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铺的第七天,徐时锦已经能独自应付大部分客人了。
不是老板教的。是她的眼睛和手自己会的。客人进门,她看一眼脸色、听两句主诉,脑子里就跳出一个答案——第几号铜壶、加不加料。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记性好,后来发现不是。记性再好,也不可能记住没学过的东西。
“你今天一个人。”老板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汤,倒进对应的铜壶里。
“前厅我能行。”
老板没说话,站在柜台边看她。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进来,捂着右肋,说“这几天疼得睡不着”。徐时锦看了一眼他的舌苔,转身从第四只铜壶里舀了一碗,递过去。男人喝了两口,皱着眉,但没说话。
老板看了一眼她舀的壶,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身回后厨了。
她知道自己没舀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坐在她对面。今天吃的是面条,汤底是药材熬的,有点苦,但暖胃。
“你以前真没干过?”老板问。
“没有。”
“你学东西很快。”
“……嗯。”她低头吃面,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的身体记得,但我不记得”。
老板也没再问。他吃完面,收了碗,走到柜台后面擦桌子。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下午客人少,她在前厅擦柜台。门外有人经过,说话声传进来——“学院下个月招生,学费又涨了。”
“涨多少?”
“八百。还不算杂费。”
“啧。”
学院。徐时锦手里抹布停了。
她在安全区里见过那栋灰色的大楼,一直没进去过。
学费八百,不算杂费。
她算过账,打工时薪十五,一天一百零五,八百要八天。
她现在有四百出头,干了七天攒下的,没怎么花。
吃住老板包了。
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任务列表。D级任务三十到五十,C级八十到一百二。如果接一个C级,一天就能顶三四天工钱。
她关掉面板,继续擦柜台。
傍晚,她跟老板说“今晚有点事”,提前下了工。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别又弄一身伤”。
她出了凉茶铺,往安全区外面走。系统地图上标着一个C级任务的区域:
废弃补给站,清理两只C级恶意,奖金九十。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灰紫色的天空压得更低,废弃补给站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金属锈味混合的气息。她站在门口,握着马桶刷,手心在出汗。
进去之前,她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任务详情。
【任务目标:清理C级恶意×2。奖金:90积分。警告:C级恶意攻击性高于D级,建议宿主做好战斗准备。】
她关掉面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臭味。
“走吧。”她小声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进去。
补给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货架倒了一地,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零件和碎玻璃。
她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那些碎玻璃像是铺满了整条路。
她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声音。
左边。
不是移动的声音,是呼吸。湿漉漉的、急促的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和之前在树林里听到的一样,但更响、更沉。
她转过头。
一只C级恶意从倒塌的货架后面探出来。不是像D级那样“涌出来”,而是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动物。
它先用触手勾住货架边缘,然后把整个身体拖出来。
它的体型比D级大一圈,颜色更深,不是暗灰,是发黑的深红,表面浮着一层黏腻的光泽。
它停在那里,似乎在“看”她。她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很强烈,像有东西在她皮肤上爬。
她往后退了一步。恶意没有动。她退了第二步。还是没有动。
它在等她先动。
她握着马桶刷,手指收紧。
刷柄上都是汗,滑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把拇指扣在刷头背面,像握球棒那样。
上次在碎石滩打D级恶意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握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它冲过去。
第一下,挥空了。
恶意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突然加速,像滑行一样往侧面移了半步,刷子从它的上方划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的重心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左脚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嘎吱一声。
恶意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一根触手从它身体里弹出来,朝她的腿扫过去。
她来不及躲,触手抽在她左小腿上,像鞭子甩了一下,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疼。
她往后跳了一步,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下,她没急着挥
等恶意滑过来的时候,她把刷子当作棍子,朝它的正面捅过去。刷头怼在恶意身体上,黄光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湿透的棉花上。
恶意表面被砸出一个凹陷,但它没有碎,反而像被激怒了一样,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圈。
它朝她扑过来。
不是滑行,是扑。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弹起来,朝她的脸砸过来。
她本能地侧身,用手臂挡住脸。恶意的身体擦过她的前臂,那一瞬间的感觉像被烫伤。
不是疼,是热,灼热,像把手臂伸进了烤箱。
她摔在地上。后背撞翻了一个铁架子,哐当一声。碎片和灰尘落了一身。
左臂在烧。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烧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红了一片,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她来不及看第二眼。恶意已经又冲过来了。
她翻身躲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碎玻璃上,但她顾不上疼了。
恶意在她身后撞上铁架子的残骸,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握紧刷子。
这次她不等了。朝它冲过去,第一下砸在侧面,第二下砸在上面,第三下、第四下……
她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每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黄光在刷头上炸开,一次比一次亮。
恶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凹陷处向四周扩散,像干裂的泥巴。它的颜色从深红变成灰白,油光消失了,表面变得像干涸的河床。
她又砸了一下。
恶意碎了。不是炸开,是像干透的土坯一样崩解,碎块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变成了灰烬。
【C级恶意已清除。积分 40。】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左臂火辣辣地疼,左小腿也疼,膝盖也在疼。
她低头看,裤腿破了一个洞,膝盖在流血,碎玻璃嵌在皮肉里,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
她蹲下去,把碎玻璃拔出来。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还没完。还有一只。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白色碎发黏在额角,她用手背蹭开。
左臂的灼烧感还在,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手指握刷子的时候有点使不上力。
第二只恶意在补给站更深处。
她走进去的时候,它正贴在天花板上不是“贴着”,是“挂”着,用几根细长的触手吊在铁皮屋顶的横梁上,像一只倒挂的蝙蝠。
她抬头看它,它也“看”她。
然后它松开了触手。
它落下来的时候,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
它太快了,比她之前打过的任何恶意都快。从横梁到她面前,连一秒都不到。
她只能用刷子挡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挡。
刷头横在身前,恶意撞上来,黄光和它的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
“嗤——”,像水滴进热油。
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跟磕在一个货架的腿上,差点又摔了。
左臂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恶意落地之后立刻弹起来,又朝她扑过来。
这一次她没挡。她蹲下去,恶意从她头顶飞过去,撞翻了后面的一摞铁板,轰隆一声。
她借着这个机会站起来,转身,朝恶意冲过去。
第一下砸在它的背面。它刚落地,还没调整好方向,就被她砸了一下,身体歪了。她没给它喘息的机会,第二下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用力,黄光在她手里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但她不敢停。
恶意开始缩水。从原来的篮球大小,缩到拳头大小,再缩到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最后一下,她捅进去。
灰烬炸开,溅了她一脸。她没闭眼。
【C级恶意已清除。积分 50。任务完成,共计 90。】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全是焦味和灰,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左臂的灼烧感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她把马桶刷杵在地上,撑着,弯下腰,缓了好一会儿。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载。刷柄上全是汗,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
系统弹了一条:【建议立即处理伤口。】
她没理。
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根横梁还在,上面吊着几根断裂的触手残片,正在慢慢蒸发。
她把马桶刷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左腿每走一步都疼,膝盖上的伤口被裤腿磨着,碎玻璃虽然拔出来了,但皮肉翻开一小块,血还没止住。
走出补给站的时候,灰紫色的天压得很低。风从荒原上灌进来,裹着铁锈味和焦味,吹在她脸上。白色碎发被吹到嘴边,她整理好。
“九十积分。”她小声说,“值吗?”
系统没回答。
她也没等它回答。
回到安全区的时候,凉茶铺还没打烊。她从后门进去,想去后厨洗把脸。
老板正在关药柜的抽屉。
“回来了?”
“……嗯。”
“赚了多少?”
“九十。”
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灰,移到她左臂袖子的破洞,再到她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没说话,转身拉开第三排第五个抽屉,抓了一把干草药放进铜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你不用——”她开口。
“坐着。”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老板把草药捣成粗末。
他的动作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铜臼砸穿。
捣完之后,他用纱布包了两层,递过来。
“敷上。左臂、左腿、膝盖。明早换。”
她接过药包。纱布还是热的,草药味冲鼻子。
“多少钱?”
老板没回答。
他把铜臼放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她的脸。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眼皮没垂下去。
“你跟你以前一样。”他说。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关抽屉。
徐时锦愣了一下。“以前?”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推抽屉。“以前有个打工的,也这么不要命。”他顿了顿,“后来不干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灰白色的头发边缘断了。
她想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拿着药包回到后院房间,坐在床上,把纱布敷在左臂上。
热度渗进皮肤,草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左腿上的伤口她自己处理了一下,把裤腿卷上去,纱布用布条缠住。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当前积分:495。距目标金额:605。】
她盯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又弹了一条:【记忆完整度……数据错误。请稍后再试。】
她的手指停在纱布上。记忆完整度?什么记忆?她有什么记忆是“不完整”的?
她盯着那条提示,等它再弹一次。
但系统面板安静了,什么都没有。她想调出刚才那条提示的详情,系统显示:【历史记录不可查看。】
“为什么不可查看?”
系统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
徐时锦把马桶刷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左臂敷着药包,左腿缠着布条,膝盖也在跳着疼。
灰紫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天花板染成一片暗沉的颜色。
那个老板说的“以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识她?还是他认识一个“和她很像”的人?
还有那条系统提示——记忆完整度。
她的记忆不完整?她想不起来的事,不是“记不清”,是“缺失”?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个树林的画面。灰白色的粉末、整齐排列的树、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的黑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记得那之前的事。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那片林子,不记得在宿舍赶论文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系统说“数据错误”。
她翻了个身,左臂被压到,疼得她嘶了一声。
明天还要打工。
后天也还要。她要攒够六百零五积分,要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要学会怎么用这把刷子打更强的怪。
还要搞清楚——那个老板认识的那个“以前”,到底是不是她。
系统又弹了一条。只有三个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别急。】
她没理。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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