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景逸是有几分心虚的。
只是前朝没了,当朝为君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曾忠心于前朝的臣子,哪个不对他父子俯首称臣。唯一还因前朝对他父子心生怨怼的,也只他的心上人罢了。
想到来时路上宫人的话,庾景逸又问:“奴才们言说,宁妹妹将姒大人打伤了?”
德宝见他肯问朝政之事,一脸的欣慰,回道:“殿下,姒大人体弱多病,只受了九杖便昏死了过去。好在御医们还算称职,奴才们也没敢真动手,姒大人不过受了些皮外伤,想来不过修养几日,便可照旧上朝了。”
庾景逸虽是太子,对国家大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就连每日按部就班的去太傅那里听课,也不过是为了堵他父皇与大臣们的嘴罢了。
如今一听姒婴无事,看了看不远处坤宁宫的宫门,想了想,还是折返回了东宫,打算换身便袍再来。
温宁在侧殿梳洗好,换了新衣裙。晴岚也为温景宁收拾干净了,几个宫女半蹲在美人榻前,正在为温景宁擦毛。
温宁不想回正殿见慧贤皇后,索性问宫女要来干巾帕,亲自上手为温景宁擦毛磨时间。
晴岚见她心底似有事,随口找了个借口先把翠微支使走,而后摒退宫人,待到侧殿里只有主仆两人,这才道:“小姐可是想起了云毓殿下?”
温宁动作停了,低着眼睫,瓮声瓮气地问:“晴岚,你说他真的死了吗?”
晴岚看着她,一脸的心疼,半晌才道:“小姐,娘娘有句话说得对,您得从过去走出来。”
温宁抬起一双圆圆的眼眸,看着晴岚,缓慢摇头:“他的确因救我而死,可我不信他真的死了。”
他那样死在她怀里,是她亲眼所见断的气,尸身却在那场宫变后消失了。
人若真死了,断没有再能行动的道理。他若真死了,为何尸身不见了?
温宁知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可心底总觉她的未婚夫一定没死。许是因江山没了,躲到了哪里,等着东山再起。
晴岚见她仍是这样执拗,无奈叹气:“小姐,您比晴岚更清楚,他若没死,老爷总能寻到他。”
后面的话,晴岚再没忍心说出口。
老爷一旦寻到了他,怎能容他活在人世。
这世上,或也有人忠心于那位云毓殿下,更多人却是盼能生啖其肉。
从前朝走来的臣子,肯向当朝天子俯首称臣,未必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唯恐前朝复辟,必要灭了萧家之种才肯罢休。
她家小姐不是不懂,只是至今仍不肯认清现实罢了。
温宁瞪她一眼:“我知你要说什么,父亲是小气,殿下却是父亲的唯一亲传弟子,父亲才不舍杀殿下。”
晴岚对她的认死理早已习惯了。
当年温宁入宫才三岁,她也不过比温宁大两岁,并没跟着入宫。宫中那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到如今,只有她家小姐一人知情。
她家小姐定说前朝的暴君是好人,前朝的妖妃可怜,前朝的贤后才是坏人。
万幸这话,她家小姐也仅对她说。若是传到天下人耳里,百姓得知贤后在她家小姐嘴里成了坏人,怕不是要连平王府一起骂。
正在这时,坤宁殿外,换了便袍的庾景逸得了母后慧贤皇后的指点,来了侧殿。
晴岚有身武功,听到他的脚步,忙用眼神示意温宁。
庾景逸来在侧殿屏风前,笑声问:“宁妹妹可方便?”
温宁有心不见他,看了看手下呼呼大睡的温景宁,勉强站起身迎了过去,欠身行礼道:“宁儿见过表哥。”
庾景逸虚虚将她搀扶起来,故作不满道:“宁妹妹入宫已有一个月,怎还对表哥这样多礼?你我本是亲人,又无外人在,似这样的繁文缛节还是早日丢掉为好。”
温宁比他更为不喜宫中的规矩。碍于她父母将她丢入皇宫,虽有帝后的偏宠疼爱,到底不是自己家。她又自恃为前朝太子妃,见到当朝的权贵,哪怕是亲人,也不肯错了半分规矩。
低头道:“表哥说教的是,宁儿记下了。”
庾景逸见她距离自己不远不近处站着,看似规矩,却也透着疏远,皱了皱眉,诚恳道:“宁妹妹可是对本宫心有芥蒂?”
温宁抬头看他一眼,摇头:“表哥,宁儿从来如此。”
若换旁人,这闲聊便应结束了,庾景逸不同。他视线越过温宁,去看躺在美人榻上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的小白猫,笑道:“宁妹妹将温景宁照顾的极好,若妹妹能早些来便好了。”
温宁见他看自己的猫,视线随之落在温景宁身上。本不想理会他,好让他知趣自己离开。架不住心底好奇,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还是问:“表哥何出此言?”
庾景逸便顺势走入侧殿,来到美人榻前,讲述道:“父皇登基后,在玉华湖养了一湖的鱼,宫里禁止养猫。温景宁是本宫从宫外带来的。”
温宁愈发好奇了,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她虽养了温景宁,对温景宁的来历却不清楚。
临近宫变那几年,前朝皇宫再没一只猫。那时她还小,总想着万皇贵妃能走伤心中走出来,早晚皇宫还会有不下百只的猫。
只是那一日,她到底没等来。
庾景逸见她好奇,便凝着她明媚的眉眼,缓缓道:“宁妹妹还在平城时可曾吃过一头打京城送去的鹿?”
温宁颔首:“味道还成,与以往吃的也没什么不同。”
庾景逸便道:“去岁年末本宫因一些事心情不好,便去了京郊鹿苑去狩猎,谁知竟在雪地里见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猫。”
“那猫甚为可怜,又被受惊的梅花鹿踩断了一只脚。本宫便将它救了下来,带回了宫中,让御医们医治。”
说到这里,庾景逸皱起了眉:“那猫入宫后本宫才知,它腹中竟有猫崽。待到临产时,本宫命德宝照顾它。却也怪了,德宝次日回禀,言母猫下了猫崽后,竟将小猫崽通通咬死了。”
“温景宁是本宫睡醒后,在猫窝里捡到的。它倒有吉运,碰巧梅林有豹才产了小豹,宁妹妹来宫前,温景宁可是吃豹奶长大的。”
温宁幼时住在前朝深宫,几乎是与猫一起玩耍长大的,从未听过、见过有母猫吃自己孩子的。
她皱紧了眉,带着怒气问:“那温景宁的娘亲哪?”
庾景逸道:“本宫醒后,那母猫已然死了……”
听到这里温宁心底一惊,不知为何,总觉这母猫与猫崽的死有些蹊跷,于是看向了他身侧的德宝。
德宝被温宁一看,登时便要下跪,苦着脸道:“郡主殿下,这可是德宝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温宁任他跪下,问:“你在心虚什么?”
庾景逸忙道:“宁妹妹,德宝自来如此,最喜一惊一乍。他跟随本宫七年,绝没胆子欺骗本宫。”
温宁打量一眼庾景逸,又去看跪在地上的德宝,淡淡道:“表哥,这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德宝一听这话,顿时就要磕头澄清。
今日骄阳郡主为了温景宁廷杖当朝三品,事才出了几个时辰?
倘若郡主一心认为是他胆大包天,趁夜杀死了太子救下的猫,不必等郡主回禀万岁平王,就是皇后娘娘也不会放过他。
德宝俯身在地,这就要向温宁纳头便拜。
温宁心知自己身份,自不会越俎代庖,淡淡道:“起吧,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觉此事蹊跷,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德宝哪里敢起身,双膝跪在地上,惨声道:“郡主殿下,奴才不敢有所欺瞒,那猫生下猫崽后,奴才亲眼所见,母猫将猫崽通通吃了!”
慧贤皇后坐在正殿,有心让自己儿子与温宁独处培养培养感情,听到德宝的惨叫声,站了起来。
伺候皇后半生的大宫女敏玉见此忙上前制止,劝道:“娘娘,太子二十有三,您也该省省心了。”
慧贤皇后皱着眉,一脸担忧地向侧殿位置看去,轻叹道:“敏玉,景逸不是景琛,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他。”
已是七年了,敏玉还是第一次从皇后的口中听到大皇子的名字。
正如平王膝下只有一女,当今万岁也仅一子。
前朝时,平王尚是太子太傅,膝下是有一子的。
那一子不过三岁,早早夭折了。后平王妃又得一胎,胎儿未等降生,便死于腹中。
平王温辅良三十有五才得一女抚养成人,便是如今的骄阳郡主,温宁。
也是前朝时,万岁是有三子的。
大子庾景琛为人中龙凤,一十三岁上战场,不过五年便立下赫赫战功。一十八岁回京,拜入温辅良门下,文武兼备,却遭人暗害。那样惊才绝艳的好儿郎,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二子庾景邙最爱诗书,不喜舞刀弄枪。万岁唯恐二子再遭毒手,将二子带上疆场,谁知这一去,大好儿郎成了边疆一抔黄土。
万岁生有三子,大子武出众,二子文出众,却都没留下。独剩下幼子,文不成武不就,虽是储君太子,最厌朝政。
别人不清楚,敏玉却懂。
若有可能,皇后娘娘,宁拿自己与太子的性命,去换惊才绝艳的大子庾景琛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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