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会认错，她就是柯莱，”梵纪德反驳，“虽然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我知道她，我们认识了七百年。”
这话似乎在宣称他们关系的亲密无间，尽管梵纪德没有描述他们相处时的细节，可光是听到暗示，赫珀斯便感觉到脑袋一阵胀痛，好像潜意识在驱使他往这个不知好歹的魅魔脑袋来上一拳。
赫珀斯强迫自己问道：“具体哪里不一样，你难道想说托勒的柯莱才是假的？”
“我没这个意思，柯莱突然出现在邓德拉姆，毫无预兆，她也认得我，对宫殿很熟悉，不过在看到我的时候很吃惊，质问我是怎么当上魔王的，她看上去就像认知和记忆出现了混乱，连自己的名字都混淆了。”
“这是什么糊弄的笑话？柯莱在托勒明明一切正常。”
“你自己都说二十多天没见过她，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赫珀斯的瞳孔刹那间变成了竖状。
他已经记不起多少次出神时莫名打开她的社交账号，尽管界面只有一片空白。他必须用全部力量克制才能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做出可能会后悔的事。
就像三十年前和柯莱最后一次见面，其实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等放下面子再去找她，却只得到一封让他血液凉透的信。
赫珀斯不是没有想过质问，可就连梦里的柯莱，都在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情绪问题吗？”梵纪德不客气地吐槽道，“我真的是疯了，才一大早赶来这里，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不过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梵纪德转过身，望向依旧在不断变形的安德烈，那个金属生物现在话也说不清，发出怪异的声波。
他直觉这家伙与突然出现的柯莱有关，盘算着各种办法想将它带回魔域。
“你说你见到的是柯莱，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托勒？”赫珀斯问。
“她突然不见了——她说要见柯莱，我以为她糊涂了，然后她走出了门，像鬼魂一样凭空消失，再也找不到，”梵纪德说，声音略有迟疑，“而且她自称柯布，如果不是我熟悉她的灵魂，也会以为那是冒充的。你真没发现柯莱不对劲吗？赫珀斯，她选择出现的第一个地方是罗比乌斯而非邓德拉姆，我以为你会更重视这事。”
“我不知道，她没有跟我谈起这三十年……”赫珀斯只当柯莱不愿和自己说，结果就是他很快陷入自怨自艾，“你知道什么吗？”他问起潘塞。
自从进入柯莱的房间，潘塞便一直在晃神，心神不宁越来越强烈。
相关的记忆逐渐清晰，她动了下嘴唇，第二次才发出声音：“柯莱说她一直在深渊之下……我看着她跳入了往生之路，我以为那是为了骗过所有人的幻术……”
就在这时，原本嘀嘀咕咕发出噪音的安德烈突然蹦出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单词：“逆κ，他们来过这里。”
即使身为不同种族，恶魔和人鱼都能听出智能生命声音里的恐惧，它似乎理清了某些线索。
“你到底在说什么？”赫珀斯迈步向着安德烈，语气急迫。
“逆κ粒子影响我，生物，其他时间线上，会来到这里，互相干扰，”安德烈猛地钻入墙缝中，屏幕中出现了小海一号的脸，英俊的人鱼面孔时不时被雪花覆盖，不受控制的怪异表情加上断续的声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死了，赫珀斯，在平行世界，你们都死了。”
小海一号对赫珀斯和潘塞说。
***
柯莱从阳光的照耀中醒了过来，身下是柔软的床，蓬松的被子和床单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她睡得格外沉。
或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她的反应迟滞，过了好几秒才发现旁边有人。
亚尔曼·谢瓦利耶的妻子艾玛·莫雷利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知已经对着她的睡颜看了多久。柯莱体内的触手差点爆发，还好在真的掐住艾玛的脖子前及时收回。
“噢你真可爱，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恶魔！”艾玛不遗余力地发出赞美，只是这腔调怪异，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逗弄猫狗。
柯莱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被这般对待的一天，而且对方还是个脆弱的人类，她沉默了。
艾玛并不被遇冷击退，她继续扬起笑脸：“恶魔醉酒也会有反应吧？醒酒汁差不多应该好了，我给你端上来。”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楼下响起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
柯莱捂着额头，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她记得自己和莱斯利取车时遇到亚尔曼，这对夫妇强烈请求一起聚餐，他们辗转了三家不同种族开的餐厅，品尝各种美妙或可怕的食物，到后面基本就是喝酒。
柯莱多年滴酒未沾，这次不知节制也高估了自己，最后她就记得自己赖在夜店门前，要去看巨型水缸人鱼脱衣舞秀，以及亚尔曼极力阻止，她好像把他的车砸坏了。
夜店海报上的人鱼漂亮又强壮，但是为此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闹也太不可理喻，柯莱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做梦，她可是品味高尚历经千帆的前代魔王。
柯莱故作淡定地起床，顺着声音缓缓下楼。
艾玛正在餐厅吧台出忙碌，见到柯莱还一脸喜悦：“怎么下来了？时间还早，你可以继续休息。”
柯莱望向墙上被打破的窗户，和已经扭曲变形的门。
这幢宅子装饰精致，处处透着被主人悉心爱护的痕迹，而一楼的混乱和墙上的爪印就显得异常突兀。
“这是……”柯莱示意那摇摇晃晃一半挂在框上的门。
“别在意，”艾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等亚尔曼修完车就会把这些修好，一切都会恢复的。”
柯莱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来到前院，当处在室外时，街道嘈杂的声音便传递过来，人们的说话声、车辆引擎和鸣笛声，还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她可以看到利博安标志性建筑，AMDC办公大楼就在几条街之外的不远处，空中飘着国旗。
这栋宅邸就坐落于利博安西城区，毗邻政府办公区，建筑密集，房屋虽不像富人区豪宅那般宽敞，却小巧精致，社区治安良好，居住在此的大多都是大使馆和AMDC的高层。
前院连接车库，充斥着噪音和魔法元素爆发的光线。
亚尔曼正打开车前盖修理发动机，感应到柯莱的接近，他转过身来，脸上和衣服上都有些污迹，他连忙挥动魔杖，将脏污都清理了干净。
“这是我弄的？”柯莱盯着车子变形的外壳。
亚尔曼颇为严肃地说：“你最好还是别喝那么多酒。”
两次醉酒都发生了可怕的事，第一次在考试的日子里强行附身，第二次便是把车子像抛玩具一样抛起来，这辆车还是被柯莱的触手一路拖回来的。
柯莱不愿回忆各种丢魔的片段，把手放在坑坑洼洼的车盖上，车身和内部坐垫顿时发出了膨胀的声响，金属外壳变得平整光滑，和新的一样。
“莱斯利说你一直被困在平行世界里，”亚尔曼突然道，“你见到了另一个太迦。”
柯莱缓缓点了下头，“两个世界的差别很大，我还遇到了恩佐，他完全变了个样子。”
“恩佐·谢瓦利耶？”亚尔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现在和当年也大不一样，你绝对认不出来。”
他谈起曾经欺凌自己的男孩时语气却没了怨恨，这让柯莱惊讶不已，“他怎么了？”
“恩佐讨厌背咒语和考试，在网络刚普及的时候就迷上了游戏，还逃课休学，谢瓦利耶直接放弃了他，后来他组了个乐队，没想到还挺成功的，今年发了新的唱片。”亚尔曼说，“我的生活和他比起来循规蹈矩得多，另一个太迦的我是什么样的？”
柯莱没回避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死了，恩佐是谢瓦利耶庄园唯一的幸存者。”
亚尔曼怔了一下，“看来现在的我还算是比较幸运的版本。”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柔，“我从昨天就觉得你一直心不在焉，柯莱，如果你在烦恼什么事，可以随时跟我说。”
“没什么可烦恼的，”柯莱摇头道，“或许是所有人变化太大，这里好像和其他的陌生世界没有区别，我还没完全适应。”
“三十年对于人类很漫长，足以改变很多事，但一些本质的东西不会变化。”
亚尔曼将手放在胸口，心脏之处渐渐氤氲着红光，如有意识的丝线向外蔓延，不一会儿抵达了柯莱的身体，她的身躯被一层淡淡的红光包围，而这一切只有他们能看到。
“契约还在，我会一直支持你，这点从没变过。”亚尔曼扬起笑脸，“现在我管理异界监测办公室，连谢瓦利耶都控制不了我，我会对你有用的。”
柯莱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影子，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一部分陌生感被消解了。
主仆契约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他的忠诚，有的恶魔会随意侵入仆人的意识，搜寻对方的记忆以此控制利用他们。她似乎可以真的信任亚尔曼，而不用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
“午饭做好了！”艾玛的喊声从屋里传来。
亚尔曼把引擎盖盖上，和柯莱一起回到餐厅。
室内只有艾玛一个人，不见莱斯利的身影，“莱斯利没有来这里吗？”柯莱问。
“他昨晚零点前就回家了，今天是工作日，管理部都是内勤，考勤比较严格。”亚尔曼坐到餐桌旁。
料理机器人正费力地往外吐着三明治，艾玛把一杯绿油油的不明饮料放到柯莱面前，并强调这是特地为她做的醒酒汁。
柯莱闻到一股类似精灵蔬菜汁的腥味，她瞟了一眼亚尔曼，亚尔曼做出一个“别喝”的口型。
于是当艾玛转身开启电视虚拟屏，柯莱悄悄念起转移咒，把醒酒汁转移到角落的花盆里。
屏幕播报着新闻，由维兰家族持股的科技企业彗星计划将于年底推出重磅产品，一款可植入大脑的芯片，届时不需要手动操作个人终端，通过神经控制，所有人都能实时接入界域网，网络将无处不在。
计划推行之初就遭到了许多人反对，而支持者说反对的声音都来自终端设备厂商，他们害怕被进步的科技淘汰。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种芯片。”艾玛点评道，“谁知道里面动了什么手脚，还植入大脑……他们可以轻松监控所有人。”
亚尔曼说：“芯片设计和编码都会被太迦政府审查，彗星管理层也说接受大众监督。”
“太迦政府可从来没反对过维兰家族，你真的相信他们会监管彗星公司的产品？”艾玛见亚尔曼张嘴又要辩解一番，连忙抬起手，“好了好了，知道我们的今天来之不易，应该感谢维兰。”
“你们跟维兰家族关系很好？”柯莱问道。
餐厅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只剩新闻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天花板和墙壁间回荡，仿佛太迦即将迈入全新的时代。
“我确实和几个维兰家族的人比较熟悉。”亚尔曼清了清嗓子。
“连德尔莫·维兰都曾邀请他参加新年聚会，”艾玛说，即使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大认同感，她的语气也下意识带着骄傲，“当初竞选监测办主任，德尔莫就给亚尔曼投了票，后来亚尔曼买电器都会特地选彗星牌。”
她拍了拍3d打印料理机，奶白色的盖子上刻着一个拖着尾巴的彗星图案。
亚尔曼面露赧然，却还是梗着脑袋找借口：“那是因为——因为他们的产品质量可靠。”
艾玛不想争论这个话题，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柯莱：“我现在正做一个专题，研究人类一部分起源于恶魔的世界，关于这个专题我有几个问题……”
这时柯莱手环忽然震动起来，杜博6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id。
她在太迦只和几个人交换过联系方式，突然间收到通话请求还是第一次。
柯莱起身走到餐厅外的走廊上，按下接听键，光屏打开后出现一张陌生人鱼的脸庞，他的脸颊长着两根触须，末端微微颤抖，显出紧张的情绪。
“你好，柯莱，我是托勒驻利博安大使馆的联络员，受神殿委托联系到你，罗比乌斯有紧急事件需要你处理，请你返回赛图恩堡。”
“什么紧急事件？”
“具体内容没有透露，不过事出紧急，希望您尽快返回。”
这也太奇怪了，柯莱不明白托勒还有什么事需要她处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宁芙陷入了某种麻烦。
“好的，我知道了。”柯莱说。
联络员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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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布：平行宇宙的柯莱
德尔莫·维兰：AMDC理事会成员，呼声最高的维兰家族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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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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