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尖锐落下,打散走廊里零碎的喧闹。
数学老师抱着厚重的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敲出沉闷单调的声响。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淡的风声,和笔尖轻轻划过纸面的细碎动静。
冷调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来,铺在课桌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雾蓝。
沈隅安缓缓收回飘远的余光,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摊开的理科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公式错综复杂,像是缠绕不开的乱线,从前的他最厌烦这类枯燥冰冷的题目,稍有难懂便会偷懒跳过,任由自己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平庸度日,安稳就好。
可现在不行。
他的视线会下意识越过两排课桌,落在前方那个挺拔清瘦的背影上。
江述年坐得笔直,黑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指尖握着黑色水笔,落笔沉稳利落,每一道演算步骤都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他永远是这样。
清冷、克制、遥遥在上,是整张成绩单稳居榜首的存在,是整个年级遥不可及的光。
所有人都习惯仰望他,羡慕他与生俱来的优秀与从容,只有沈隅安清楚,自己日复一日的咬牙坚持,熬夜刷题、整理错题、强迫自己接纳不擅长的理科,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列前茅,也不是为了老师口中的前途理想。
仅仅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就好。
沈隅安指尖微微收紧,笔杆被攥得发紧,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念想,低头盯着晦涩的计算题,一步一步慢慢推演。
遇到卡壳的难点,思绪打结,烦躁慢慢涌上心头,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易放弃。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错了就划掉重来,反复琢磨,反复推敲。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轻轻吹动窗帘一角,细碎的光影落在江述年的发顶,柔和了他周身疏离冷淡的气场。
沈隅安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游离过去,短暂描摹着那人的轮廓,眉眼、肩线、安静垂落的黑发,每一处细节,都在漫长的暗恋里,被悄悄熟记于心。
这份藏在眼底的惦念,安静又酸涩,像燃到末尾的余烬,没有汹涌明火,却在心底日复一日,悄悄发烫。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漫长又仓促。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周围同学埋头刷题,唯有沈隅安,一半思绪埋在习题里,一半心思,永远停留在前方那道背影之上。
他清楚自己的怯懦与胆小,生来内敛敏感,不善言辞,习惯性自卑,连抬头和人对视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更别提明目张胆的靠近。
所以他只能选择这样沉默的方式。
追赶他的脚步,模仿他的习惯,调整自己的节奏,努力追上他的高度,以最安静、最卑微的方式,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心事。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不少同学趴在桌上补觉,三两成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琐碎的谈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间教室。
唯有前排的江述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缓慢合上习题册,动作从容淡然,没有参与周遭的热闹,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随手拿起桌角的白色水杯,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去往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沈隅安的心跳下意识漏了半拍,像是形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
几乎在那人起身的瞬间,他便下意识合上练习册,随手拿起一旁厚厚的错题本,假装想要出门透气散心,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刻意控制着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间隔,不会太过刻意惹人生疑,又不会远远落后,弄丢那道熟悉的背影。
走廊人来人往,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脚步声错落交织。
江述年走在前方,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校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清冷又孤静。沈隅安跟在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对方脚下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轻轻踩着那人的影子前行。
像是一场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又虔诚的追随。
开水房人不算多,洁白的瓷砖墙面泛着清冷的白光,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温热的水汽,寡淡又单调。
江述年走到饮水机前,从容地接起温水,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干净利落。
沈隅安没有走进狭小的开水房,只是静静靠在门外的墙壁上,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错题本,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余光却牢牢锁着里面那道清瘦的侧影。
他贪恋这样短暂的时刻。
不用躲藏,不用克制,只需借着偶然偶遇的名义,明目张胆地留意对方,将所有小心翼翼的心动,悄悄藏在眼底。
酸涩,却又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满足。
没过多久,江述年接好温水,拧紧杯盖,转身向外走来。
路过沈隅安身侧时,清冷的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少年淡漠的目光淡淡扫来,浅浅一瞥,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又疏离,像是看待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眼,却让沈隅安瞬间浑身僵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慌乱地低下头,睫毛急促颤动,死死盯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敢抬头与之对视,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轻易看穿。
两人擦肩而过。
一缕干净清浅的皂角气息随风漫来,是独属于江述年的味道,清冷又干净,轻轻拂过鼻尖,在心底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直到那道清冷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沈隅安才慢慢抬起头,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心口闷闷的,泛着淡淡的涩意。
他太胆小了。
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不敢开口,连坦然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永远躲在余光里,躲在背影之后,默默遥望。但他想和江述年并肩同行,而不是在后面紧追他,也不是仅仅只看着他的背影。
这场漫长的年少心事,从头到尾,好像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沈隅安轻轻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收回目光,缓步走回教室。
刚落座没多久,班级群弹出一条消息,是班主任发来的本次月考整体成绩统计表。
指尖点开图片,密密麻麻的名单与排名映入眼帘。
沈隅安的目光下意识快速扫视,先找到了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名字——江述年,稳稳稳居年级第一,断层领先,无可撼动。
而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班级第十二名,年级六十七名。
比起从前稳居中下游、偶尔徘徊及格线的自己,已经是跨度极大的进步。
班里的同学、任课老师,都在诧异他突如其来的蜕变,夸赞他懂事努力、迷途知返,只有沈隅安自己明白,这份脱胎换骨的努力,从来都没有多么伟大的初衷。
现在比起之前,他离江述年的名次更近了。不过是为了能够拉近和那个人的距离,不过是想让自己不再永远只能仰望,希望有一天,两张成绩单上的名字,能够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一上一下的两个名字,中间隔着数十个名次的距离,清晰又刺眼。
沈隅安觉得还差很远。
他还要再努力。
沈隅安熄灭屏幕,将手机收好,心底默默给自己定下念头。
秋冬的风越来越凉,白昼越来越短,暮色总会提前笼罩整座校园。
傍晚的晚自习如期而至,整片教学楼陷入安静,只有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教室,安静又压抑。
沈隅安埋着头整理错题,耳边偶尔传来前排轻微的翻书声,熟悉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班主任拿着一张调整后的座位表走进教室,轻声通知,结合本次月考成绩与课堂状态,微调部分同学座位。
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沈隅安的心也莫名提了起来,安静等待着安排。
直到班主任念出他的名字,告知新的座位。
前移三排,坐到江述年的斜后方。
那一刻,沈隅安的呼吸骤然一顿,心脏猛地收缩,随即疯狂跳动起来。
斜后方。
咫尺距离。
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侧头就能瞥见他安静写字的模样,耳边是他翻书、落笔的细微声响,是整个青春里,最靠近光的位置。
命运好像悄悄给了他一份隐秘的馈赠。
收拾书包,搬着座椅缓缓走到新的位置坐下,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距离被无限缩短,从前隔着遥遥人海,如今只剩一张课桌的间隙。不像他觉得的在名单上那么遥远的距离了,他们现在挨的很近,很近,只要沈隅安一伸手就能碰到江述年。
江述年就坐在身前,安静沉静,仿佛丝毫没有在意身后座位的变动,始终低头专注于眼前的书本,波澜不惊。
沈隅安慢慢坐下,放轻动作,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收拾桌面。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郁,冷蓝色的夜空覆上薄云,晚风穿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沈隅安觉得江述年就像一轮明月照着他,让他想要努力前行。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前方少年乌黑的发顶,挺直的脊背,安静的肩线。
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道跨不过的界限。
他依旧不敢打扰,不敢搭话,只能以这样近的距离,继续安静注视,默默追赶。
晚自习中途,教室里有些沉闷,不少人昏昏欲睡。
沈隅安刷题有些疲惫,微微抬眼放松视线,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排之人身上。
恰好这时,江述年微微侧过头,像是不经意的余光扫视,淡淡掠过后方。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短短一秒,浅淡、安静、毫无波澜。
沈隅安立刻慌乱收回目光,心口一阵发紧,耳尖再度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习题册,心跳乱了节奏。
他以为只是偶然的无意一瞥,转瞬即逝。
却没人知道,前排的少年收回目光后,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漫长的自习时光缓缓流淌,一室安静,两份各藏心事的克制,藏在冷暖交织的晚风里,藏在咫尺相隔的课桌间。
下课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
夜色彻底沉落,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拉长地面的影子。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喧闹渐渐散去。
沈隅安慢悠悠收拾东西,刻意放慢速度,等江述年先走。
等那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教室,他才背上书包,跟在后方,保持着一贯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晚的长街安静清冷,路灯投下斑驳光影,行人稀少,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轻轻吹过街巷。
江述年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沈隅安跟在身后,踩着路灯下交叠的影子,一步一步,安稳追随。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
从盛夏桂香,走到深秋晚风,从胆怯遥望,走到咫尺相邻。
所有沉默的奔赴,所有咬牙的坚持,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惦念,都化作一路步步随行的温柔。
走到路口时,前方清冷的身影忽然停下脚步。
江述年微微侧身,晚风拂动他的额发,淡淡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身后的少年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最近,进步挺快的,不错。”
简单一句夸赞,清淡克制,不带任何多余意味。
却像一簇微弱的星火,猝不及防落进沈隅安沉寂许久的心底,瞬间燎原。
他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浅淡的眼眸,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
江述年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绵长,前路漫漫。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冷白路灯下,安静前行。
沈隅安望着前方的背影,心口又酸又软,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热。
原来他拼尽全力的追赶,从来都不是无人看见。
原来遥不可及的光,也会偶尔回头,看见角落里默默努力的人。
风吹过长街,藏起少年青涩隐秘的心事,藏起未熄的烬色余火。
他的追逐还未停止,咫尺的距离,未说出口的惦念,都将在往后岁岁经年里,慢慢沉淀,悄悄蔓延。
隅安的进步述年都有看到,隅安坐在述年斜后方的时候,述年的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这种装高冷的人最精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步步逐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