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门敞开着，书桌上的灯光微黄，笔尖下传来沙沙的摩擦纸面的声响，探长趴在他脚下已经睡着了，时不时蹬两下腿。
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赵云兮掏出手机打开一看，高一信竞2班微信群有几条信息，都是杨觅老师发的。
AAA信竞杨觅：同学们，CSP-S第二轮认证，将在这周六下午举行。
AAA信竞杨觅：别给我睡过头了，谁要是没去考，给我滚出信竞2班哈。【指表情】
AAA信竞杨觅：看到请回复“收到”
池塘的小鱼：收到。
A~：收到。
啊?:收到。
……
不一会儿十多条信息弹出，赵云兮见状立即打出“收到”二字。
AAA云玩家：收到。
接着赵云兮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刷竞赛题。
星期三，距离运动会报名表提交截止日期还有两天，赵云兮不想卡在截止日才交上去，便使出一套“丝滑小连招”。
上策：友好说动，中策：利诱，下策：耍点阳谋小手段，具体还得看人下菜碟。
终于不负苦心人，运动会报名一事圆满完成。
“干得不错，班长辛苦了。”林霞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运动会报名表对赵云兮欣然一笑。
她伸手掏了掏白色外套的口袋，拿出个什么东西递给赵云兮。
继而，赵云兮立马双手去接，几颗棕黄如琥珀般剔透、包着透明袋的硬糖轻巧落入他的手心。
随即，林霞笑着说：“后面运动会开始的时候也得麻烦班长了。”
“身为班长应该为班集体效劳，老师将班级管理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与锻炼，我不觉得麻烦，这是我的荣幸。”赵云兮微笑着将林霞给的糖攥在手心里。
林霞越发欣慰，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快去上课吧，记得班里下节是英语课。”
“好的。”
放学时间段。学校班级陆陆续续下了课，顿时走廊挤满了人，校门口也停满了车辆，都是来接自己孩子放学的。
宁致中学没有晚自习，17：30就可以回家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会晚些，但也基本在18：30就回家了。
事实上滨海市大多数中学也是如此，除了小部分军事管理的学校和几所高校附属重点中学。
因此不少学生会在晚上选择线上补习班补习不到位的科目。
即使是身在重理班的学生也不免要在课外刷几道各科的竞赛大题，再订正错题本上的题目。
再者，按需报个网课补短板、拔尖，又或者是兴趣使然报个班深度学习。
这在学生群体中已然成为了家常便饭。
有段时间，蓝星用闲暇时间，在高考大省的教育官网上查了几套历年真题，和外省重点院校出的卷子一起打印出来做做，当做换换口味。
结果就是，除了英语和语文外，水土不服，战况不佳。
于是他只好“坏马吃回头草”，继续钻研本省的习题。
一旦遇到不懂的就先上网查查，找几个教学视频，不报课。
蓝星的叔叔就担任了他的辅导老师。
观自行不仅是他的监护人，还主动担任蓝星各科目课外辅导老师，专门给他补课。
他不仅管理着蓝星的日常生活，同时也监督蓝星的学习，还会根据学习状况和进度，安排他每日要做几道题，每个知识点要掌握到何种程度。
协议义务履行得很完美。
用观自行的话讲：“给这么多钱，不教你点什么，我良心过不去。”
观自行在教学这条赛道上越走越远，成为了百万UP主。
他秉持着“知识理应共享”和“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的理念，在教导蓝星的这三年里，通过教学经验趁机摇身一变成为了广大网友的“自行老师”。
而这位自行老师此时在直播上突然离开了一会。
蓝星也趁此间隙喝水，不料“嗡”地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他，蓝星眼睛一瞥，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信息。
观自行（叔叔）：车找到了，一初中部的初一小鬼头偷的，明早咱俩去一趟派出所。
蓝星：好。
面对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上次是75岁老大爷，上上次是80岁老婆婆，而上上上次也是个初一小同学……
要么年纪大，要么年纪小。
法律根本无法制裁。
这让蓝星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法律无法约束自己了，才敢这么干。
“咚咚”房门倏地响起，蓝星陡然一顿，松开笔，将房门打开条缝，探头一看，见是妈妈路常兰，问道：“妈妈，找我有事吗？”
路常兰挂着笑，一反往日常态，“可以进来吗？”
蓝星敞开门，路常兰迈入房间，打量着这间她不常光顾的屋子，小，但整洁，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柜子上都是书、纸箱，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练习题一旁摆着各科资料与辅导书。
“在学校怎么样？”她在蓝星的床铺坐下。
“挺好的。”蓝星将椅子拉到床铺边坐下。
“课程跟得上吧。”
路常兰难得关心起蓝星，这令他感到些许意外。
“嗯。”蓝星没有多说什么，他隐约觉得，路常兰是在找一个适合的时机，说出真正想要对他说的话。
“你最近有和你叔叔联系吗？”
“有。”
……
二人的聊天就像是问答一样，路常兰问，蓝星答。
“你搬到你叔叔那住吧。”路常兰突然说。
蓝星不解地注视她。
路常兰眼神一滞，转瞬之间她淡然道：“煜煜要中考了，家里有人来来回回会打扰他学习，初三正是压力大的时候。”
“您和爸爸商量过了吗？”
不料路常兰在蓝星提及父亲时，立马换了一副神态，“这点小事用不着和他商量。”
她的语气带着怨愤。
然而猛然意识到现在面对的人并非她的丈夫，而只是蓝星时，路常兰换回刚刚慈母的样子。
“好。”
蓝星平静答应。
顿时，路常兰展眼舒眉，接着手伸入口袋，拿出一张储蓄卡递给蓝星。
她平淡说：“这里面的钱拿去花，密码写在卡背面了，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去买，不要亏待自己。”
这是路常兰第一次主动给蓝星钱，她明明是连过年红包都没给过蓝星的人。
“谢谢妈妈。”蓝星双手轻轻接过卡，点头道。
“你和你叔叔说一下，这周六就搬过去，等煜煜中考完你就搬回来。”说完路常兰起身要走。
蓝星起身送路常兰，出门前她还叮嘱了一句“好好学习，早点睡。”
这份亲切的关心，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随之，蓝星掀起衣袖搓了搓手臂，将运动手表取下。
夜已深，明天还要上学，蓝星斟酌片刻，就拉开抽屉，打开盒子，抠出一片就水服下，便熄了灯。
“吴警官。”
一到派出所就见吴警官在大门候着。
“来了，流程什么的你们都熟，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人在调解室。”吴警官将二人带至调解室。
蓝星与观自行一迈入调解室，就感到气氛很严肃，空气像是要凝固，带着一股压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不是两名警官发出的气场，也不是调解室本就如此，而是来源于室内的母子。
桌子一旁坐着看起来近40岁的中年女子，穿着普通，眼下淤青很重，眼角长着多条细纹，嘴角有些擦伤。
一旁是一名身形消瘦、有些黑的男孩，他个子不高。
男孩不敢抬头，只一味低头扣着手指甲。
吴警官把案卷放在桌上，“嗞喇”他拉开椅子，尖锐的声音挠着耳膜，令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男孩肩膀猛地颤抖，蓝星觉得他的反应过大。
而他的母亲也不太好，神色慌张，抿着嘴唇，就像是……
吴警官坐下，他目光直视男孩，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威严，“说吧，为啥偷车，谁让你干的？”
“没有，没有人叫我干，是我自己，我…我，只想证明自己。”男孩身体轻轻颤抖着。
吴警官眉头紧锁：“证明啥？为啥偷东西要证明？”
“我看……他们都偷，如果…谁偷得更有价值，谁…就更厉害，这样…他们就会夸我，说我厉害，如果…我厉害，就有…很多人和我玩。”面对严厉的询问，男孩说得更磕磕巴巴的了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辆车值多少钱？小一万块钱！再大两岁你就要进少管所了，少管所啥地方不知道？你进去了，你的妈妈怎么办?”
接着吴警官看向男孩母亲说：“你日子再难过，也是要教他最基本的啥该做，啥不该做，他要是大两岁就要刑事拘留，这是要上法庭的。”
男孩母亲神情麻木，她甚至没说出一句话，只是颤抖着点头。
随后吴警官坐直身体，总结完后便开始让双方谈论赔偿。
蓝星与观自行对视一眼，观自行说道：“车子应该没什么损伤吧，请让我们先检查一下车辆，再商议一下赔偿。”
他自行检查车辆，左看右看，见车辆好得很，漆都没掉，还干干净净。
确认没有问题，只是锁坏了，他打趣着男孩：“你挺厉害啊，竟然在没有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就把锁给拆了。”
男孩依旧低着头但眼睛偷偷上瞟。
不知道是不是线上老师当习惯了，观自行有了为人师表的意识，他轻轻拍了男孩肩膀说：“干嘛要去偷东西证明自己，好好学习，凭本事展现自己，认为你厉害的人自然对你刮目相看，更别说和你做朋友了。”
男孩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向他。
见观自行对自己笑，男孩又灰溜溜地埋下了头。
继而，观自行开始跟男孩母亲算账，“智能锁的钱是50块，我侄子耽误上课了，学习进度都落下了，少上了两节课，市面上一节课300左右，两节600，外加精神损失费200，总共850块钱，这是我的码。”
“哦哦，好的。”男孩母亲怔愣住，连忙应道。
她哆嗦着手把钱转给了观自行，扯了个笑，签了单子，便扯了扯男孩。
男孩随之态度诚恳地向蓝星与观自行鞠了个躬，非常有力，但说话依旧结巴。
“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违反治安的事了，哥哥…你说的对，只有自己变厉害了，他们…才会认可我。”
同时，男孩母亲也深深鞠了一躬，身影单薄，风一刮好似就要吹断。
忽地，蓝星想伸出手去扶住，但被观自行拉住了手，他疑惑看着观自行，只见观自行摇摇头。
男孩母亲拉着男孩走出了派出所，她走得脚步虚浮不稳，蓝星与观自行目送这对母子离开。
这一刻气氛不知为何开始让人既伤感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见人走远，观自行挠了挠后脑壳说：“那小鬼头是不是错会了我的话？”
蓝星摆摆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门边上站着的吴警官此刻看向蓝星与观自行，他叹气道：“你们也察觉到了吧。”
“嗯。”
小刘此时探头看向他们说：“可以说，这个孩子是他们家庭里状况最好的了，家暴的父亲，因家暴导致精神不稳定的母亲，想想日子都不好过……”
“好了，小朋友推着你那被偷六次的自行车回学校吧，好好学习，别再来这了。”吴警官无情打断小刘的话，催促着蓝星该回学校上课了。
瞬间蓝星很识趣地去推自行车，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对吴警官露出笑，留下一句“我尽量。”
校园路边的法国梧桐纷纷到了掉叶子的时期，蓝星伸手去抓一片飘到面前的落叶。
叶片落手，他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了一番便攥着叶柄背着手，像个老干部。
“为什么不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蓝星不解地问着。
又一片落叶飘下，观自行眼疾手快，精准抓住了面前的落叶，他捏着大叶子的叶柄，轻轻地拍了一下蓝星的脑袋说：“习得性无助，她大概率陷入了‘认命’的绝望感吧。”
接着他转身倒退着走，继续说：“一直以来执法机关以‘调解为主’，认为这是家庭内部矛盾，不好过多干涉，导致家庭暴力得不到有效制止；加上部分受害者因家暴已经丧失维护自身权益的能力。”
观自行想了片刻，继续科普着。
“反家庭暴力法自2016年3月1日正式施行，但落地执行中存在太多阻碍，许多人因认为这是家务事或受“家丑不可外扬”等观念影响，不愿意或因受到威胁而不敢作证。”
“加上各个地方部门之间缺乏有效衔接与协作，才导致各种措施无法到位，好在近几年地方也认识到了这些问题，现在已经积极整改，那对母子的情况吴警官已经上报了，相信不久应该就会开始帮助他们脱离家庭暴力。”
蓝星弯腰捡起一片中心被虫啃了一个大洞的树叶，说：
“但这些援助，对于一些家庭来说已经太晚了，那些苦痛的经历早让她们的身心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创伤。”
观自行转过身一把薅走蓝星手中的烂叶子丢掉，再将手中漂亮、金黄的叶子递给蓝星，说：“但是援助来了，不是吗？”
蓝星接过叶子，抬起胳膊，将这片金黄叶子朝向被法国梧桐树冠遮挡的太阳，只见光线透过树梢打在手中的树叶上。
他笑着说：“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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