份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份自尊自傲,不屈从于俗世,对待外界的那份新奇与包容态度。
“如果妹妹愿意的话,不如就让人叫冬竹到这里来,我在问话如何,也省得后面一来一回,说得不够详细,反倒让妹妹为此挂心伤神……”
从一进门开始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装作摆件的云晟泽终于找到插话的时机,忙凑了过来,插嘴道:“妹妹,阿琬问话这事有什么好听的,他一向心眼子多,说话总是露一半藏一半的,不如跟着你云哥哥我去鹿鸣居,正好我最近搜罗了一些好玩的,正好请妹妹把玩把玩……若是有喜欢的,就都拿了去……”
黛玉看着云哥哥这样没心眼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们方才的对话,他是根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并不引以为意,反而大喇喇地暴露出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忍不住捏着帕子嗤嗤笑了起来。
“这可不行,难得琬哥哥愿意指点指点,我可要跟在身边好好学学,免得日后被人骗了去……”
云晟泽一听头都大了,他一向觉得和人耍心眼子很累,身边的人也都是北方的豪爽男儿,就连身边的母亲姐妹也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武女子,也就一个姑姑养得娇弱些,但说话也都是直来直去,家中人口众多关系却也算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哪里还要考虑这么多。
“这些可不能学,有什么好好说出来就是了,猜来猜去的,谁知道猜出来的是真是假,反而搞得自己疑神疑鬼的,可不是白操了那份心……妹妹你天生体弱,本就应该惜福养身,平日里少思多动,有什么事情都推给阿琬去做,他的那些心眼,本来就多的跟筛子一样,多一些也没什么打紧!你只管放开心胸,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保证这样比你吃多少汤药都强!”
云晟泽说得认真,黛玉听得也十分感动,她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却也感念对方这份真诚。
本就是敏感的性子,更是因此差点红了眼眶,连忙拿话去笑对方:“哪里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这几年吃着琬哥哥送来的药,已经好了许多,而且女儿家的本就要学着管家理事,要不然总不能赖在父母家中一辈子吧?”
“这有什么不行?”云晟泽顶着一张那个一本正经的脸,正色道,“我们那边不嫁人的姑娘多呢,就连我姐姐不也二十出头还没嫁了吗?还有我姑姑,这么多年不也都住在娘家?规矩都是人定的,谁就规定女儿家一定要嫁人,嫁人之后就一定要管家理事,为了夫家耗尽心力?要我说……”
黛玉被云晟泽口无遮拦的左一句“嫁人”又一句“嫁人”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将方才自己失言的那几句吞回肚子里,连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林琬处。
接收到可爱小姑娘的求助,林琬一巴掌拍在云晟泽的脑后,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话语。
“收着点,嘴上也没把个门,也不看看情况,什么都敢往外说!”
云晟泽委屈极了,皱着脸控诉:“你还说我,最敢说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我这还有不少是当初从你那听来的呢……”
黛玉强忍着羞意望过来,林琬这才回想起当初自己曾经说过多少惊世骇俗的语录,只觉得眼前一黑,忙用手捂住云晟泽的嘴,低声威胁道:“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以前在沧州干下的所有蠢事都编写成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柳姑娘手中!”
云晟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猛地挣脱林琬的控制,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欲哭无泪。
“你也太狠了,好了好了,我投降还不成,你表哥找个媳妇也不容易,你可千万别使什么坏!”
“你不多嘴,我自然不会自己去找麻烦……”
云晟泽秒懂,他可太清楚阿琬这家伙有多记仇了,小时候不是看他身形娇小,长得玉雪可爱就跟个女娃子一样,忍不住带着小伙伴捉弄了他几回,结果后来他们那帮子皮猴子个个被整治得哭爹喊娘,关键是即使想告状,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对方动手脚的证据,反而暴露了他们这个小团伙欺负“弱小”的罪状,又被各家领了回去好好吃了一顿棍棒炒肉。
自此之后,林琬一战成名,有不信邪的刺头们非要去试探试探,却一个个都没讨着好处。
后来,沧州城内孩子圈中就有了林琬的威名,荣登各家熊孩子最不能忍的人排名第一位,常年无人可与之争锋……
最为冲击在抵抗林琬小分队第一线的云晟泽当面可算是直面了林琬无数次算计,留下黑历史无数,至今不愿他人提起,一提起从前了都是泪啊——
“你这个直脑筋,要不是破虏一直跟在你身边看着点,就你那性子,早就被人卖了——”
两人在黛玉眼皮子底下达成了协议,林琬这才放开牵制着云晟泽的手,没好气地吐槽道。
“直脑筋有什么好,我那是野兽的直觉,就你们那些算来算去的东西,真到了战场上,还没计算清楚呢,早就被人砍了,还不如直接凭着感觉走……”
云晟泽对于林琬的评价十分不服气,挺起脖子反驳道。
“你那是猛将而不是将军,你见哪个做将军的完全凭着感觉,鲁莽行事的?”
林琬反问道。
云晟泽噎住了,但还是不服气。
“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看从前我们每次军中演练,除了你,我从来可输给过别人?”
说到这里林琬也不得不服,可能是从小在军中长大,云晟泽对于打仗的敏锐度远超旁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做出出人意料却又直击薄弱点的举动,若不是自己实际上已经有两世的经验,才占据上风,不过真到上了战场,不用自己那些手段,只凭才能,自己怕是不一定能比得上自己的表哥。
可是表哥远超常人的领军才能是真,莽起来也是真的莽,林琬实在担心有一天他会因此吃下大亏……
不过,他也知道表哥认准了死理,只靠说的,恐怕并不能让他心服口服,以后也只能多看顾着些,也希望这次的扬州之行能让他长点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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