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宣脸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反应。
廖宝贞瞅瞅方玉宣,又瞅瞅方玉卓,然后一拍桌子:“大哥,怎么能长他人威风呢?”
方玉卓:“......”
他没理会廖宝贞的义愤填膺,只看了一眼方玉宣。
正巧随安已经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红藕色的衣裳,颜色虽然不够艳,在这时节穿却十分好,正是方玉宣叫他去拿的珠羔袍子。
“去房里试试,宝贞。”方玉宣指了指那件衣裳,“过阵子说不定还要倒春寒,这时候穿这件正合适。要是穿着舒服,再做几身备着。”
又叮嘱他:“羊羔子是容易得的东西,外头那层锦却是极好的,颜色你可喜欢?日后缺了银子就来寻我要去,少自己琢磨些旁的。”
廖宝贞一见有新衣裳,也不在意方玉宣暗暗阴阳他倒卖狐裘的事儿了,当即说着喜欢喜欢,兴高采烈地捧着衣服进屋里去,一边跑一边喊衔珠。
衔珠送了热茶和点心上来,追在廖宝贞身后过去。
方玉宣盯着他的身影,直到廖宝贞已经跑进屋里,那大敞着的门从里阖上,才转过头,无奈道,“宝贞在我身边顽皮惯了,难免有些无礼。”
方玉卓捧起茶盏低抿:“不过孩子心性罢了。”
“又不去做官,难道还要宝贞学得像兄长那般成熟稳重?他要真是那样,家里才叫撞了邪了。”
“当年你非要带他回兰京,却连一封信都不提前往家里送。”
方玉卓忆起往事,无奈摇头,“我下值回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个孩子,倒把我先吓了一大跳。”
方玉宣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儿了,低头轻笑:“兄长当时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然认定那是爹从外头带回来的孩子,还质问爹是从哪儿养了外室。”
他们二人一母同胞,只是方夫人早逝,方侍郎此后多年未娶,连一位妾室都不曾抬入家门。
就连方家本家的族人都时不时要写信来打听打听,问了两位小辈的姻缘,还要旁敲侧击问一问方侍郎有没有枯木逢春。
旁的大户人家之中谁不是三妻四妾,满后院的庶子庶女?唯独他们方家,一屋子三光棍,说出去都不大好听。
三年前方玉卓才进了詹事府,彼时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争锋还只算得上暗流涌动,底下虽互不相让,却是绝不敢闹到明面上而令今上瞧出半分端倪的。
这样兄弟相争的事儿见多了,再一回家看到一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实在很难不怀疑他是来图谋侍郎府家产的。
方玉卓起初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廖宝贞倒是乖巧,总是每日傍晚等在侧门,一见方玉卓的马车回来就笑脸盈盈地第一个迎上去,还故作不经意地揉揉膝盖,说自己等了好久。
只怪廖宝贞那时虽然清瘦可怜,偏偏长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头拙劣蠢笨的算计一览无余,方玉卓懒得理会他,视而不见。
廖宝贞屡献殷勤不得,一怒之下,不知怎么想的,到了用晚膳时,旁人都默然进食,他自己捏着筷子戳在碗底,也不像平日那样埋头苦吃。
方玉宣还当他又受了欺负,伸手去掰他的脸,摸了一手的水,廖宝贞正吧嗒吧嗒往饭里送眼泪。
关心的话还未问出来,他自己就着急开口,眼泪挂在腮上,小心思挂在脸上,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大哥,你是嫌我乡下来的,才不与我说话?还是宝贞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方玉卓心里惦记着詹事府的事务,正囫囵往嘴里放菜,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的。
直到饭桌一静,他察觉不对抬起头,廖宝贞已经泪如雨下,一桌子的人都用微妙的谴责的眼神看着他,方玉卓差点没被噎死。
那日晚膳过后,方玉宣愣是没拦住他兄长,方玉卓提溜着廖宝贞的衣领子,将他单独拎到书房去。
再出来时,脸烧得通红,也不哭了,哼哧哼哧的,从此见了方玉卓就掉头跑。
“他这性子,怕是怎么养也改不好了。”
方玉卓叹了口气,忽而换了个话题,没再继续说廖宝贞,“说起太子,前日陛下将太子召去御书房,又将太子训斥了一番。”
方玉宣皱眉:“太子?为何?”
方玉卓说:“太子身边原先有个奶娘,当年是从杜家出来跟着皇后嫁入宫中,后来又跟在太子身边入了东宫。早年间那奶娘替太子挡了一灾后不治身亡,留下一子。”
“太子仁善,对此人十分宽待。”
“那人却仗着背后是太子,四处惹祸,正巧让三皇子揪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捅到了陛下跟前。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偏偏犯了陛下的忌讳,将太子叫去,当着几位阁老的面训斥了一通。”
太子宣琤去年行了及冠礼,陛下准他入朝听政。
三皇子宣玧的母妃沈贵妃明里暗里跟陛下提了好几次,意思是想让三皇子也干点事,就算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差事也罢,先得了个入朝的名头也好。可陛下一直没个准话,就这么压着不放。
眼看着太子一点一点攒政绩、树声望,再加之他是中宫嫡出的,满朝上下谁不说一句众望所归?往后的路,几乎没什么人能拦得住他。
杜皇后与沈贵妃自闺阁里就互相看不对眼,当年杜皇后为正妻压她一头,又生下了大皇子宣琮。宣琮早夭,之后陛下又与她生下二皇子宣琤,宣琤三岁又被立为太子。
沈贵妃被死对头压了半辈子,如今即便是三皇子不急,沈贵妃也该着急了。
“沈贵妃胞弟,荣国公世子沈子尧似乎也要从金陵回京,我听闻......”
方玉宣道:“太子名正言顺,兄长何必杞人忧天?”
方玉卓摇摇头:“三皇子行事阴险,事事行险侥幸不计后果。太子到底是当了多年太子,始终......帝王之心难以揣摩,这些年陛下优待东宫不假,然而......”
方玉宣沉思片刻,忽而问:“不知兄长所遇何事,又是有何顾虑?”
亭内一静。
良久,才听见方玉卓疲惫的声音,似叹非叹道,“若是太子失势,我与父亲必受牵累,我只怕......”
余下的话,廖宝贞便听不太清了。
衔珠看着廖宝贞趴在门上,一只耳朵贴近门缝的偷听状,欲言又止,终于是没忍住:“宝贞,两位少爷说正事儿呢。”
廖宝贞扭过头,“说正事?我都听见他们说我性子不好了!我性子不好?我性子还不够好?我性子哪里不好了?衔珠你说,我哪里不好?”
“……”衔珠心道,你除了相貌极好,还真是很难说哪儿好了。
但若是说这样的话,准能将宝贞气得跳起来大吵大闹,然后再挤几滴猫尿出来。
衔珠只好安抚他,“......怎么会不好?大少爷就不说了,二少爷有多疼你,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廖宝贞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每次将我使开,就是要我说的不是了。”
衔珠便夸他:“宝贞,这身衣裳的颜色很衬你呢,多穿些鲜色的好。前几日你不是嫌红狐那件裘衣太热?二少爷心里十分记挂你呀。”
廖宝贞却已经失落地走开了,穿着柔软的新衣裳坐回床上,曲起双腿,姣好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挤出一点小小的软肉。
忽然想,从前段宿秋就从没说过他性子不好。
不过他又凭什么说自己不好呢?
若是没有他的爹娘,段宿秋如今能出现在兰京吗?说到底,他可是段宿秋的恩人呀。
即便是段宿秋当了大官,也该是要好好报答他的。
廖宝贞伏倒在床上,定定地盯着帐顶上坠下的流苏,用手拨了拨。
衔珠没想到廖宝贞这一偷听,还把自己听得一脸郁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往博山炉里放些点安神香。
廖宝贞嗅着香,思绪已经飘到天边去了。
想到段宿秋,自然就想起他早逝的爹娘。
当年渚州水灾来势汹汹,洪水决堤之后半日内就冲毁大半村庄。
廖宝贞是被爹娘放进一只大木盆里,顺着水一推,将他推远了。
他在浑浊的激流中飘荡两日,起先胆颤心惊,整个人僵着盘坐在盆里,弓腰驼背一动不敢动,死死抓着木盆边缘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动,这小小的木盆就翻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漂了三两日,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感觉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时,有一个人在水底下将他托着拽着,带回了岸边。
一上岸,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水底哗啦一声冒出,连滚带爬冲过来死死抱住了自己,喊他宝贞。
后来才知道,当年官府是派有官兵下水救人,但他们只救那些临岸的,只需要丢根绳子就能将人拽回来。
廖宝贞漂得太远,水势迅猛,水下暗流涌动危险重重,旁人是不愿意主动涉险的。
唯有段宿秋一眼就认出了水上那只破盆里装着一个宝贞,于是不管不顾冲了过来。
这么说,难道段宿秋也是我的恩人了?
不。
若不是那两日他死死不敢放松警惕,难道他有命活着等到被人拦截捞起的一天?
是老天看他命不该绝,才让他得以捡回一条小命。
若是当年没有人来救他,廖宝贞只需要往下再漂一两里,就能冲到钦差大臣的驻地了,他会更早地遇到了从兰京来的方玉宣。
一切都是我的造化,上天庇佑,我本就命不该绝。
廖宝贞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玉宣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没看见廖宝贞像平常那样穿着衣裳像只蝴蝶似的到他跟前转悠扑腾,“我去瞧瞧宝贞,别不是同我闹别扭了吧?”
方玉卓一想,也起身跟过去。
进了碧纱橱内一看,廖宝贞正躺在床上哭呢。微凉的眼泪淌了一脸,眼睫湿成一团,连带着两片唇瓣也是湿红的,开开合合。
附身凑下去听,梦里又是喊爹娘,又是喊哥哥的。
方玉宣替他掖了掖被子,回头看向袖手直立的兄长,有些纳闷:“原来他还有个亲哥哥?”
宝贞严肃脸——宝相庄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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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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