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闲没有过多的口腹之欲,他最常吃的是市局食堂给各支队订的加班餐,要不就是颜帷千直接订好地方,他负责带张嘴,真要让他点外卖,云队只能对着软件里琳琅满目的菜品图片犯难。
温旷换好衣服,已经没有睡意了,他估摸着云初闲气消了,轻手轻脚从客卧来到客厅,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坐近点。”云初闲瞥了他一眼,把手机支在温旷面前,“你自己看吃什么。”
温旷扫了眼手机屏幕,感觉饭菜的香味顺着网线扑到了他脸上,但他确实没胃口,迟疑道:“我还是不吃了……”
云初闲奇怪看他:“你减肥?”
温旷摆摆手:“不是……”
他刚抬起手,动作一僵,尽量自然的要把手收回来,但云初闲是鹰眼,已经一眼看到他掌心里大大小小的裂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拧起眉:“这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受的伤?”
“没……”温旷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力气不大,被云初闲死死抓着,只好妥协,“我自己弄的。”
“自己弄的??”
云初闲震惊的看着他,脑子转过两圈,立刻把这只伤痕累累的手和上午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
“你——”云初闲意识到了什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严肃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温旷:“……”
这是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语气。
无意义不理智的讨论会带来激烈冲突,温旷是一个很会规避风险的人,虽然在和云初闲分手后,他总是踩着刑警雷区反复横跳,但在和云初闲谈恋爱时,温旷很会转移话题,从不会让交流上升到吵架的程度。
不过那也得益于云初闲以前好糊弄,自从调岗去市局后,云初闲早就被嫌疑人们锻炼的明察秋毫,温旷的转移话题**如今对他不起作用。
在温旷第三次试图以自己今天受到太大冲击为由,企图溜去卧室逃避对话时,云初闲给他下最后通牒:“如果你再拒绝和我正面交流,那你就立刻搬出我家,以后我也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简直就是威胁,温旷这才稍稍坐正,以一种“孩子长大了”的眼神审视了一下云初闲,但还是不想在今天和他深入探讨:“能不能看在你还欠我十六万八的份上……”
云初闲没听他把话说完,拿起手机,当场就给温旷的账户转了十七万,将债务一笔勾销。
云队下颌线条硬冷,一张脸轮廓分明,专注看人时,已经很少能感受到脉脉温情,刑警的职业生涯让他的眼神充满了直白的攻击性,仿佛一切脏污在这双眼睛下终将无所遁形。
温旷有种被人剖开心肺的感觉,他下意识躲开视线。
云初闲认真道:“我在和你说正事,这和你的身体健康状况挂钩。你老实回答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严重的焦虑情绪的?去医院看过吗?”
温旷闭了闭眼。
最近事情已经够多了,云初闲生怕自己刺激到他,轻轻松开温旷的手腕。他刚才话是那么说,让人不说话就滚出去,但如果温旷还是拒绝和他交流,云初闲也只能作罢。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温旷还是垂着头,在云初闲已经要放弃的时候,温旷才做了一次深呼吸,终于坐直了,把自己摊开来分析:“……大概在五年前,和你分手不到两个月的时候,我经常出现胸闷、心慌、呼吸急促等症状,当时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停掉了一切工作,专心调理身体。”
云初闲想起,他调岗到市局没多久,的确听前辈说过,B市最棘手的讼棍终于混不下去了,但那时他拒绝接收一切律师相关信息,现在想想,原来温旷在那么早就被市局授予“最棘手的讼棍”这项特殊“荣誉”了。
温旷轻轻皱眉,仔细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我那段时间还在盛辉工作,万……那案子过去大概一个月,律所经常能收到‘死亡快递’,最开始是沾着血浆的假人头和假肢,后来出现死老鼠,再后来是各种小动物……”
万圣案过后一个月,那时两个人还没分手,云初闲震惊道:“你没和我说过。”
温旷下意识想扯出一个笑来安慰他,但太难了,温律师很热爱自己的职业,但正是他倾尽全力的工作给自己带来了几乎身心上的双重摧残,实在很难装得云淡风轻。
温旷嘴角动了动,没让叹气声太响:“告诉你干什么呀,又不是好事。你每天工作就够累了,没必要回家还得听我说糟心事儿。”
云初闲心里难受,说不出话。
温旷接着说:“死亡快递持续时间很长,已经严重影响到律所了,毕竟还有正常工作的其他律师在,盛辉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大家一起停工休整,所以就只建议我出去散散心。我去H国旅游的时候崩溃过一次,在街边晕倒了……醒来后已经被好心人送到了当地医院。”
“这种情况不适合出庭,如果我在庭上出问题了,这对我自己,对原告和被告都不负责。”温旷忍不住抬手捂住脸,云初闲家新换的灯太刺眼了,让人眼眶发酸,比市局小黑屋的白炽灯效果都强,“我看过神经科医生,说这是突发性的,如果想要效果明显的治疗就要上药物,但我害怕对药物产生依赖,过后会更严重的复发,所以拒绝了,让它顺其自然康复……但没什么用。”
那或许是温旷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的崩溃毫无规律,可能只是在百无聊赖翻法典,或者正在听轻音乐,又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沙发上发呆,强烈的恐惧感与焦躁感会瞬间将他拉进濒死的深渊,他全身颤抖,呼吸困难,眼泪停不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帮到他,他只能在混沌中自救,清醒过来时又被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席卷而来的窒息威胁,漫无边际地想:我会就这么死去吗?
云初闲忍不住捂住下半张脸,心情极度复杂:“……你从盛辉辞职,不当律师,后来和梁誉合伙开律所,是因为……”
——是因为他没办法再站上法庭了。
云初闲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认识,万圣案给温旷带来的负面影响,远比他想得要大。
在日复一日的网络暴力与内心挣扎中,在被当成全民公敌的时日里,在他被唾弃成杀人犯的帮凶、资本的走狗后,温旷无声无息的崩溃了。
原来温旷不是心理素质强悍,只是因为他很能遮掩,并且一藏就是五年。
“回家以后是不是很难受?”云初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今天论坛的视频给你压力了吗?”
温旷轻轻摇头,皱着眉:“也是一部分原因,主要是上午……有一些精.液流到我手上了,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我有些过激了,抱歉。”
这声道歉令人心酸,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云初闲看着温旷的手,从茶几底下拖出来医药箱,对他说:“我给你包扎一下。”
温旷下意识把手收了收:“不用了,过两天就好了。”
云初闲:“过来。”
温旷:“……”
温旷把手递过去,掌心向上。
刑警家的家用医药箱内容很全面,云初闲出任务总抗在第一线,经常受伤,小伤不至于去医院,挂号排队太麻烦,他能在家自己处理的都不会往医院跑,跌打损伤药膏尤其多,一掀开盖子,浓郁的中药味就弥散出来。
云初闲在盒子里翻出涂抹式药膏,将温旷的手拉过来,用棉签轻轻往伤口边缘蹭,不至于弄疼他:“等公大的案子结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温旷下意识要躲,但云初闲用还未痊愈的那条胳膊按着他,他也不敢动作太大,嘴上拒绝:“不了,不想吃药。”
“那总要和医生聊聊。”云初闲皱眉说,“治疗手段就这些,你不想吃药,也不接受专业的认知行为疗法,这么消极对待,是想等自己变成疯子吗?到时候谁可怜你,谁心疼你,谁有时间寸步不离的照顾你?”
云初闲拿了条洁净的纱布,给温旷缠上打好结,把医药箱“砰”一声合上:“我肯定会把这个Z揪出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但你也别浪费我的辛苦,事情结束我带你去医院。”
云初闲继续点外卖:“我点煎饺,吃吗?”
温旷摇头:“不了,真的没胃口。”
“没胃口也吃点。”云初闲没理他,找了家好评度最高的店,点了两份煎饺,“什么时候养成不吃饭的臭毛病?非得把自己折腾死就高兴了?”
温旷放松身体,半倚在柔软的沙发中,睡裤随着他的动作压出两道褶,向上提拉,露出黑袜包裹的脚踝,他是真的瘦了不少,裤腿宽阔,看着格外单薄。
温旷微微凑过去,看云初闲点过煎饺,又下单两份南瓜粥,小声说:“可以加一份辣酱吗?”
云初闲手指顿了顿,给他加了一包辣酱。
温旷盯着他的侧脸:“我以为你肯定觉得我活该。”
“……你就是活该。”云初闲结算付款,偏过头和他对视,“但现在说这些有意义么?至少你还有负罪感,比我以为得要有人性。”
温旷忍不住侧过身,缠着纱布的手虚搭在云初闲的肩膀上,眼底泛红:“那我们……”
云初闲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他的确觉得当年赌气分手十分草率,但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开。随着年龄增长,云初闲对待感情也少了很多冲动,他已经不是当年顶着违纪风险也要半夜翻墙去找温旷的中二青年了。
“以后再说吧。”云初闲拂开他的手。
温旷看了他半晌,轻轻垂下眼,嘴角牵扯出弧度很小的笑来,点头说好:“行,以后再说。”
云初闲:我还完债了!
温旷:好棒好棒。
云初闲:?你哄狗呢?
温旷(无辜):。
晚了半小时骚凹瑞,明天大概率没更,尽量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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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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