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简青旭从封闭的车窗里看见宝香从人群后经过。
她迎着风,侧脸如温柔的山峦,灯光镀在山的轮廓上,从霓虹到泛黄,再渐渐消失。
好像一场日落。
如果有人知道简青旭用“温柔”形容宝香,一定会觉得他脑子不正常。
宝香不一定是一群女孩里最漂亮的,但一定是让人最不想招惹的。她长相不是冷眉冷眼,也不含刀带刺,仔细看有些钝感,是阳光下带波纹的蓝色玻璃。
如果和她搭话,大概能想到她会礼貌地说抱歉,对视时目光凝固。招惹她的结局就是如此,她在蓝色玻璃后边,脸上就写着“别靠近我”。
简青旭靠着车窗,转头追她的影子。
宝香转进了一条小路,车开远,一晃不见。
二十分钟后,简青旭站在路口,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其实还算不得正经演员,朋友在家里的影视公司历练,参演电影是帮忙,经纪人也是业余的,全部路演行程已经结束,没有人管他。于是到了酒店他换好衣服又回到宝香消失的地方。
她不会在这呆二十分钟,他心里明白,但还是走进小路。
兜里还剩一颗酸角软糖,剥开塞进嘴里,似乎只有小孩才会喜欢这种很腻的酸甜味。
皱着眉嚼一下,软糖的触感很柔软,他看见宝香坐在一间饭馆里,将手中的瓷碗递给对面的男人。
厚重的外套对折放在腿侧,围巾随意卷在上边,头发被很宽的发圈束拢。她笑起来挺甜的——如果不是对着别人。
味道过盛的胶状物化开,糊在口腔上,让人不舒服。
简青旭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宝香的手机是哑巴,无论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都不会响,她明明低头看手机了,却还是去理会别的男人。
简青旭站在行道树旁,像来索命的。
——
这顿饭吃的不算愉快。
宝香有心事,程徜也总是被复习周外出吃饭的学生问好打扰,看见老师和陌生的女人同桌吃饭,他们偷窥打量、窃窃私语。
吃过晚饭,手脚温热,夜风已经吹不透衣裳,宝香站在门口想着和程徜告别。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宝香,我能和你聊聊吗?”
宝香侧头看他。
“关于步雪。”
程徜伸出手,被皮手套包裹的双指拉高衣领,他看着不远处的校门,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往里走。
宝香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想聊他的女朋友,或者该称为前女友。挺奇怪的,她不觉得程徜是因为无处倾诉,但也点点头,手伸到衣兜里。
上次听到关于程徜和步雪的消息,是大学室友偶然提到他俩快结婚了,但情况似乎很曲折,结局也不快乐。
程徜一直没有开口,宝香盯着前头黑沉沉的夜犹豫:“步雪她……”
“她工作了,在出版社。”他回答。
隔了几十步,走到大学校门。
“她爸爸不喜欢我,你知道吧?”他突兀开口,似乎也不需要宝香回答,“大教授,觉得我学术能力很差。”
他像在自嘲。
宝香不知道怎么接话,模棱两可地问:“可是你俩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好到让她为你买醉,宝香把话咽下去,想起洗漱间一些不愉快的味道。
如果不酗酒,步雪是个很好的女孩,她是生活委员,心是棉花做的,在意别人、体贴别人好像是她的天性。
程徜短短笑了一下,低声:“好什么。”
宝香不想听他抱怨步雪,也做不来开解人的知心姐姐,随口敷衍:“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他点头:“嗯。”然后长久无言。
穿过已经没有枯叶的道路,顺着学子坡向下,冬夜寂静无声,下坡尽头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宝香重新理了围巾,有人冲上来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歇斯底里撕扯。
宝香挣脱,已是习惯性地转过头一掌反手扇过去。
女人捂着脸尖叫,与她四目相对。
“宝香?”
步雪穿着一身棉质睡衣,压在领子里的长发被宝香扇得稀乱,如同虬枝,纠缠着挂在起皮的嘴唇上。
宝香想道歉。
但她跳起来,揪着程徜的衣领:“你找宝香干什么?你找宝香干什么!”
程徜不说话,和她在街心拉扯。
宝香夹在中间,有些无措。她只知道,程徜没说实话。
步雪还在质问,来回重复,兜兜转转,像只有着严重刻板行为的动物。
“我再说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同学吃个饭关你什么事?”
男人很平静,更在意自己的领子皱了。
“大三那个女的,你是不是还没删掉?”
“毕业典礼后你那个前女友,她来旅游你为什么要去,不吃那顿饭你会饿死吗?”
”
“绿色头像那个,你别以为她发的消息我没看见!”
“她为什么给你发爱心?为什么说最爱你了?”
“她是你的学生啊程徜。”
女人大声细数自己的不幸,尖尖的指头戳在男人胸膛。
程徜盯着发疯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宝香也盯着自己。他指着女人,点头:“那个学生只是来办公室借书,门没有关,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你写举报信说我搞师生恋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想让我滚是吧,和你爸一样。”
像是被戳到死穴,步雪嘴唇颤动,眼泪漫过。
“她怎么就找你借书?她不会到图书馆借书?”
宝香很后悔,后悔没直接打车去酒店。
僵持了一会儿,下课铃响,晚课下课了。远处路口过会儿就会有学生出现。程徜嫌丢脸,甩手要走。
“跟你说不清楚。”
“怎么说不清楚!你就是心里有鬼!”步雪追着抓住他后领。
清脆的一声响。
程徜打了她一巴掌,叠在宝香的那一巴掌上。
宝香上前打开程徜的手,挡在步雪身前,她指着那男人的鼻子:“你干什么!”
这条路是到宿舍和食堂必经的地方,四年时间,从这走过。程徜冷眼看着她们,掉头离开。
宝香心里很不是滋味,转身去看步雪的脸。
可她不在乎,把宝香朝边上用力一推,泪流满面地叫着程徜的名字,往前追去。
求饶、争吵、怀疑,顺着路,像个着魔的圆圈,再一次重复。
宝香跌坐在地上,感到疲倦。
“没事吧?瞎管人家闲事干什么,这下摔疼了?。”
语气讪讪,夹枪带棒。
她向右侧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低头的轮廓。
很短的头发,翻领飞行夹克,他伸出手,在她眼前。
宝香收回目光,自己站了起来。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侧脸,留下一道又轻又痒的痕迹。
简青旭手指动了几下,慢慢放下。
“不疼。”
呼吸道收紧,宝香吐出两个字。
视线如浅红的烙铁,简青旭盯着嘲笑她。
她听见哧哧的气响,谩骂声消失了。在路中央,路灯铺了一个白色的圆。
好像月亮,好像即将落幕的舞台。
程徜倒在灯光里,成了一片阴影。步雪被线提着四肢转过身来,有雪亮的东西被她拎在指间,黑色的影子蚕食了她大半的躯体和脸颊,只有双手是湿漉漉的红。
宝香似乎听见她在喃喃。
“宝香……我、我没有……”
黑色的液体似一滩沥青,已经漫延到步雪脚边。宝香嗫嚅几下,屏住呼吸,脚尖往前一点:“步雪,别害怕,你先把刀放下。”
简青旭死死钳住她的手臂,那是个持刀且情绪异常的人,他们现在该做的是转头就跑然后报警。
宝香扣住他的手指,嘴巴不动,声音含在嘴里:“报警,发短信报警。”
再刺激她,她给程徜再来两刀怎么办,等会儿有学生下课回来,她再发疯伤到别人怎么办。
简青旭也知道情况紧急,争执没有意义,一半身子躲在宝香背后,抵着她的背编辑短信。
宝香还算了解步雪,试着安抚她,也引走她的注意力。
“步雪,你拿着刀不小心会伤到自己的。”
“而且你拿着刀,我害怕……你吓到我了。你这样我不敢过去给程徜止血,他是我们的同学,他再流血会出事的。”
“你忘了?我、我那饭卡丢了,还是你俩给我刷的晚饭呢,就那边小食堂,刷的砂锅。”
简青旭拍了下她的背,短信已经发出去了。她手渐渐恢复知觉,汗津津的,冰冷地搭在简青旭手上。
步雪张嘴喘气,有些迷茫,自己吓到宝香了?她委屈往前几步,她不想的,她的本意不是这样。
宝香忍住没有后退,肩撞在身后人胸膛上。
简青旭紧紧贴着她,粗糙的手钻进掌心,如融化的铁,包裹着她的手指。
宝香冷静下来:“步雪,等会儿下晚课的学生就回来了,他们还得回宿舍睡觉,马上要考试了。有事是不是私下解决比较好?”
宝香说的有道理,她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犹犹豫豫,她把刀扔在地上,才感到指尖有淅淅沥沥的水珠在滴:“……宝香,我……手有点疼。”
抬起手看,手掌间有道深红的刀痕,皮肉如嘴一样张开,带血的唾液嬉笑地流过嘴角。
趁着她低头,简青旭两步抢过去把刀踢开,抓住她手反剪在身后。
“你谁啊!松手!松手!”
宛如块乱甩的橡皮,步雪扭曲挣扎,双脚悬空乱踢,发出意义不明地嘶嚎,在简青旭脖侧留下带血的抓痕。
“别!他是我同学!”宝香跑过去,攥住她的手,“我看看你的手,你手怎么了?”
简青旭空出一只手,把她的围巾扯下来。
宝香一边哄着“手受伤了先包扎”,一边和简青旭用围巾把步雪双手绑了个结实。
步雪又哭又叫,宝香眼镜被撞歪了,歪歪斜斜挂在脸上。她看见眼前有一只蜗牛爬过,弯曲着留下猩红的尾迹。
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到了眼镜上。
唇角尝出铁锈味,脸颊上有蚂蚁在觅食。
宝香坐在地上,成了一件紧紧抱着步雪的束缚衣,鼻子被连撞几下,感觉很疼,感觉时间漫长,感觉步雪一定爱吃肉,牙齿好锋利。
她的小臂被咬得几乎失去知觉。
“宝香。”
简青旭回头望她一眼。
“笨蛋!用衣服把手盖住啊!”
他卸下自己的围巾,按在程徜被血晕湿的地方,单手掏出手机去叫救护车。
宝香有些恍惚,这话听着好耳熟。
记不清是什么原因组织的年级篮球赛,宝香带着一本漫画去旁观加油,记不清时间,记不清天气,记不清季节。
只记得篮球砸到自己肩上,一件红球衣把自己扑倒在地。
似乎是崴了脚飞出来的。
他不停地道歉,宝香只是低着头戴好眼镜,看见自己的书被撕开几页,富江的两个头从物理意义上分裂开。
这是她花一顿饭钱新买的。
虽然心疼又生气,但她也不能怪人家的一不小心,展平漫画继续往下看,对红球衣赔一本的提议断然拒绝:“不用。”
中场休息,一长条影子挡在她面前。
“宝香。”
是简青旭,从牙缝里漏出她名字。
有病,他们应该无冤无仇吧。
她抬头,迎着他向下的眼睛,他生硬地指着后边:“帮我拿下水。”
宝香转身去拿他的水壶,猛地被撞个趔趄,差点滚出去。回头看,简青旭大剌剌在她旁边坐下,腿恨不得把她撅到市中心。
她一肚子无名火烧起,水壶扔在他脚边,起身换到最边上坐。
忘记一摞富江是怎么蠕动的,她在这页已经停了许久,翻起眼睛能看见简青旭的红鞋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一个影子飞过来,她被撞懵了,平躺在操场上。
眼镜飞走,模糊中红色里有个九或是六,平安扣如钟摆摇晃,下巴上的汗液在顺着脖子下流,两只手撑在她头侧,裂开的嘴向她移动。
“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汗味冲进鼻腔。他是故意的。
对面哄笑一片,还有口哨声。
宝香脑子嗡鸣一秒,一掌扇在他脸上。
她好像骂了一句脏话。
笑声戛然而止。
简青旭的鞋飞进视野,他撕着衣领把人拽起来,一把推出线外:“欺负我们班同学是不是!”
同桌把她扶起来,或许是气狠了,双手颤抖,戴眼镜时的世界整个抽搐痉挛。
裁判吹着哨把七手八脚撕扯争吵的半大小子分开。
夕阳坠落,简青旭逆着光。她忽然记起了,是夏天,是傍晚,是简青旭飞扬的眉眼。
他叉着腰垂头,不服气地骂了个脏字,忽然转过头朝宝香发火。
“笨蛋!你直接踹他裆啊!”
宝香站起来。狗屁,谁愿意看你们。
护在怀里的书砸在地上,闷闷一声响,她扭头走了。周五傍晚,宝香的桌上出现了一本崭新的她未看完的漫画。
想到汗淋淋的红球衣,她现在有种生理性厌恶,可怜的富江最终的归宿不是讲台,而是垃圾桶。
简青旭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
“那是我买的。”
趁午休骑车找了好远才买到的。
宝香卡在垃圾桶旁:“我——”
有点进退两难,被砸起来的牛奶歪斜,把书浸湿,伸手进垃圾桶里捞东西不如杀了她。
简青旭眉尾沉到谷底:“怪我,没提前和你说。”
“简青旭。”
“嗯。”
“……不好意思……我把书钱给你……”
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拉起外套拉链,包甩到肩上:“不用,本来就是赔给你的。我去训练了。”
周一,富江又被摆在宝香桌上。
她戳戳简青旭的背,双手捏着书:“是你买的?”
简青旭拄着脸侧头,睡眼朦胧:“不是——”
“不是我还能是谁。谁还能像简同学一样这么友爱同学?”
听着他自夸,宝香随意翻开一页抬起挡住脸。
“咚咚咚”,简青旭敲敲书脊:“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书下移一寸,宝香露出眼睛,一串富江头上接了简青旭的头,他皱着眉,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火:“为什么不谢谢我?”
宝香语调上扬,飞在六月天马行空的云上。
“谢谢。”
对不起富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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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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